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我們經過慎重考慮才決定選擇這兩個目標，陳，我們是相信你的能力的。”
“只要幹掉他們，咱們兩方最少可以掙五千萬刀。”
勒·西弗攤了攤手，露出一副合作就共贏的姿態。
五千萬美刀...
“目的？”靚坤冷笑一聲，把菸灰彈進水晶菸缸裏，火星子濺開像一簇將熄未熄的鬼火，“他們想讓全港江湖知道——陳澤沒個親堂弟，不是來認祖歸宗的，是來接班的。”
韓賓和小D同時一怔。
小D下半身往前傾，壓低聲音：“接班？阿澤纔多大？三十出頭，正當年富力強，他就算在賭船上待上十天半個月，回來照樣能踩爆整條銅鑼灣！再說……陳洛軍那副樣子，拳腳是有點蠻勁，可眼神飄、站姿散、說話沒氣口，連混字頭都沒混過，拿什麼接班？”
“就是這話。”韓賓點頭，指尖敲了敲茶幾，“他連‘洪光’兩個字都不敢大聲念出來，昨晚在夜總會被王四卸關節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不是不怕，是根本不懂怕什麼。這種人，連自己老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讓他坐上龍頭交椅？信一他們怕不是瘋了。”
靚坤沒答話，起身踱到落地窗前。晨光剛刺破海面，淺水灣的浪頭泛着碎銀似的光，遠處一艘貨輪緩緩駛過，煙囪裏噴出的黑煙被風扯得歪斜。他忽然問：“你們知道陳佔死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韓賓搖頭。
小D卻眯起眼：“聽說……是暴雨夜，在油麻地碼頭，一船走私軍火沉底，陳佔一個人扛着三把雷明頓堵住七條退路，最後被炸成三截，屍塊撈上來時，左手還攥着半張未燒完的滙豐銀行存單。”
靚坤轉過身，嘴角勾起一絲冷意：“存單背面，寫着三個字——‘洛軍生’。”
屋內驟然靜了。
韓賓喉結滾動：“……意思是？”
“意思是他死前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把最後一筆錢留給了剛出生的兒子。”靚坤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更關鍵的是——那張存單，後來被龍捲風親手燒了。可燒之前，他拍了照。照片現在還在他保險櫃最底層，封着紅漆印，誰都不許碰。”
小D倒抽一口涼氣：“所以……陳洛軍真有可能是陳占親生？”
“不是‘可能’。”靚坤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泛黃的舊相紙，輕輕放在茶幾上。上面是一張黑白全家福：背景是九龍城寨某棟唐樓天臺，一個穿藍布衫、眉骨高聳的男人摟着個瘦弱女人，女人懷裏抱着個裹紅襁褓的嬰兒，男人另一隻手搭在旁邊一個約莫七八歲男孩肩上——那男孩側臉輪廓，與陳洛軍驚人相似。
“這是七九年拍的。”靚坤說，“拍照當天，陳佔替雷震東去澳門收一筆賭債，贏了四百多萬。回程路上，他順道去荃灣婦產科醫院看了剛剖腹產下的老婆孩子，拍完照就走。當晚就在碼頭沒了。”
韓賓盯着照片裏男人的眼睛，啞聲道：“這眼神……跟陳洛軍打拳時一模一樣。”
“對。”靚坤手指點在嬰兒襁褓一角，“你們看這裏。”
兩人湊近——襁褓邊緣用藍墨水潦草寫着兩行小字：
> 陳洛軍
> 生於己未年七月廿三，寅時三刻
“己未年？”小D猛地抬頭，“八九年？不對啊，陳澤是八五年生的，差四歲？”
“他不是八九年生的。”靚坤聲音沉下來，“是七九年。醫院記錄被人改過兩次——第一次是龍捲風改的，把出生年份從七九年改成八九年；第二次是黃炳耀親自批的，又從八九年改回七九年。但戶口本上，還是寫八九年。”
韓賓腦子嗡的一聲：“所以……他今年其實三十四？”
