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謝望先前的叮囑,孟瀾覺得自己或許還能有機會。
他如今臥病在牀,也已經將表妹託付給自己了,若這會再不能表明心跡,豈不是要一直錯過?
羣玉倒是沒想到他會這般直接,心裏微微有些發怔,“二表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實在對不住………………”
她的聲音愈說愈小,緊接着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別過頭,避開他的視線。
孟瀾並非是要逼她,當即打斷道:“表妹不用道歉,這是我自己的事。”
他眸光明亮,一片澄澈,羣玉抿了抿脣,到底是沒有再出聲反駁。
“過幾日我會回承恩候府,還請二表哥轉告春禾,屆時再與她一併過來用飯。”
離開盛京之前,羣玉定然是要辦一場喬遷宴的,也不必邀請太多人,只需與三兩好友話別即可。
孟瀾淡聲笑道:“好,那我就等着郡主的帖子了。”
等他將這話說完,馬車停在了宣陽坊承恩候府門前。
羣玉由他扶着下車,正要抬手扣門,轉眼一想,如今侯府哪還有人在。
就在羣玉正要推門進去時,孟瀾拉住她的衣袖,緩聲道:“表妹別急,不妨敲門再進。”
羣玉心裏好奇地不得了,想着難不成當真如她所料,侯府裏還有人在?
她到底按照孟瀾的意思,殷殷叩響了門,裏頭竟然真的傳出一道聲音,“來了??”
等那道漆木大門被打開時,羣玉看見項叔一瘸一拐的走過來,像是怕她等急了,還忍不住加快步子疾步趕來。
羣玉連忙快步上前去扶他,“項叔,您慢些。”
“老奴見過大娘子。”
項叔顫顫巍巍地站定後,同她拱手行禮,羣玉忍不住淚溼於睫,“不必多禮,這麼些年,項叔你都在何處?”
“當年我隨着侯爺從靈州回來,因爲受了傷臥病在牀,小山那時候年紀小,還背不動我,只好替我一遍又一遍的往侯府跑,替我向侯爺磕頭。
說到這些陳年舊事,項叔老淚縱橫,“我原本以爲等我這條腿再好轉些,等侯爺出殯那日,怎麼也能跟着一道去送行的,誰知竟然沒有那一日......”
自打羣玉出生以來,項叔便是伺候父親的老人了,待她如同長輩似的。
若不是在平丘受傷斷了一條腿,項叔恐怕還會向從前一樣守着父親。
侯府那場大火死傷無數,四處流竄的下人更是不計其數。
羣玉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還能再見到他。
她攙扶着項叔往裏走,竟然瞧見了他的兒子項小山,高高壯壯的,不似當年那般孱弱。
羣玉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小山弟弟,還記得我嗎?”
項小山皮膚黝黑,唯獨那雙瞳仁烏黑髮亮,甫一開口,粗聲粗氣的,“小山見過大娘子。”
“不必這麼客氣,還是叫姐姐就是了。”
羣玉眉眼彎彎,想到小時候他追在自己身後跑的模樣。
那時候無論是宮裏宮外,就連在侯府,有哥哥在,她依舊是最小的那個。
聽大家一口一個“妹妹”的叫喚,小羣玉不是很高興,她也想要個弟弟妹妹。
剛好項叔家的兒子小山,便足足比她小上那麼一兩歲。
小羣玉可謂是過足了姐姐癮,在小山面前擺譜,常常對他發號施令。
什麼“小山,快給姐姐做個鬼臉瞧瞧”、“小山,誰能喫下這塊甜糕,就認誰做老大”。
諸如此類的事情有很多,羣玉不能時時找哥哥,有時候便會和小山一起喫杏子,數螞蟻,玩得不亦樂乎。
可這會項小山足足比羣玉高出兩個個頭,他瞧着又很是靦腆,再讓他叫姐姐恐怕會不好意思。
正當羣玉出言找補,讓他隨意叫就行,便聽得項小山咬字低沉,含糊不清地道了句,“姐姐??”
