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朱師兄”只是紫道宗一個內門弟子，就差點看出陳業隱藏的修爲，若是遇到修爲更高的人，必然會露餡。
但陳業也別無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幾日之後，有一名紫道宗的外門弟子來到古運鄉，要帶陳業...
山風在耳畔低嘯，如刀刮骨。陳業盤坐於斷崖邊緣，背後是嶙峋裸露的灰白岩層，身前是沉沉壓來的鉛雲——雲層低得彷彿伸手可觸，卻詭異地沒有半點雨意，連雷聲都吝於一響。他閉目凝神，五心朝天，體內經脈中奔湧的再不是溫厚綿長的內力，也不是灼熱奔騰的氣血，而是一股清冷、微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法力流。
它不像真氣那般凝實，也不似靈力那般厚重，倒像被抽離了所有雜質的霧，遊絲般纏繞於奇經八脈之間，輕得幾乎要散開，卻又堅韌得無法崩解。這是他以神識爲梭、意志爲線，歷時數十日，將畢生所修的二十三年武道根基，一寸寸拆解、蒸騰、重織而成的“純法之基”。
太險了。
若有一絲雜念，法力便如沸水潑雪，當場潰散；若有一縷滯澀，經脈即刻反噬，輕則癱瘓，重則爆體而亡。他不敢用鎖魂槍輔助，不敢引外力加持，甚至不敢吞服一枚丹藥——丹毒會擾動法力純度，哪怕萬分之一的偏差，都足以讓整座法力高塔轟然坍塌。
此刻，那高塔已至臨界。
他緩緩引動丹田深處最後一點法力漩渦，不再蓄勢，而是驟然向“命門”穴撞去！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極細微的、類似琉璃碎裂的“咔嚓”聲，在顱內炸開。
陳業渾身一震，額角青筋暴起，脣色瞬間慘白。命門非血肉之竅，乃人身生死樞機，武者築基在此，修士凝嬰亦在此。凡人突破宗師，需以氣血爲薪、內力爲火，焚盡舊軀桎梏，引天地之勢入體，方能踏出那一步。可陳業體內早已空無一物，唯有這縷孤絕法力，竟以“焚己”爲祭，硬生生鑿開命門壁壘！
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自脊椎深處炸開，順着督脈直衝百會！他眼前發黑，耳中嗡鳴如萬鼓齊擂，喉頭腥甜翻湧，卻死死咬住舌尖，不讓那口逆血噴出——血氣外泄，法力便失其錨定，前繼無力。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荒山方向，三千裏外，那座終年霧氣繚繞的禿嶺，毫無徵兆地……顫了一下。
不是風搖，不是地動，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沉悶的“搏動”，彷彿沉睡巨獸的心臟，在陳業命門撕裂的同一瞬，被無形之針狠狠刺中，猝然抽搐。
陳業神識本已全部內斂，專注衝關，可那搏動卻如驚雷貫腦，硬生生撕開他意識屏障，直抵識海深處！他“看見”了——不是用眼，而是以神識本能映照：荒山腹地，一道幽暗如墨的縫隙，正緩緩張開。縫隙之內，沒有巖土，沒有根鬚，只有一片混沌翻湧的暗紅虛影，形如一隻巨大到無法估量的……眼球。
那眼球渾濁、冰冷、毫無生機，卻分明在“注視”着他。
陳業心神劇震，法力幾近潰散！他強行穩住心神，神識如蛛網鋪展，瞬間捕捉到關鍵——那眼球並非實體，而是無數細若遊絲的暗紅氣流交織而成，氣流末端，竟與山腳下一株枯死的老槐樹根鬚、與山腰處幾塊風化千年的玄武巖紋路、甚至與遠處獵人父子留在山路上的幾枚足印殘痕……絲絲相連！
