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草抽絲並不難。
在酸雨季時,劍草會被腐蝕掉大部分組織,只剩下細細密密交織在一起的白色脈絡纖維。那些纖維極其堅韌,掐不斷扯不裂,只有用鋒利的刀或者剪刀才能將它們弄斷。
白粟在劍草的介紹語裏說他們耐酸蝕其實不太準確,算是鑽了空子。
劍草的確不會在酸雨中徹底死去,但也只剩下“軀幹”了。
現在沒有酸雨,無法直接採集纖維,白粟只好手動抽絲。
藍家有一個石臼,直徑四十公分左右,將劍草放進去搗,很容易就能將葉肉等搗爛,只剩下那些柔韌的白色纖維。
藍海將那些沾着綠色草汁的纖維掏出來放進裝着半盆水的木盆裏,再仔細清洗、分撥、捋直、揉搓,那一團脈絡就被搓成一條線。
再將十幾根類似的線揉捻成一股,就成了適宜編織的“粗線”了。
藍海邊洗線邊往外看。
藍安身處勘探隊,下班時間比她們挖礦的要早幾個小時,在她與白粟下工回來時,姑姑已經出發快三個小時了,順利的話現在大概已經抵達交易地點了。
希望這一趟能順利,她總是很害怕姑姑會被巡邏隊的人抓住。以前爺爺去她擔憂爺爺,現在姑姑去她也很擔心。
昏暗的燭光中,藍海的眼睛蕩起水光,她想:等姑姑回來她就求一求,讓姑姑帶她去認路,以後讓她去吧,這樣她就不用待在家裏無能地擔心着家人了。
·
藍安小心翼翼地靠着巖壁,透過頭頂一大叢厚密的植被縫隙呼吸外面新鮮的空氣。
汗水浸溼頭髮從鬢角往下淌,藍安擦了擦汗,耳朵貼在巖壁上仔細聽。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了腳步聲。
雖說來的應該就是白熒,但藍安還是緊張了起來。
如果來的不是白熒怎麼辦?自己會被抓住搶走東西嗎?
腳邊貼着硬邦邦的東西,那是裝着盡雲礦的包裹。
數量並不多。
父親生病後無法下工了,嫂子當年生小藍時傷到身體,無法正常上工,所以留在家裏照看,跟藍家一樣的數代礦工不少,有的老礦工也老了病了,需要有人照看。嫂子順道照看他們,能夠賺來一點礦石做報酬。
大家在下礦時會偷偷將一些個頭小的礦石藏在身上帶出來。在礦場裏,盡雲礦就相當於錢,彼此之間交易時要麼以物易物,要麼就用礦石結算。
小海上工時也會偷藏一些礦石回家,積少成多,就這樣攢了一些。
之前白小姐也會送一些過來湊,不過這一次白小姐一塊都沒送。她聽小海說這幾天白小姐每天的挖礦數量都不合格,似乎是身體不太舒服。
腦子裏天馬行空地胡亂想着,那腳步聲漸漸靠近。
藍安腦中的所有思緒都暫停了,她提起腳邊的包裹往下縮、往後退,重新縮回到夾道裏,這樣的話若是掀開植被的人不是白先生,她就不會被看見。
窸窣聲傳來。
頂上那一大蓬植被被掀開,外面夜晚冷冽的空氣大量湧進來,藍安屏住了呼吸。
光亮在上方亮起,獨屬於盡雲燈的光穿透霧氣與黑暗流淌進來,順道將來人的聲音帶進來。
“藍姑姑?”