“三十四歲，遊水橫渡伶仃洋，中途遭遇風暴偏流，靠咬碎浮木吸汁維生，漂了十八小時上岸。”靚坤冷笑，“你們當他是偷渡仔？他是游回來的亡命徒。城寨沒人敢這麼幹，因爲知道海水裏有鯊魚、有暗流、有巡邏艇的探照燈——但他連救生衣都沒穿。”
小D嘴脣發乾：“……那他爲什麼不說？”
“因爲他媽臨死前只告訴他一句話——‘別找你爸，也別信姓陳的人’。”靚坤抓起相紙一角，慢慢撕開，“可他不信。他信自己游回來的命，比別人給的命硬。”
窗外忽然響起引擎轟鳴，一輛黑色奔馳S600停在鐵門外。車門打開，龍捲風穿着熨帖的灰西裝下車，沒打傘，任細雨落在他寸頭上。他身後跟着兩個穿黑風衣的男人，一人提着一隻鱷魚皮箱，另一人手裏拎着個鋁製飯盒，熱氣正從盒蓋縫隙裏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靚坤按下遙控器，鐵門無聲滑開。
龍捲風沒進門，站在臺階下仰頭望來，雨水順着他眼角的刀疤蜿蜒而下。他沒開口，只是朝屋裏抬了抬下巴——那動作像極了當年陳佔在碼頭抽菸時的模樣。
靚坤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知道龍捲風從來不做無謂的事。提着飯盒來，說明陳洛軍今天早飯沒喫好；拎着皮箱來，說明他打算把賬目一次結清；而他站在雨裏不進來，是因爲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眼裏有東西在燒，是怒，是痛，是某種快要潰堤的愧疚。
韓賓喃喃道：“他……好像老了。”
“不是老了。”小D盯着龍捲風被雨水打溼的後頸，那裏有一道蜈蚣似的舊疤，“是終於肯把脊樑彎下來了。”
龍捲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信一他們帶洛軍去了荃灣工廠，買了三套衣服、兩雙鞋、一打襪子、六條內褲、四瓶跌打酒、半斤滷牛肉，還順手把隔壁社團新進的五十箱進口啤酒記在了陳澤名下。”
靚坤挑眉：“哦？”
“我讓他們把賬掛我名下。”龍捲風頓了頓，“但有件事，你們得幫我辦。”
“你說。”
“今晚九點，西環海景酒店頂層宴會廳，我要辦一場‘認親宴’。”龍捲風抬起眼，雨水順着睫毛滴落，“不請媒體，不請記者，只請十九家社團龍頭、四大商會主席、港督辦公室禮賓司副司長，還有——賭船上那十九個參賽選手。”
韓賓失聲：“賭船上的人？他瘋啦？！”
“我沒瘋。”龍捲風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張燙金請柬，封面印着燙銀的麒麟紋，“我已經通知靳能，讓他帶着高傲、靳輕，準時出席。理由很充分——陳洛軍要代表陳氏，正式挑戰洪光。”
屋內空氣凝滯。
小D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褲子上：“挑戰洪光？他連撲克牌都分不清大小王！”
“所以他不需要分清。”龍捲風把請柬推到茶幾中央，“他只需要坐在主位上，喝一杯茶，說一句‘我哥不在，我替他應戰’。”
靚坤盯着請柬右下角的簽名處——那裏龍捲風沒簽自己名字，而是用硃砂寫了四個字：
**陳氏代掌**
“代掌？”韓賓嗓子發緊，“不是代理，不是暫代，是‘代掌’？”
“對。”龍捲風轉身欲走，忽又停下，“順便告訴信一，讓他把洛軍那幾天的行程全刪了。從今天起，他每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在中環金融學院上《國際資本市場導論》；下午兩點到五點，在皇家香港警察學院受訓《反恐戰術與危機談判》；晚上七點到九點，在太平山私人武館學詠春——教他的是葉問關門弟子，現年八十三，去年剛打死過一個持刀劫匪。”
小D懵了：“……他學這個幹嘛？”
龍捲風回頭，雨水順着他下頜線砸在臺階上，碎成八瓣：
