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玉這一胎懷得實在是不安穩,才搬到玉嬋院沒幾日,她開始少寐多夢,每醒來都覺得胸悶心煩。
這會倒是不像從前那般吐了。只是羣玉實在是不像有五個月身孕的婦人,瞧着倒像是剛好四個月。
原本老夫人還擔心她肚子大得不正常,月份對不上,惹人詬病,如此倒是剛好。
孟瀾的同僚上峯們得知他一成婚就有孕了,紛紛恭賀,說是沒想到孟少尹這般心急,難怪每天下值那般早,想來剛成婚那個月很是努力。
每每聽到這種話,孟瀾總會輕描淡寫的撇開話題。
儘管他能做到對錶妹的孩子視如己出,可一想到這是謝望的種,他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心存芥蒂。
尤其這孩子在她肚裏就不老實,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愛折騰人。
可孟瀾到底心疼她,幾乎是問遍盛京城中擅千金科的大夫,想着能讓她少喫些苦。
只是各種法子都試了效果甚微,羣玉也就懶得折騰了。
雖然這幾日還是有些不痛快,但是怎麼也要比在飛白居住着那會要好上不少。
又說今日是逢十的整日,依着規矩羣玉需得去延年堂請安。
頭三個月裏她實在是難受得緊,老夫人自是免了她的禮,也不許大夫人隔三差五的煩她。
敬茶那日,大夫人故意爲難害她燙傷,卻因爲得知羣玉有了身孕,巨大的喜悅之下,倒是讓衆人忘了這一茬。
便是孟瀾不滿想做些什麼,也被羣玉拉住了手,眼神示意他不必多此一舉。
他有官身在,即便是覺得大夫人做得不對,想爲她討回公道,傳揚出去也定是有御史參他。
孟瀾沒想到羣玉能這樣爲他考慮,又是感動地不知所措,抱着她的腰怎麼也不肯撒手。
他其實很想親她,只是怕被她拒絕,孟瀾忍了又忍,總算是剋制住。
可大夫人向來就是猖狂慣了,還當是她從前當家做主的時候,想是大老爺也爲了羣玉肚裏的孩子積福,也就沒再讓人將她關得緊緊的。
畢竟他二人即便是夫妻情斷,卻因爲有崔家這層關係在,大老爺也不會棄她。
大夫人原先還想擺一擺婆母的架子,讓她每天晨昏定省,請安的規矩必不可少。
老夫人知道後,便開始她的規矩,叫她又受一遍從前當媳婦時的磋磨。
即便如此大夫人也沒有死心,因爲有一點她和老夫人是一樣的。
少夫人懷有身孕,那麼先前準備的通房丫頭不就派上用場了。
老夫人跟前最得臉的屏翠,每回見了二郎都是打扮的妖妖嬈嬈的,仗着自己孃老子在府裏資歷深,總愛和桂枝吵嘴。
若是她沒記錯,桂枝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聽說先前在玉嬋院裏,她怕二郎弄傷自個,硬是拿手去接刀子。
這樣有情有義還護主的婢女,大夫人不信老夫人沒做打算。
往二郎院子裏塞人,老夫人原本是打算過些時候再提的,只是冷不丁叫大夫人擺在明面上說,又想着此事應該由羣玉來提最好。
趁着羣玉來請安,老夫人一番客套話說完,衆人退下只留下了大夫人和羣玉。
她拉着羣玉的手,慈眉善目地道了句,“你身邊那個丫頭生得標緻,不知道許人了沒有?”
“祖母說的可是春禾?”
羣玉見她好端端的問起春禾,不由得把心一沉。
“正是,我瞧着她不僅樣貌好,性情好,身段也很是不錯,這樣的女子好生養,若是不曾許人,她是你知根知底的,給二郎開臉也是極好的。
老夫人將春禾誇的天花亂墜,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讓春禾給孟瀾做小。
“春禾不行。我從小就是在莊子里長大,從前有林嬤嬤照顧我,只是後來嬤嬤年紀大了身子不好,也有些力不從心,都是春禾一直在護着我。”
羣玉說得情真意切,老夫人見目的達到,也就不多做聲。
“可您也知道,春禾並非奴籍,留在我身邊,只是當初我救她一命,她想報恩罷了。原本我想着等成婚後給她選戶好人家,誰知這會子有了身子不得空罷了。”
說完這話她似乎想到什麼,眼神一轉,“有什麼話祖母和母親直說便是。”
大夫人也懶得和她兜圈子,“春禾你捨不得,那將香菇指給他,左右她從前也伺候過你一段時日,知根知底的也不會覺得不熟悉。”
“母親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此事恐怕要過問二郎的意思。”
羣玉小心翼翼地回話,裝得倒像是做不了孟瀾的主。
“二郎公務繁忙,這點小事何必煩他。他將你看做眼珠子似的,你點頭了他還會不肯?”
