錢豐腦海中閃過兒時一個令他記憶深刻的畫面。
那時候，家裏剛開了第一間鋪子。
父親有一天滿臉疲憊地回來，對母親說。
“這回鋪面押出去，利錢是三分，就賭這波生絲漲價……”
那一次，父親賭贏了。
家裏的鋪子從一間變成三間。
他後來問父親，爲何不再賭了。
父親嘆息了一聲，賭不起。
商賈的錢，大多都在生意的週轉上。
沒人會留着一大筆錢專門做囤積生意。
只有看到市場行情漲了，纔會決定下注跟風。
這時候，手裏資金不夠怎麼辦？
當然是向錢莊、當鋪等借貸了。
如果這時候官府能夠嚴查非法放貸，斷了資金來源。
那糧價自然是不攻自破！
錢豐思路已經徹底捋清，下筆絲毫沒有凝滯。
“故欲平市價，莫若先絕其貲本之源。”
“源絕，則雖欲囤而不得；不得囤，則粟不得不流；粟流，則價不得不平。”
“此不抑價而價自平之術也。”
……
錢豐從考場走出來時，只感覺恍如隔世。
他是第一次府試，從沒在考場待過這麼久。
伸展了一下腰肢，只感覺外面的空氣都透着自由的氣息。
考院外，一大羣考生正圍着一個夥計詢問。
“你那一文錢一份的《考場祕聞》還有嗎？給我多來幾份。”
那夥計糾正道：“是五十文一份。”
這是李彥特地交代的，賣雖然只有一文，但價格一定要咬死。
“幾位相公來的不巧，小人手頭的已經賣光了。”
“幾位若是有意，可以去府學前街的書店看看，也可以八折預訂下一期。”
那幾個考生聞言，有些不滿，嘟囔道：“方纔那個售賣的夥計也說沒了，就不能多印一些？”
又往前走了不遠，忽見一個年紀相仿的考生拿着份《考場祕聞》，突然大喊了一聲。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莫欺少年窮。”
用先生的話來說，中二氣十足。
周圍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也有不少考生，會心一笑。
錢豐也笑了，先生這《考場祕聞》，隨着這場府試，算是一炮而紅了。
錢有德看到兒子，忙帶着書童迎上前。
看着兒子面色疲憊，感到有些心疼。
出奇的沒有詢問考的怎麼樣。
回到家，還是錢豐主動說起了考試情況：“爹，我把您做生意的得失全寫在考捲上了。”
錢有德一愣：“我有啥好寫的？”
“治大國如理商。”錢豐理所當然道。
錢有德心裏卻有些犯嘀咕，不知道這樣寫，人家考官老爺會不會嫌商賈味太重。
從備考淳安縣試、到這次府試結束，中間兩月的時間，幾乎沒得任何空閒。
猛地從忙碌的狀態中抽離出來，錢豐心都有些空落落的，無所適從。
第二天，他還是習慣性地去了李彥處。
李彥院中坐滿了附近的書鋪東家和掌櫃。
看到錢豐來，頓感解脫。
這些書鋪東家、掌櫃都是來談預訂下一期《考場祕聞》的，大多都已經接到了預訂單。
還有幾個，沒在書刊後面的預訂書店名單上，着急過來敲定這件事。
“李相公，我這邊已經被踏破門檻了，你倒是給個話，能不能多給一些量。”
“就是，眼下看着是不愁銷量的，那《儒破蒼穹》更是火遍了全紹興。”
李彥冷冷道：“諸位想要欺我年輕？”
“你們一分錢不出，讓我增加印量？”
“到時候賣不出去，虧的是我自己。”
“按照預訂額走，多餘的，幾家書店均分。”
“這……”書店老闆們都是面面相覷。
沒想到這李彥看着年輕，卻是一點虧都不喫。
錢豐聞言道：“就是，生意沒這個做法。”
“你們想要增加印量沒問題，真金白銀拿出來。”
那些書店老闆猶豫半晌，見李彥不肯鬆口。
互相低聲商量了片刻，一個看起來略有些發福的老闆說道。
“我們墊資沒問題，但希望相公能再多給些分成。”
錢豐聞言，仔細算了一下，對李彥點點頭。
李彥無所謂，能多賺一點是一點，反正自己不擔風險。
對增印的書，答應了每本給他們多半成的分成。
“不過有言在先，”李彥道，“諸位還是需要冷靜。”
“這一次賣的好，一是低價，二是佔了府試的便宜。”
“你們要是多訂了，賣不出，可別怪我。”
書店老闆們聞言，都點頭道：“到那時，只怪小人貪心，自然怪不得相公。”
他們都是老江湖，對於市場行情，摸得透，自然不會胡亂增量。
“汲古閣書坊八十冊。”
“文會堂書鋪八十冊。”
“崇文齋一百冊。”
……
“共計八百四十冊。”
錢豐算完，不由也有些喫驚。
按這個銷量，一期就能淨賺二十多兩。
一月下來，少說七八十兩。
書商得到相對滿意的結果，都是心滿意足地走了。
對面的林家書店，趙氏看着這熱鬧的場面，心頭五味雜陳。
對林中道：“這李彥找了街上所有鋪子賣他那《考場祕聞》，獨獨沒找你，果真是白眼狼。”
林中聞言，氣頓時不打一處來：“要不是你當日刁難，何至於此？”
趙氏聞言，面色有些難看。
林鈞忙居中調停，他手裏正拿着一份《考場祕聞》。
對兩人道：“我看這上面的文章，稀鬆平常。”
“連載的小說，也是俗不可耐。”
“考生們也就是圖一時新鮮，等過了府試這陣風頭，便不好賣了。”
林中夫婦都沒說話，書店一時陷入沉默。
對面，李彥聽完錢豐對自己最後一場策論的描述，瞪大了眼睛。
“你小子，果真是個天才！”
連收縮銀根、加強市場監管，這種金融手段都使出來了。
自己那篇“穩定市場信心”的策論，更多的還是從宏觀的角度出發。
雖然也涉及到了一些金融理念，但是錢豐這篇，明顯更偏向實操。
錢豐聞言臉色紅潤，心中也是頗爲得意：“都是先生教得好。”
府試一結束，閱卷的事便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第三天。
兩人的考卷，連同其他通過初篩的，一起放在了知府劉錫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