“不是山在吞噬生機……”陳業瞳孔驟縮，“是這東西，借山爲巢，以地脈爲經絡，以萬物痕跡爲觸鬚！”
荒山之所以“荒”，並非因生機被吸乾，而是因一切活物留下的“存在印記”——氣息、足跡、爪痕、啃食的草莖斷口、甚至鹿角刮擦樹皮的微痕——全被這暗紅眼球悄然汲取，轉化爲維持其存在的養分！植物凋零緩慢，因它們留下的“印記”稀薄而分散；鹿狂奔不止，因每一次蹬踏、每一次喘息，都在山石泥土上刻下新鮮印記，成了最肥美的餌；獵人父子遲遲不歸，是因他們心中“必得此鹿”的執念，在荒山上投下了濃烈無比的精神烙印，比血肉更香！
而他自己……陳業猛地想起，自己初登荒山時，曾以神識反覆掃描整座山巒，那無數道無形神識波動，豈非也是最精純、最銳利的“存在印記”？！難怪那眼球當時毫無反應——它根本不是“沒察覺”，而是……在饕餮盛宴前，對一隻飛過窗欞的蚊蚋，連眼皮都懶得抬！
“它在等我……等我徹底斬斷武道根基，成爲‘純粹’的法力載體！”陳業後背寒毛倒豎，終於徹悟荒山爲何暴露異常——不是愚蠢，而是篤定！篤定一個連內力氣血都耗盡的“廢人”，絕無可能威脅到它這蟄伏千年、以整座山脈爲巢穴的古老存在！它放走老鹿，是怕屍骸污染“餐桌”；它縱容獵人，是因貪戀那鮮活執念；它容忍自己窺探，是因視他如螻蟻，連驅趕都嫌多餘！
可如今……螻蟻竟要蛻變爲毒蠍！
陳業不再猶豫，藉着那眼球因震驚而微滯的萬分之一剎那，將全部心神沉入命門裂隙！法力不再是溫和衝擊，而是化作一道決絕劍光，悍然劈入那混沌壁壘！
“破！！”
無聲咆哮在識海炸裂。
命門洞開！
沒有浩蕩天威，沒有紫氣東來。陳業周身三尺之地，空氣驟然凝滯，繼而瘋狂扭曲、拉扯，形成無數肉眼可見的淡青色漩渦。漩渦中心，並非吸納，而是……排斥！所有靠近的塵埃、草屑、甚至光線，全被一股無形偉力狠狠推開，彷彿他自身已成一方不容侵染的絕對領域！
宗師境——成！
可陳業臉上毫無喜色。他霍然睜眼，眸中青芒暴漲，瞳孔深處，竟有兩道細微如發的暗紅絲線，正沿着他剛剛開闢的命門通道，悄無聲息地向上蔓延！絲線所過之處，新生成的法力竟開始泛起詭異的鏽紅，如同被鐵鏽浸染的清水！
“反噬？！”他心念電轉，立刻明白——荒山眼球，竟在他突破的瞬間，將一縷本源侵蝕之力，順着法力共鳴的契機，反向種入了他的宗師根基！
這比任何刀劍入體都更致命！宗師之境，舉手投足皆引天地之勢，若勢中摻雜異種，日後每一次運功、每一次施法，都會加速這鏽紅的蔓延，直至法力枯竭，神魂腐朽！
“想蝕我道基？！”陳業眼中厲色一閃，非但未切斷命門聯繫，反而主動催動那鏽紅法力，沿着絲線急速逆行！他要以身爲餌，逆溯而上，直搗黃龍！
法力裹挾着那抹鏽紅，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線，順着荒山眼球投來的暗紅絲線，疾速回返！三千裏距離，在宗師級神識與法力共振之下，不過彈指！
荒山腹地，那幽暗縫隙內。
巨大眼球猛地一縮，渾濁瞳孔中首次映出驚愕——它感知到了！那螻蟻不僅沒死，竟敢反噬！而且反噬之力中，竟帶着一絲令它本能戰慄的……“裁決”之意？！
眼球驟然收縮，暗紅氣流瘋狂湧動，試圖掐斷絲線。可晚了。
陳業的法力已如跗骨之疽，順着絲線末端，悍然撞入眼球核心！
沒有爆炸，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千萬根腐朽琴絃同時崩斷的“錚——！”