大夫人心緒不平,本就氣惱兒子偏心到沒邊,如今她總算是捏着鼻子,接受這個渾身土氣的鄉下小娘子嫁了進來,可不代表着她能息事寧人。
要她說費什麼話,老夫人也正是的,非說要過問二郎媳婦的意思,只是多個伺候的人罷了,二郎難不成還會不同意?
“行了,你少說兩句,此事也先不急,七娘若是覺得做不了主,那幫着二郎掌眼如何?”
老夫人忽然開口,向宋嬤嬤使了個眼色。
很快屏翠最先進來,她身旁站着桂枝,留着香茹跟在最後面。
“我瞧着各位妹妹都好,只是此事孫媳實在是不敢擅專,不如這樣,等我先問過二郎,再讓二郎親自來和祖母說?”
羣玉斟酌着開口,心裏想的卻是,孟瀾並不貪慕美色,恐怕十有八九的不會同意。
這一點老夫人心裏跟明鏡似的,可她之所以想多往二郎房裏塞人,是想着做兩手準備,盼着早日誕下個男丁,屆時好過繼給大郎,他那一脈纔不算斷。
若不是擔心二郎不同意,老夫人是想着等羣玉那一胎生下來,看看是男是女再做打算的。
原本老夫人還想着問問安胎的大夫,孩子究竟是男是女,誰知那大夫守口如瓶,說是此事不好相告。
老夫人怕再問,就讓二郎有所察覺了,便也沒了動作。
可這幾日她總想起大郎小時候的樣子,故而又在延年堂的設了佛龕,日日祈求觀音菩薩,一定要給孟家一個嫡長曾孫。
大夫人見羣玉明擺着就是推脫的意思,心頭頓時湧上一股火氣,正要開口,就聽得孟瀾的聲音從暖簾後傳出來,“此事不必再提,我此生只會有表妹一個妻子,絕不會納小。”
孟瀾字腔冷冷,又朝周圍掃視,眼中的寒意難以叫人忽視。
香菇不經意間抬頭,與他目光短暫相接,飛快低頭,不敢再看。
從前二郎待誰都是如沐春風的模樣,自打娶了表姑娘後,動輒冷臉和大夫人作對,香茹心慌意亂,有些打退堂鼓。
殊不知這番話叫大夫人聽了,又要翻臉,“你說什麼?你是想氣死我嗎?”
“母親不必多費口舌了,表妹還懷着身子,我先帶他回去了。”
孟瀾說完這話,也不再看大夫人的臉色,攙着羣玉就要往外走。
“慢着,急什麼。明日要去無相寺,二郎帶着你媳婦一起,可別忘記了。”
方纔聽了二郎的話,老夫人把眼一沉,便知道他不是在說笑。
既然他不肯納小,那他這一胎只能是男丁,原本想着他若是不肯,便從妾室那抱養個孩子。
誰知他打定主意只要七娘。也好,等來年生出嫡長的曾孫記在大郎那一脈,也未嘗不可。
“無相寺山路崎嶇,表妹如今的身子如何去得了?”
若只是去拜觀音菩薩,盛京城中的廟宇也不少,何必去京郊那麼偏僻的地方。
“蒼雲峯是遠了些,可無相寺的觀音堂最是靈驗,你瞧瞧盛京哪家婦人有孕了不去拜一拜,以求觀音菩薩保佑的?”
老夫人提前找那方士算過,說是若想保證此胎爲男,可以帶夫人去無相寺向觀音菩薩上香,抄經祈福,誠心祝禱,她定能得償所願。
原本去無相寺,只是老夫人想的下下之策,若是二郎願意多收幾個通房,在子息之事上多多努力,總會有一個男丁的。
可這孩子一根筋說什麼也不肯再納小,等去了無相寺,再問一問醫僧,剛好也能知道她懷的是男是女。
孟瀾還想拒絕,卻被羣玉拽了拽,“我如今胎像已穩,大夫說過,多走動走動也是好的。”
“從盛京到蒼雲峯,光坐車都要一個時辰,表妹當真能受得住?”