“因爲洪光不是靠搓牌贏的。他是靠讓人不敢跟他賭——贏了怕他秋後算賬，輸了怕他當場滅口。所以對付他，不用會發功，只要比他更不怕死、更不怕輸、更不怕死無全屍。”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
“而陳洛軍，是唯一一個連自己出生證都被改過三次的人。這種人，連命都是借來的，還怕什麼搓牌？”
鐵門緩緩合攏。
屋內只剩三人僵立原地。
靚坤忽然抓起桌上半杯冷茶，一口灌盡，苦澀直衝喉嚨。他盯着玻璃窗外翻湧的灰雲，喃喃道：
“你們說……如果陳澤真回不來呢？”
韓賓沒答。
小D慢慢把煙按滅在相紙殘片上，火苗舔舐着“陳洛軍”三個字，墨跡蜷曲、變黑、化爲灰燼。
而此刻，荃灣一間剛租下的公寓裏，陳洛軍正蹲在浴室鏡子前，用指甲刮掉右耳後一塊結痂的舊傷疤。血珠滲出來，他毫不在意，反而湊近鏡面，仔細端詳自己左眉尾那顆淡褐色小痣——位置、形狀、顏色，竟與照片裏那個七八歲男孩分毫不差。
他摸出兜裏那張黎sir給的臨時身份證，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忽然低聲問：
“喂，阿一，你有沒有見過我哥？”
阿一正往冰箱裏塞滷牛肉，聞言手一頓：“見是見過，但聽過。”
“聽過什麼？”
阿一關上冰箱門，擦了擦手：“聽過他第一次殺人，是在旺角街市，爲了一筐爛荔枝——對方罵他老豆是撲街，他抄起剁骨刀砍斷那人三根手指，然後蹲在血泊裏，一顆一顆把荔枝剝開喫了。”
陳洛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挺像我的。”
阿一也笑，笑得肩膀直抖：“可不是嘛。你昨晚打拳，明明能躲開那記飛踢，偏要硬挨一下，就爲了搶到地上那片碎玻璃——你不知道，王四當時臉都綠了，以爲你要捅自己。”
“我沒想捅自己。”陳洛軍把身份證塞回內袋，指尖觸到一張硬物——是昨夜打拳後，大老闆塞給他的那疊錢裏夾着的一張舊鈔。他抽出來一看，是張早已停用的十元港幣，正面印着英女王，背面卻被人用藍墨水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笑臉旁邊寫着：
> 小軍，等你游回來
> ——阿澤
字跡稚拙，像是小學二年級寫的。
陳洛軍盯着那行字，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紙面凹凸的墨痕。窗外，一隻白鴿掠過天際，翅膀扇動的聲音驚起整棟樓的麻雀。
他忽然抬頭，問阿一：
“阿澤……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阿一沒回答，只是拉開冰箱最下層抽屜，拿出個鐵皮餅乾盒。盒蓋掀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張泛黃的舊船票——全是往來深圳蛇口與香港屯門的單程票，日期從七九年到八三年，每張票根背面都寫着同一句話：
> 等你游回來
最底下壓着一張嶄新的船票，日期是今晚九點，航次：海威號，艙位：VIP甲板。
陳洛軍伸手拿起那張新票，指腹蹭過票面印刷體的“陳洛軍”三字，忽然覺得掌心發燙。
原來有些事，從來不需要人開口。
有人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爲他備好歸途。
而此刻，西環海景酒店頂層，服務生正將十九張純金餐牌一一擺上長桌。每張牌背面都蝕刻着不同社團徽記，唯獨主位空着——那裏放着一枚青銅虎符，符身斑駁，虎口微張，似在無聲咆哮。
符下壓着一封未拆的信，火漆印是隻展翅蝙蝠。
蝙蝠右翅上，用極細的金線繡着兩個蠅頭小楷：
**洪光**
整座城市，正悄然屏息。
等待一場無人敢賭、卻不得不賭的局，真正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