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望還記得,玉白苑裏埋着的那兩罈女兒紅,是羣玉小時候見阿孃釀酒好奇,便纏着她教自己釀酒。
誰成想蕭韻倒也沒有敷衍她,反倒是手把手的教小羣玉如何制酒。
於是侯府裏出現這樣滑稽的一幕,即便是搬來小杌子,小羣玉人還沒竈臺高,卻也有模有樣的學着大人攪拌酒麴。
原本謝望也以爲她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畢竟釀酒工序繁雜,哪裏是她一個小孩子就能學會的。
可小羣玉在阿孃的教導之下,竟真的釀成了兩壇酒,就是嚐起來味道有些酸,與阿孃她們自己釀的千差萬別。
受到了打擊之後,小羣玉自然很是沮喪,這兩壇酒也就不想要了。
謝望卻說,“說不定再放幾年,味道興許就沒這麼酸了。”
他本意是想安慰小羣玉,卻是徹底啓發到了她。
她讓阿孃幫忙將酒水封壇,又埋在玉白苑裏,叉着腰興高采烈地道:“我這兩壇酒日後有大用。”
瞧她搖頭晃腦志得意滿的模樣,與先前的沮喪難過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蕭韻點了點她的鼻尖,笑問:“那玉兒可否告訴大家,這酒你留着有何用啊?"
小羣玉神神祕祕地“噓”了一聲,這才故意回道:“我不告訴你們,不過等開壇飲用之日,定然會讓大家都沾沾喜氣的。”
她年紀實在是太小,說出的話衆人只當是童言無忌,並沒有當真。
可謝望卻是記在心裏了,想然是要“沾沾喜氣”,莫不是這兩壇酒,她那給自己釀的女兒紅?
懷揣着這樣的疑問,謝望好幾回都是欲言又止,硬生生憋住了沒有問她。
直到有一回羣玉偷喝了蕭韻的果酒,醉意燻燻的,虛浮着步子到處打轉,口中卻還喃喃道:“嘿嘿,不知道我的女兒紅,會不會這麼好喝………………”
後來等羣玉酒醒,謝望問她時,羣玉只好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哥哥別大驚小怪了,這女兒紅你也有份!”
謝望一臉無奈,“你自己都說了名字叫女兒紅',難不成你還要分哥哥一罈不成?”
“這有何不可,等我出嫁時會帶一罈走,另外一罈便是交給哥哥要娶的未來嫂子,讓她帶給你不就成了?”
等謝望從回憶中抽離出來時,總算是捋清楚事情關鍵。
想來是她誤會自己要娶楚榆,她不肯前來觀禮,便打算遠赴江南,這才與他做了告別。
可若是這般行事,那豈不是說明他體內的蠱毒已除。
“楚少主,不如你與朕說說,在朕昏迷那幾日,你與明悟法師前往紫宸殿,究竟是所謂何事?”
謝望醒來以後問過李全福,這幾日都有哪些人來看過他,其中就包括明悟法師帶着人進去瞧過。
因着天色不早,明悟法師走在前面,他身後那人揹着藥箱,李全福並未瞧得真實身份,只當明悟法師照例過來給聖上診脈。
“回聖上,明悟法師找我借用蠱王,說是還有法子,可以讓雌性的蠱王引出子蠱後與之產子,這樣就能將您體內的子蠱除去了。”
楚榆見瞞不住了,便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
其實謝望並不確認,和師父一道進入紫宸殿的究竟是不是她,只不過是詐一詐而已,沒想到楚榆竟然全都吐了個乾淨。
“也就是說朕體內如今既沒有子蠱,也沒有蠱王是嗎?那爲何不早早告訴朕?”
謝望語氣加重,想到這些時日他提心吊膽的,爲羣玉做着日後自己不在了的安排時,便覺得猶如跳樑小醜一般。
“法師說還不穩妥,您體內的毒還沒有乾淨………………”
這話並不是假話,只不過說到底還是楚榆心大,和韋愉整日裏四處遊玩,差點將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至於明悟法師替謝望解去子後,便再次回了玉佛寺閉關苦修,以此來贖罪。
“好,那便讓人宣太醫。”
謝望擺了擺手,並沒有要爲難楚榆的意思。
頃刻,如今坐上太醫署醫正的曾太醫揹着藥箱匆匆趕到,給聖上把完脈後,得出的結論竟是,腎氣不足,需要補虛益氣,不是什麼疑難雜症。
謝望倒是心情有些複雜,他原先不說是龍精虎猛,但也絕對身強體壯,如今大病一場竟然腎.虛了。
難不成正如羣玉先前調侃他所說,他年紀很大了,已然不中用了?
“曾醫正,給我開兩劑方子,喫上十天半個月應該就能好吧?”
謝望神色如常,只不過聲音微微發寒。
他這番問題着實巧妙,曾醫正沒由來地心底發慌。
表面上聖上是在問開兩劑藥方能不能在半個月內好轉,實際上是說務必要在這段時間裏調養回來。
“回聖上,這益腎扶陽的滋補方子,按說是要喫上三個療程的,只不過微臣給您研墨成藥丸,方便您攜帶,可長期服用。”
說完這番話,曾醫正心裏也捏着把汗,不知道可否會觸及龍顏大怒。
“好,就這麼辦吧,曾醫正放心,朕不會諱疾忌醫的。”
謝望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似乎並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在船上過了三日有餘,船伕在泊州碼頭停靠,說是有半日修整時間,衆人只消趕在行船之前回來即可。
這也是慣有的規矩,商船一路南下,需要及時填上補給,便是船伕家的蔡婆子,也會趁着這等機會,和自家閨女桑兒一道去集市上買些米糧喫食。
羣玉這幾日好不容易適應了些,不再像頭一日暈得那般厲害了,得知能下船去逛逛泊州城,她便迫不及待地拉上盛櫻寧,又藉着女兒寧兒的由頭,說是自己要給寧兒買些新鮮玩意兒。
她這藉口倒是找的討巧,寧兒這些時日的確是好動,榻上地上都是寧兒丟來丟去的玩具,譬如布老虎、撥浪鼓,還有孟瀾送的那隻磨喝樂。
孟瀾適時出聲,“既是要給寧兒買東西,那怎麼也得將寧兒帶着不是?"