孟瀾實在是心疼她,這樣長途跋涉,她本就夜裏睡不好,身子哪裏撐得住。
方纔已經當衆駁了祖母她們,不好再拒絕下她們面子了。羣玉寬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二表哥是心疼我,只是我的身子,哪有你說的那般差了?”
“好,那我明日與表妹一起同去。”
見她堅持,孟瀾也沒再多說什麼,左右他也跟着同去,不會出什麼亂子。
老夫人總算是滿意下來,“七娘既然有了身子,在寺裏留宿一夜就是,不必急急忙忙趕回府。何況也並非是只有我們幾個,你二嬸三嬸都要去的。”
見孟瀾不解,老夫人又說,“二郎媳婦懷的這個孩子,可是我們孟家嫡長曾孫,女眷們跟着一道去祈福,給孩子積累些福緣也是好的。”
羣玉慢吞吞地開口,總覺得不大對勁,“這是咱們大房的事情,會不會太叨擾兩位嬸母了。”
“怎會,你且把心放回肚子裏去,不必擔心這些。”
老夫人笑得和顏悅色,也不曾解釋。
等回了飛白居,羣玉忍不住開口問道:“二嬸那麼忙也願意去?三嬸不大熟,沒說過幾回話。”
“如今我成親了,餘下的弟弟妹妹們也可以開始相看了,至於三嬸嘛,她如今膝下雖然有六郎,但六郎並非她親生,想來她是想去無相寺拜一拜,求一遭罷了。”
羣玉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可我看三嬸對六郎挺好的啊,不像是......”
餘下的話她沒有再說出口,免得有搬脣弄舌的嫌疑,她做小輩的,總不好置喙長輩的事。
“不必多想,三叔向來專情,這麼些年只守着三嬸一個,從前祖母沒少和他吵過,非要他休妻另娶,他與三嬸從小就認識,故而說什麼也不同意。後面三嬸過意不去,主動給他納妾,他也不肯收,後面也不知是誰出了個主意,老夫人發了話,索
性就將二房妾室生得六郎,過繼到三房了。”
這裏頭竟然還有這樣的彎彎繞繞。羣玉點點頭,想着難怪每次瞧見三嬸,總覺得她眉間罩着一層愁緒,想來也是和這些原因有關。
過了好半晌,孟瀾又說,“皎皎今天做得很好,往後若再有人爲難你,你也要像今天這樣,將事情往我身上推,知道了嗎?”
提及這個羣玉還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人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說什麼此生只會有她一個,他是沒瞧見,屏翠她們瞧她的眼神,恨不得生喫了她。
“可若是我不肯接受,你不就也像三老爺一樣,沒有自己的孩子嗎?”
頭昏腦漲的,羣玉脫口而出,這才發覺自己怎麼把真心話給說出來了。
一時間氣氛突然古怪了起來,好半晌,孟瀾率先開口打破沉默,“那我只好哄皎皎早點接受,免得一個孩子,太孤單了些。”
“二表哥!哪有你這樣的,我肚子裏還揣着一個呢,你就想着第二個了!”
羣玉忍不住嗔他一眼,與他拉開些距離。
孟瀾喉頭滾動,直勾勾地盯着她,“皎皎別這樣看我,我會忍不住親你的。”
“你!二表哥你耍流氓!”羣玉羞得臉上彤雲密佈,說什麼也不肯久待了。
“嗯?那皎皎要如何對我?”見她羞得拿帕子捂臉,孟瀾不由得覺得好笑,忍不住去揉她的頭。
“哎呀,我不和你說了,孩子踢我了,我要回去躺着了。”
孟瀾彎脣笑了笑,明知道她是故意逃避,但也沒戳破。
“那我送表妹回去。”
羣玉點點頭,正準備出門,卻被孟打橫抱起,她嚇得只好抱住她的脖頸。
“二表哥你這是做什麼啊!我、我能自己走的。”
“嗯,我知道你能自己走。”
突然被抱得這麼高,羣玉有些害怕,一邊緊緊抓住他的脖頸,一邊讓他鬆開,“對啊,哪有哪有嬌貴,你快放我下來。”
孟瀾喉間溢出一聲笑,“不放。”
羣玉就這麼被他抱回了玉嬋院,一路上遇到不少孟府下人,起初羣玉還大大方方的被他抱着,到後面求着孟瀾將她放下他還是不肯後,只好拿出帕子擋臉。
大有反正她看不見,旁人怎麼打量她都不以爲然的意思。
迴風亭裏,謝望一襲白衣道袍,抱着拂塵做樣子。
剛成婚沒多久的小夫妻,大抵都是這樣的,夫妻恩愛,如膠似漆,毫不避諱旁人,實在是沒臉沒皮。
隔日晨曦透霧,已見天光,冷風從簾縫中捲進來。
春禾替她挑了身暖和又輕便的襖裙,仍不放心,又塞了兩個湯婆子。
“娘子,這天瞧着像是要下雨,今天非得去嗎?”