“好,乖孩子。”
羣玉想也未想的就想往常一樣伸手摸他的頭,只是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好像夠不着。
她纖長素手舉在空中也是尷尬,便想着乾脆拍一拍他時,項小山自己低下了頭,讓她摸到了。
二人這般親密無間的互動,叫孟瀾盡收眼底時,心口止不住泛酸。
只不過轉眼一想,表妹興許只是拿人當弟弟,也就算了。
除了項叔和項小山以外,羣玉走進正廳,瞧見緒姨和岑嫂子。
“大娘子,好久不見。”岑嫂子笑意盈盈地向她行了個福禮。
羣玉屈身還禮,又拉着她的手問道:“怎麼沒見着順兒那孩子?”
“哎呦,娘子快別提那小皮猴了,上躥下跳的可惹人嫌了。”
提起外孫,緒姨話裏話外雖然都透露着嫌棄,可神情分明是高興的。
到了她這般年紀,還能含飴弄孫,又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孟瀾先前只是問過春禾,等侯府修成,可要給她一些驚喜,要請哪些人來?
誰知春禾卻笑道:“你只需去妙春堂一趟,找一位趙大夫,告知有這麼一樁事,他便會安排好的。”
春禾並非誇大,德叔幫着承恩候府忙前走後這麼些年,不見得與這麼老夥計不認識。
羣玉還未來得及入座,便聽到德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玉兒回來了?”
“師父也來了?”羣玉驚奇開口,沒想到德叔竟然也出宮趕來了。
德叔沒好氣地瞥她一眼,“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都讓開些,你師兄端着撥霞供過來了。”
虛相旬方纔陪着德叔打下手,這會將銅爐搬至四方桌前,累得他額角生汗,也顧不上擦一擦,旋即轉身往廚房去了。
廚房離正廳有一段距離,更別說這隻冒着騰騰熱氣的銅爐又重又燙。
羣玉也想去廚房幫忙,只是還不等她起身,便被姨摁着坐好,“不用不用,你師兄一人就能應付。”
聽得這話,項叔冷眼一掃,項小山頓時會意,連忙追出去,“我去幫忙就是。”
孟瀾自然不甘示弱,也跟着一道離開正廳,“我也去幫忙分擔一二。”
德叔拉了張圈椅隨意就坐,“玉兒可想好了何時啓程?”
“再過兩日便是聖上的生辰了,我打算陪他過完再走,只是走之前得在侯府辦一場喬遷宴,也算是爲我踐行了,屆時還請諸位賞光,一定要來。”
羣玉倒是沒想到德叔能看破自己的想法,不過既然他點出來,那也就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大娘子這是何意?要往何處去?”
緒娘眉頭緊鎖,很是不贊成,眼見着馬上就到年關了,便是要出遠門,也不急於這一時吧。
“我想帶寧兒去江南小住些時日。”
羣玉捧着茶盞,飲了一口花茶,香味撲鼻而來,入口時有回甘,的確是很合她的口味。
“江南雖然太平,又是富庶魚米之鄉,可大娘子在此地可有舊相識?項叔憂心忡忡,怎麼瞧都覺得不安全。
“我外祖母便是當初江南首富之女秦知音,後來她雖然嫁進了盛京,可江南還是有不少叔伯兄弟的。”
話是這麼說,羣玉只想讓諸位長輩安心罷了,並不打算去投奔他們。
“要我說,你不如和你師兄一道南下,虛家在江南也是數一數二的望族了,有你師兄在,沒人敢爲難你。”
德叔漫不經心的開口,緒姨很快便明白他究竟打量着什麼主意,恐怕這廝還是沒有死心,想着撮合他的這對好徒弟。
還不等羣玉出口拒絕,又聽得項叔正色直言道:“也好,將小山一併帶上,他如今身板子硬朗得很,若是遇到什麼事,也有人能擋在前面。”
項叔不動聲色地瞥他一眼,想着小山那小子,從小就愛跟在大娘子身後跑,他這個做爹的沒什麼本事,也只能送他去娘子身邊出出力,至於能有什麼造化全看個人本事。
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羣玉還一句話沒說,兩位長輩便已經將事情就這麼拍板定下了。
羣玉悄悄從正廳裏溜出去,和嫂子結伴一起去了廚房。
纔剛出了垂花門,就聽到她問道:“其實你聽嫂子一句勸,我覺得方纔那個當官的最適合你。”
這都是什麼話!?一個個的怎麼還都選上來了?