眼球中央，那團混沌翻湧的暗紅虛影，竟被法力硬生生剜出一道清晰缺口！缺口邊緣，鏽紅褪盡，顯露出底下一種溫潤如玉、流轉着淡淡金輝的奇異物質——那材質，竟與陳業隨身攜帶的鎖魂槍槍尖，一模一樣！
“鎖魂槍……是它的一部分？！”陳業神識劇震，瞬間貫通所有線索——鎖魂槍並非荒山所產，而是這古老眼球當年被某位大能斬落的一截本源！槍尖金輝，是它被封印前殘留的“神性”；槍身幽暗，是它被禁錮後滋生的“魔性”；而整杆槍，就是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通往眼球本體的……傷口！
荒山吞噬生機，只爲溫養這道傷口，等待它徹底復甦，重歸完整！
陳業笑了，笑聲嘶啞卻暢快。他不再壓制體內鏽紅，反而引動命門新成的宗師之勢，將其盡數逼向指尖！一縷鏽紅法力，在他指尖凝聚、壓縮，最終化爲一粒微小如芥子、卻重逾萬鈞的暗紅光點。
他屈指，輕輕一彈。
光點無聲無息，射向荒山方向。
同一時刻，荒山腹地，眼球核心那道被剜出的缺口，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那金光並非溫暖，而是帶着審判般的凜冽鋒銳，瞬間將周圍所有暗紅氣流蒸發殆盡！緊接着，金光化作無數細密金絲，反向刺入眼球本體，如最精密的鎖鏈，開始層層纏繞、收束！
“吼——！！！”
一聲無法形容的、介於靈魂哀鳴與大地崩裂之間的恐怖咆哮，自荒山深處滾滾而出！整座山巒劇烈震顫，山石簌簌滾落，山巔積雪轟然崩塌！那不是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震盪波！百裏之外，正在溪邊飲水的鹿羣，瞬間僵立，七竅流血，倒地斃命；三十裏外，一座小村的屋頂瓦片，齊刷刷化爲齏粉！
陳業端坐斷崖，衣袍獵獵，嘴角卻緩緩溢出一縷鮮血。他指尖那粒鏽紅光點，正是他以宗師之勢爲引，將荒山眼球反噬之力，連同鎖魂槍槍尖的神性金輝，熔鑄而成的……第一顆“因果釘”！
釘入眼球，便釘死了它與這方天地的因果聯繫！從此它再無法借地脈隱匿，再無法以萬物痕跡爲食，只能困守荒山，等待傷口被徹底淨化，或……被徹底斬殺！
“血河散人……”陳業抹去脣邊血跡，望向歸武宗所在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古井，“你追殺我一場，總得給你點見面禮。”
他緩緩起身，腳下斷崖巖石無聲化爲齏粉。他並未御風而起，而是每一步踏出，腳下便憑空凝結出一朵淡青色蓮臺，蓮臺綻放又湮滅，步步生蓮，步步向前。宗師之勢，已與天地呼吸相合，無需借力，天地自爲我所用。
三千裏荒山，此刻正劇烈痙攣。那幽暗縫隙已被金光徹底封死，只餘下無數細密金紋在山體表面蜿蜒遊走，如同活物。山風嗚咽，再不似刀割，倒像是垂死者的喘息。
而陳業的身影，已融入蒼茫暮色，向着歸武宗所在的雲霧羣峯，從容而去。
他體內，那縷鏽紅雖被暫時鎮壓於指尖，卻如附骨之疽，隱隱搏動。宗師之路，纔剛剛開始，而真正的劫數，才拉開帷幕。荒山之眼被釘，血河散人將至，歸武宗山門深處，那些在兩條時間線裏都未曾真正謀面的古老身影，是否早已感應到了這縷攪動天地之勢的、帶着鏽紅與金輝的……異類宗師？
陳業腳步不停，指尖青芒與鏽紅交織流轉，映亮他沉靜如淵的眼底。
前路多艱，而他，已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