羣玉拍了拍她的肩,“無妨,只是上炷香而已,若是天色不好,明日再回來也行。”
“那就好,只是能否向二郎通融一二,我和你一起去?”
不怪春禾不放心,實在是去無相寺要祭拜的人太多,這麼一算下來,馬車倒是不大夠用,春天也就不能跟在她身邊了。
“無事,我和二夫人還有蓮芳同乘一車,即便遇到什麼事,蓮芳不會置我於不顧的。”
羣玉見她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又拉着她的手好一番安慰,“剛好趁着大家都不在,你若是待不住,就去尋德叔喫酒去,我呢,也順便替你求求姻緣,說不定來年我們春禾……………”
話未說完,春禾羞得耳朵都紅了,嚇得跺了跺腳,“娘子!你怎麼也這麼不正經!”回答她的是羣玉悅耳笑聲。
等上了馬車,二夫人心覺奇怪,她是大房的兒媳婦,挨自己坐着幹什麼?
這兩個月以來,羣玉以養胎的日子太過枯燥無味爲由,硬是在二夫人那討了個賬房的名號,說是繼續像從前那樣,幫她查查各家鋪子的賬冊。
有人肯幫忙,又不分她的權,還是這些瑣碎繁雜的事情,二夫人自然願意了。
至於今日爲何會帶蓮芳,是因爲這些時日,她一改從前那樣的狐媚做派,伺候起人來又格外周到,一來二去二夫人想着日後抬她做姨娘也未嘗不可。
免得四郎媳婦進門,她再明目張膽的往他房裏塞人,到底是不好。
二夫人顯然是已經有了心儀的小娘子,正是先前爲表姑娘接風洗塵時見過的盧七娘盧文珠,也是三夫人的外甥女。
藉着今日去無相寺祈福的名頭,倆家約着相看。
二郎和四郎騎馬走在最前面,身旁也無外人,孟四郎揶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二哥,被人戴綠帽的滋味不好受吧。”
從前有謝望在,孟四郎根本就不敢放肆,如今沒了謝望,他根本就不會將孟瀾放在眼裏。
“四弟,你這張嘴要是不會說話,可以幫你縫上。”
孟瀾神色如常,心中卻是掀起驚濤駭浪,他怎麼會知道?
“嘖,別裝了,當初要不是謝望捷足先登,你的好表妹……………”
話未說完,孟瀾須臾間沉了臉,“孟淳,我勸你謹言慎行。否則我不介意讓盧七娘瞧瞧,你究竟是怎樣的二流貨色。’
孟四郎住了嘴,沒敢再招他,只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反觀孟瀾因爲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不由得想起些端倪來。
表妹似乎很害怕四郎,相較於謝望來說。
這背後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他從前不曾發覺罷了。
等到了無相寺,二夫人拉着躲閃不及的三夫人,就要去見過盧文珠的繼母鄭夫人。
時到今日,三夫人才知道,今日特意邀她來無相寺,本就是一場鴻門宴。
盧文珠和孟淳作爲相看的小輩,被安排在無相寺的姻緣樹下相見。
禪房中,則由並不想讓七娘嫁進孟家的三夫人牽線搭橋。
羣玉和蓮芳原先跟在老夫人身後一路跪拜,只是這會她有事,說是要去尋什麼法師。
孟瀾也不在,羣玉只好和蓮芳結伴同行,陪她去大雄寶殿。
這裏沒有外人在,羣玉並不跪拜,只在旁邊靜靜等着她。
蓮芳一臉驚訝,“少夫人您怎麼不拜?”