羣玉惱羞成怒地嗔道:“嫂子,旁人誤會也就算了,你怎麼能跟着瞎竄攛掇”
“?,嫂子沒有誤會,你那位謝郎君是不中用了,嫂子知道你這會兒因着這事正灰心呢,但是你也不該在一顆歪脖子樹上吊死纔是。”
岑嫂子見她光顧着不好意思,連忙將人拉住,擺着手指同她數道:“那個名喚孟瀾的細心溫柔,最重要的是滿眼都是你;你師兄嘛,倒是要比人家差一點,但勝在廚藝不錯;至於小山兄弟瞧着比你還小,男人還得是年紀大點好,會疼人……………”
此時此刻,羣玉臉上粉霞成片,就連耳垂都紅得好似要滴血。
她試圖伸手捂住耳朵,卻被嫂子制止,“不說多的,你總得爲寧兒找個爹不是。”
羣玉抿了抿脣沒有說話,她尚且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依着她原本的打算,等她身子不大好了,讓人將寧兒送回宮,總不好叫寧兒一輩子不認她父親吧。
“嫂子,你說的這些,我都心裏有數,多謝你爲我着想了,這不過啊我現在,是真的用不着。”
羣玉也不打算與她解釋,只笑吟吟的那話堵了她的嘴,儼然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也罷,總歸你模樣好,又沒說非得在他們三個當中選。”
岑嫂子倒是對她信心十足,羣玉暗暗偷笑,幸好她不是前朝那等荒淫無度的公主,否則公主府的男寵只怕一房又一房的往裏迎。
等二人去了廚房,瞧見虛相旬幾乎裝滿了整整兩層食盒。
項小山在後院裏劈柴,孟瀾在竈房裏添火,弄得灰頭土臉的。
“表妹怎麼來了?”孟瀾率先看到她,當即抬頭問道。
“二表哥快起開,你袖子都叫火燎着了!”
孟瀾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錦袍,袖子沒有挽好,往竈爐裏添火時,那道火星濺出幾個黑點似的小洞。
聽到羣玉的喊聲,孟瀾當即鬆手,起身離遠些。
瞧他實在是狼狽至極,羣玉從袖中摸出帕子遞給他,“二表哥擦擦臉吧。”
孟瀾往前走幾步,站在水缸前照了照,無奈笑道:“表妹我這手上都是灰,恐怕還得勞煩你幫幫忙。”
“虛相當即放下手裏的盤子,我來吧,怎好讓師妹幫你。”
他手疾眼快的就要伸手搶過羣玉的帕子,怎奈又聽得孟瀾道了句,“虛郎的手才碰過蔥姜,不大幹淨,還是由表妹來吧。”
此話一出,虛相滯片刻,就瞧見羣玉捏着帕子,幫孟瀾擦額頭擦臉。
“依我看,孟兄倒不如用茶水去洗洗臉。”
不知何時,項小山將劈好的柴火抱了進來,一開口便是暗含譏諷。
“用茶水,會否太過奢靡了些。”
孟瀾倒也有理有據的反駁,權當聽不出來他嘲諷自己。
“師兄,這竈上的快好了吧,我有點餓了,咱們走吧。”羣玉見氣氛不對,連忙打岔。
“嗯,這道甫裏鴨羹鮮香可口,最是滋補,師妹等會可要多用一些。”
虛相旬找來一隻湯甕,將鴨羹盡數舀進去,等他蓋上蓋子,就說可以去正廳用飯了。
項小山自告奮勇的說自己來提食盒,孟瀾把眼一轉,已經拿好了碗筷放在紅木托盤上。
岑嫂子也閒不住,非要從孟瀾那摞高高的碗碟中拿出好幾只,放在自己的托盤上。
這樣看倒是自己空手來幫忙了,正當羣玉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想到了什麼。
“你們先走,我去取酒來!”