“誰說不帶寧兒了。”
羣玉抱着寧兒,又示意春禾替她將大氅牽好,將孩子完全遮住。
等會下船時風大,羣玉先前猶豫不決,就是擔心寧兒着涼。
可孟瀾這話也有道理,她們這些大人都覺得船上的日子寂寞難熬,寧兒本就好動定然也想下去轉轉。
孟瀾見目的得逞,忙不迭湊近她,“表妹,我沒有旁的意思,只是在這樣的渡口,你瞧着又像是待字閨中的小娘子,我與你結伴同行,一起帶着孩子也能少些波折不是。”
他這話倒是說得巧妙,並未直接點明自己與她扮夫妻,可羣玉卻是聽懂了。
“好,就如二表哥說的這樣辦了。”
羣玉大大方方地點頭,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姐姐既然要下船,那怎麼少得了我。”項小山匆匆趕到,因爲跑得太快,還有些喘。
“你這樣的潑猴,就算我願意,只怕寧兒也不肯。"
羣玉故意打趣他,說得是前兩日他爲了逗寧兒,差點將人嚇哭一事。
“不會的,寧兒和姐姐一樣善解人意,我昨日抱她還逗得她笑了呢。”
項小山有些擔心,她真的因爲這個緣故,便和自己生疏了。
“好了,我逗你的。”
他急得耳朵都紅了,就差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羣玉笑的眉眼彎彎,惹得寧兒也發出奶聲奶氣的聲音。
“再說,我跟着去也能保護姐姐,還有......寧兒。”
項小山又吞吞吐吐的道出一個理由,羣玉知道他一片好心,趕緊應了他,“你這孩子,怎麼瞧不出姐姐在與你開玩笑,我早就答應了。”
“我......我不是孩子了。”
見羣玉似乎將他和寧兒當做同一輩人似的,項小山撓了撓頭,漲紅着臉回了句話。
“好,我們小山弟弟早就長大了。”
羣玉適時遞了一句話,免得項小山當真了,以爲自己在取笑他。
“既然小山兄弟要跟着去,便和盛娘子一道,跟在我們後面吧。”
孟瀾漫不經心地開口,安排好他的位置。
“這………………爲什麼?”
項小山不是很明白,他怎麼能這般霸道,玉兒姐姐又不是他一個人的。
趁着羣玉聽到薛乳孃的喊聲,抱着寧兒快步回了廂房,孟瀾走過來緩聲開口,“我和你姐姐既是扮作夫妻,你二人便充當弟妹跟在後面,咱們去泊州是生面孔,自然是充作一家人最安全。”
孟瀾倒像是極其耐心的同他解釋,可盛櫻寧卻聽出了幾分挑釁。
只不過她一貫都是默不作聲,便是瞧出了什麼端倪,也只當充耳不聞。
項小山被他這番行徑氣得說不出話,憋紅了臉也只出來一句,“你簡直無恥!”
至於虛相因爲病了的緣故,已經一整日閉門不出了,先前倒是聽到羣玉她們要下船,原本也想跟着,卻被羣玉擋回去了,說他既然是病人,那就得好好待着。
虛相旬得的是風寒,羣玉又喚春禾一道,屆時去藥鋪裏抓些常用的藥材。
春禾先前在妙春堂幫過德叔的忙,故而對此事算不上陌生,便點頭應了。
等一行人終於下船,不過是半炷香的功夫便逛完了泊州。
實在是泊州太小,熱鬧的地方不多,市集上兜售的小玩意羣玉倒是買了幾個,其餘的便沒有看中的。
也幸虧依孟瀾所言,與他扮作夫妻,否則她又沒有冪籬,一路走來,好些漢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瞧,讓她實在是心生惡寒。
孟瀾將羣玉先前贈予他的香囊取下,換上了官符腰牌,爲的便是彰顯身份,免得有人不長眼衝撞了他。
又有項小山板着臉故作嚴肅的跟在身後,一時間倒也沒人動什麼歪心思。
直到衆人來到一處酒樓,羣玉包了間雅間,才坐了沒多久,小廝過來上茶。
這道紫筍茶甫一入口,羣玉便覺得不對勁。
好生奇怪,這茶竟然與謝望慣常喝得口味一模一樣!
她將寧兒交給春禾,故作驚詫問道:“小二,這茶倒是不俗,不知這茶餅出自何家?可否賣我一些?”
“這是我們東家用來招待貴客的,能不能賣,還得我回稟了才知。”
那位小二低着頭垂着手,規矩做得倒是齊全,很像是宮裏出來的。
羣玉頷首,淡笑開口,“好,你儘管去問。”
少頃,那小二又踱着步子回來,“我們東家說了,買可以,但是要看緣分,這位......夫人請吧。”
瞧她做婦人打扮,小二到底是沒有唸錯。
“好,那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