“我其實,不大信這個的。”
羣玉彎了彎脣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十三年前那場大火,羣玉誠心祈福,日日禱告,懇求佛祖保佑,母親和哥哥都還活着。
後來上天給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母親當年並未死於那場大火,卻是被人關在深宮,生不如死,等她知曉時母親早就香消玉殞。
從那以後,羣玉其實不大信佛祖保佑這種空話了。
否則三年前也不會和了淨在玉佛寺的禪房裏,佛像前做盡那檔子事。
蓮芳睜着雙大眼睛,有些好奇,“那少夫人你信什麼?”
“我信我自己。”羣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極近溫柔。
就在二人說話間,孟四郎忽然走進來,視線來回梭巡,冷不丁開口,“我從前倒是不知,表妹待我的小通房倒是好臉色。”
見他來了,蓮芳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聲音怯怯,“郎君來了,您不是在和盧七娘相看嘛?”
“看完了,沒有我們蓮兒好看。”
當着羣玉的面,孟四郎就將人攬進懷裏,不三不四地摸了一把。
“別,郎君這是在寺裏呢,不好這樣。”
聽蓮芳的聲音,她都快要哭了。
若是表姑娘不在她倒是覺得還好,就當是被狗咬一口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表姑娘和她也算得上是舊識,她實在是不好意思。
羣玉神色平靜,極盡冷漠,“四弟,這是在寺裏,你便是胡鬧,也該有度。”
“瞧瞧,二嫂這是喫哪門子醋呢,大不了我就雨露均霑一回。”
孟四郎語氣輕佻,右手伸出去,就要搭羣玉的腰。
“你們在做什麼?”
盧文珠站在門口,簡直就是氣憤至極。
山寺悄寂,天色空?,綿綿細雨倏然落了下來。
孟瀾站在禪房外,聽見老夫人連聲追問,“法師,我孫媳婦這一胎可是男胎?若不是可有法子偷風轉龍?”
“阿彌陀佛,檀越不必心急,生男生女端看上輩子是否積德行善,佛說一切皆有因果。”
“此話何解?”老夫人一臉憂心忡忡,回首半生她做過太多錯事。
慧能法師捻着佛珠,豎學勸誡,“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惡之家必有餘殃。”
老夫人心裏有鬼,不由得有些後怕,“不成不成,此胎一定要爲男,否則等我這把老骨頭沒了,我可憐的大郎只怕是徹底沒有香火供奉咯。”
孟瀾聽到這裏,深吸一口氣踱步離開。
難怪祖母非要懷着身子的表妹來到無相寺,就是想從法師口中問出腹中孩子的性別。
往後表妹身邊,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有外人接觸了。
孟瀾這會想去尋羣玉,誰知沿路問了好幾個小僧彌,都不曾看見她。
此時此刻盧文珠認出羣玉,就是當初接風宴上灰頭土臉的表姑娘。
如今瞧着不僅珠圓玉潤,竟然還有了身孕。
她方纔可是沒有錯過孟四郎油腔滑調的趁機佔便宜。
盧文珠起初還當她只是個小小婢女,這會走進一瞧,哪家婢女這樣的打扮穿戴,八成是孟四郎房裏養的。
盛怒之下,盧文珠當場給了蓮芳一巴掌,惹得孟四郎猛地踹她一腳,“瘋婆娘,有病就去治!”
“孟淳,你敢打我!”盧文珠氣急敗壞,還想撲上來和他扭打。
只是她力氣太小,當即就被他攔住了。
既然不佔上風,盧文珠也沒有久留,趁人不備就開溜,“孟淳,咱們走着瞧!”
揹着衆人時,盧文珠淚盈於睫,強咬着脣不肯落淚下來,若非是繼母從中作梗,她也不會被迫接受這樣的親事,可偏偏這樣的婚事都已經算得上極好了,她根本就沒得選。
這場鬧劇總算是收場,羣玉嚇得捂了捂砰砰亂跳的心腔,感謝胸悶氣短,有些喘不過氣來。
方纔她生怕傷到孩子,抱着肚子一直往後躲,被卡在角落裏,這會實在是有些難受。
還是蓮芳率先發覺不對勁,“郎君,她………………她好像不太對勁。
隨着她的視線望去,羣玉小臉煞白,渾身都在冒冷汗。
孟四郎腦海中閃過一個好主意,“這樣,你現在這等着,我去叫人。”
蓮芳點了點頭,就在她廢了好大的力氣,將羣玉從角落裏扶起來時,卻發覺門被關上了。
她還心存僥倖,想去拍門,卻被羣玉拉住手,聲音虛弱,“不必去了,你陪我坐會吧。”
蓮芳見她嘴脣都泛白,嚇得哭了出來,“不行,你不能死在這裏!”