當初她在自己院子裏玉蘭樹下藏得是錢,但在在哥哥住的小南苑裏,那棵梨樹底下藏得是兩罈女兒紅。
羣玉尋了條近路,沒一會便來到了小南苑,還好她方纔拿來了廚房的小鏟子,在那棵梨樹底下挖了好半晌,終於看見箱子的頂了。
等她將箱子拖出來,抱了一罈女兒紅,另外一罈就留給謝望做紀念吧。
*
酒足飯飽過後,羣玉喝得爛醉,原先說好了就在侯府裏住的,怎奈她發了酒勁,硬是要乘車回宮。
孟瀾倒是送佛送到西,將她送進了宮,長寧宮他倒是去不了,便讓人去請她的宮女來接。
怎奈羣玉卻不肯好好待着,非要去紫宸殿,孟瀾見她走得搖搖晃晃的,怕她摔着便想着扶好她。
二人親密無間的互相攙扶,竟也引得不少宮人頻頻駐足,想着嘉和郡主恐怕好事將近。
等到了紫宸殿,李全福看見羣玉的手攀在孟瀾的脖子上時,也是忍不住眼睛發愣,甚至以爲自己看錯了。
羣玉倒也輕車熟路的走到紫宸殿後殿,也不需要人引她去見謝望,自顧自地便摸到殿內,拖了鞋襪就要往牀榻上鑽。
李全福原本是想制止的,但是又怕自個看見什麼不該看的,便讓宮女荷香去送解酒湯。
荷香點頭應下,不多時便將解酒湯端了過去,怎料一抬眼便瞧見滿地的衣裙,嚇得將那碗湯放在小幾上,躡手躡腳地推門離開。
“李總管,您這會可不能進去......”
從前在白日裏見到郡主和聖上私底下相處,雖然親近有餘,但是二人從不逾矩。
這會冷不丁瞧見郡主這樣做,荷香生怕自己一時失言,泄露了纔出去,會落得個小命不保的地步。
李全福看她這副反應,便知道果真與自己猜得那般,連忙豎起食指,在嘴脣比噓。
好半晌,等她讓人下去時又叮囑一番,“把嘴巴閉緊了,遑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是主子們的事。”
荷香點頭如搗蒜,見李總管這幅神情像是早就知曉了,總算是將這顆心放進肚子裏。
地上那件最爲顯眼的男子外袍,其實是孟瀾那身被火點子繃到衣袖上,燒出幾個黑窟窿的那件天青色錦袍。
孟瀾是怕她喫醉酒吹了冷風着涼,便在下車時將外袍脫了給她。
怎料羣玉卻誤會了,以爲他要自己幫忙補好袖子上的破洞,便不由分說的擄走了,口中還唸唸有詞,“二表哥不必擔心,等過幾日我定然還你件完好無損的外袍......”
孟瀾見拗不過她,也就笑着接受來了她的好意,將人送走在紫宸殿門口,便離開了。
這會羣玉脫得只剩下一件單衣,她將冰涼的小手放在謝望胸口語着,另外那雙好動的腳丫子,則是擱在他小腹上燙着。
她喝醉了酒倒也不惱,就是容易倒頭就睡,可羣玉的睡相又不是一般的差。
少頃,纖長手指透過他身上明黃的寢衣,與他肌膚相貼,愛不釋手地摸來摸去。
毫不猶豫地說,謝望是被人冷醒的,他覺得心口是冷的,身上是冷的,小腹那最該熾熱的地方,同樣冷的出奇。
等他嗅到空氣中濃重的酒意時,還來不及睜開迷濛雙眼,便被羣玉猛地拍了一巴掌,咕噥道一句,“別動......”
合着這是被人當做枕頭了!謝望後知後覺,將衾被蓋好後,也就沒有再多動作。
羣玉夢中呢喃自語,“男寵,好多男寵......”
她的聲音又輕又淡,像是浮在霧裏似的那般空?。
只不過謝望耳朵尖,到底是聽到了她嘴裏唸叨着“男寵”二字。
緊接着又聽她口中蹦出一連串的人名,“二表哥、師兄、小山弟弟......”
謝望眸光一轉,前面兩人倒是熟悉,這個小山弟弟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難不成是在做夢,夢中她左擁右抱,有好多男寵不成?
不行,得將人弄醒,這都夢見什麼亂七八糟的!
“玉兒,醒醒,你都夢見什麼了?”
隨着謝望溫聲問話,羣玉倒也不自覺的回道:“娶了好多男寵……………”
話音剛落,謝望抬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那哥哥呢?”
“沒有哥哥。”羣玉還在夢中,聲音甕甕的,尚且不清醒。
謝望眉頭緊鎖,心想,等她醒了絕不會放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