這句話一出,藍安終於能夠呼吸了,連忙應答:“哎是我。”
“我是白熒。出來吧。”
藍安往前爬,仰頭看去,看見白熒提着一盞盡雲礦正往下看。見自己出現,白熒還對她伸出手:“我拉你。”
“不用,我不出去。”藍安搖頭。她先將包裹塞出去,等白熒接過後才小心地從身上摸出一封信遞出去,“這是白小姐給你寫的信。我還能再待十分鐘,還請你儘快寫回信讓我帶回去。”
白熒點頭:“麻煩你了。”他轉身將身後的東西提過來,那是兩個包裹,“一個給你一個給我姐。這個是給我姐的,我做了記號。”
“好。”
藍安抱着兩個包裹,放鬆地坐在地上。
那盞燈被放在地上,白熒盤腿坐下拆信看。
在燈光下,那張臉年輕英俊,看信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不像父親說的那樣厲害。
以前,父親有一個固定合作對象,那是一個矮個子走私客,雙方已經合作十幾年了。
有一天晚上,父親正跟那人交易,忽然黑暗中蹦出來一個黑影,一下子把走私客打趴下。又鑽進夾道,將正逃跑的父親抓住了。
夾道裏有很多分叉,不是熟手根本認不清路。
邪門的是,那黑影還真的緊緊跟着父親,一條錯道都沒走,就這麼將人攔下。
詳情藍安也不知道,只知道在那之後父親的合夥人就換人了,後來父親又在礦場裏打聽一個叫做白粟的年輕女囚,找到後想辦法把小海送過去跟人家一個礦區……
人不可貌相。
藍安不敢多看白熒,轉而仰頭看天。
外面的天空跟礦場內的沒什麼區別,全都黑沉沉霧濛濛的。也許在非霧季的白天會不一樣吧,但她不可能白天到這裏來。
想起父親說的話,藍安的心臟砰砰跳起來。
想到外面來嗎?
想過。以前小時候她想過,後來就不想了。
最近她接替父親的擔子走私盡雲礦,也許是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氣,那深藏在歲月裏的妄想重新冒頭。
可她真的能出去嗎?
外面的世界就真的會很好嗎?
白熒並不知道周安心中的不安糾結。
他迫不及待將信拆開,快速看完後從懷裏拿出紙筆,快速寫完回信後將紙撕下來塞進信封裏。
“我姐說的全部作數,我都聽她的。”他將信遞給藍安。
藍安將這句話記下,到時候會原話轉述給父親。
“那我回去了。”藍安鑽進夾道裏。
白熒重新將這一蓬咬人藤蓋上去,聽着夾道內聲音逐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他才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城,這個時間點城門早就關閉了。
白熒進入密林,東拐西繞後來到一個地洞裏。
這是他親手一鏟一鏟挖出來的祕密基地,不僅做了加固防水,還刷了一層昂貴的隔音泥。
地洞腹腔內放了大量物資,不僅有食水和藥物,還有一些衣物等生活用品。
因爲交易總是在半夜,所以他會在地洞裏將就一晚,等天亮城門開了再進城。
挖地洞的初衷,是爲了設一箇中轉站,他計劃着等姐姐通過藍家這條走私線逃離時,能夠在這個地洞修整一下。
如果計劃不順,還能在這裏躲上幾天避風頭。
來的路上他很警覺,天賦全面開啓,雙耳後的迷你副耳一直在輕微顫動,攫取周邊的所有動靜。
很好,沒有別人在附近活動。
白熒掀開蓋子進入地洞。
蓋好蓋子後他彎腰往深處走去,直接坐在地上。
再次將信拿出來,這一回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看。
信寫得並不長。
姐姐說要改變出逃計劃,打算依靠周崇焰逃離礦場,同時說之前說好的要給藍家的報酬要繼續給,準備一半即可。
又說她最近休息得好精神足身體棒,讓他不要擔心她,等以後再找機會見面。
當然了,這是信中表面的意思,信中藏了暗語,白熒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擊着——
【石基酒樓】
白熒明白姐姐的意思。
如果姐姐從周崇焰處借力離開的話,會找機會在石基酒樓留下消息,讓他到時候記得關注那家酒樓。
石基酒樓就在盡雲城中,還是他寫信時提及的,說那裏的飯菜很不錯,等她出來帶她去喫。
“周崇焰……”白熒呢喃着這個名字,“怎麼就陰魂不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