“傻孩子,誰說我們會死。”
羣玉指了指後殿,“我沒猜錯的話,那裏還有一個門。”
蓮芳立刻去推門,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尋遍室內能用的東西,最後她拿着燭臺終於砸開,自己率先鑽了出去,又將門打開扶着羣玉離開。
暮色沉沉,寒風乍緊,吹來幾點細雨,羣玉輕輕呼了口氣,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油然而生。
“蓮芳,我們回去吧。”
少頃,羣玉被人帶到了今夜留宿的禪房。
至於需要解釋多費口舌的事情,就全都交給蓮芳了。
她撐着高聳的肚子,腦袋暈乎乎的,徑直往牀鋪奔去。
聞到熟悉的檀香味,羣玉還當自己是在做夢。
可她今日實在是太累了,眼皮沉沉怎麼也睜不開。
她鑽進溫暖的懷抱,隔着衣服摸着滾燙的肌膚,眼淚淹沒在頭髮裏,她轉頭蹭上去時,嘴脣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就像是隔着層層布料,她在親他。
謝望抱着她五味雜陳,他想推開她,更想質問她,爲什麼如願以償嫁給孟瀾後,她還是把自己搞成這樣樣子。
灰頭土臉,可憐兮兮,叫他不忍心向她發難。
她的睡相實在是太差,幾乎是完全趴在他身上,抱着他的手,就像是怕人走了似的。
謝望想親一親她,可被她高高的肚子嚇到,只好不斷地將她掛在自己身上的腳挪開。
只是他每挪一次,羣玉又往那個滾燙熾熱的地方放。
夜裏淋過雨,又吹了風,她冷得幾乎就是在打顫。
好不容易有個這麼舒服的湯婆子,她定然是要好好抱一抱的。
羣玉睡得香甜,手腳老是往他身上放,謝望整個人憋着一股火氣,要不是怕她受不得刺激,他現在就要把人弄醒。
只是溫香軟玉在懷,摸不敢摸親不好親的,謝望煩得想把人推開。
直到她那雙白嫩的小腳一不小心又踹了上去,謝望乾脆就抓着她腳不肯放手了。
小是小了點,但也夠用了。
睡得昏昏沉沉的羣玉不受控制地蜷緊腳趾,不算鋒利的指甲不小心剮蹭到,痛得他深吸一口氣,惱得直掐她。
“怎麼沒人給你剪指甲!”
回應他的只有羣玉那雙綿軟小腳蹭來蹭去,以及她口中無意識發出的悶哼聲。
謝望徹底沒了興致,拿了帕子給她將腳擦的乾乾淨淨,想着等明日回府,他再給她剪指甲。
孟家如此薄待她,實在是不能再留了。
哪怕她肚裏懷着的是孟瀾的種,他也要把人帶走。
闃寂深夜,細雨敲窗,羣玉不停的往他懷裏擠,這半年以來,睡了頭一個好覺。
謝望又被她撩得滿身火氣,恨不得將她的手腳全都捆起來。
發覺她手腕上沒有自己送的那串持珠,壓抑已久的怨氣登時蹭的在心腔燃燒。
“醒一醒,我送的持珠哪裏去了!"
羣玉睡得迷迷糊糊,聽到謝望的聲音還當是在做夢呢,嘟嘟囔囔地回了句,“你怎麼回來啦?”
她聲音甜軟,就像是故意賣乖似的。
謝望被她一噎,“你別逃避話題!"
“不知道,別問我,你好不容易來我夢裏一次,又兇我!”
羣玉張開手就要他抱,謝望別無他法,到底是回應了他。
她趴在他的肩頭,酣然入夢,全然不顧謝望的死活。
又被她的腿蹭到了。
將人鬆開後,謝望深呼一口氣,打算去洗個冷水澡。
只是這人就像是根本沒睡着似的,拽着他的手怎麼也不撒開。
若不是她眼睛閉得緊緊的,呼吸也正常,謝望真的要懷疑她故意在使壞了!
後來忘記是她什麼時候翻身時撒開的,謝望將手上那串玉菩提取下來,繞了好幾圈在她手上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