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男同學的質問,老方額頭冒汗。
他趕緊又翻幾頁。
後面還真有錯別字,都被這個男生給圈了出來——“護膚”寫成“護夫”,“精英”寫成“精鷹”。
甚至有個小標題直接排歪了,斜着掛在頁面上。
“老闆,退錢!”男生態度堅決,“這玩意兒值35塊6?3塊6我都嫌貴!”
老方張了張嘴,想解釋這不是他印的,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雜誌是從他這兒賣出去的,學生只認他。
從法律上講,他沒義務退這錢。
可他喫的就是學生們這碗飯,要是在學校把自己書店的口碑砸了,那以後就真別做生意了!
他嘆了口氣,從抽屜掏出三十六塊錢:
“同學,對不住,我也是頭一次進這雜誌......錢退你,雜誌你拿走,就當老闆我送你本反面教材。”
男生愣了愣,氣消了點,接過錢,但沒拿雜誌:“這破雜誌您留着吧,我看着鬧心。’
說完轉身走了。
老方看着櫃檯上那本《裝男人》,又看看旁邊空了的《男人裝》架子,半晌沒說話。
他拿起電話打給經銷商,壓着火:“喂,李經理,你那《裝男人》......以後別給我發了!你要再把這種垃圾雜誌放我選品裏,以後我就找別家合作!”
電話那頭一愣,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情況。
“老方,這雜誌剛上市,有銷量......”
“有銷量我也不要。”老方打斷他,“今兒有人來退貨了。35塊6,買回去一肚子氣。我這書店開了十幾年,不能砸招牌!”
掛了電話,老方把那本《裝男人》扔進角落廢紙箱。
想了想,又撿出來,把張馨羽那張封面圖撕了下來。1
然後重新扔回箱子。
他點了根菸,看着窗外安靜的校園路,慢慢吐了口煙霧。
這年頭,做生意真得擦亮眼。
啥玩意兒都敢出來糊弄人。
真以爲雜誌那麼好做呢!
2月17日。
上午是行政、運營崗的面試,郝運沒露面,全交給了趙祕書和劉從容。
但下午剛上班,趙祕書把他堵在了辦公室裏。
她表情嚴肅:“郝總,兩點整,小會議室,演藝部負責人面試——您必須到場!”
郝運抬頭:“不去行不行?你面就行了唄。”
“不行。”趙祕書斬釘截鐵,“上午那些崗就算了,經紀人是核心崗,必須得您拍板!”
這崗位最初需求表上沒有,是趙祕書加上的。
【演藝部】現在氛圍太散漫了!
趙一歡、景湉每天上班不是化妝,就是追劇,兩個月裏除了《男人裝》封面和“Hoop女神大賽”宣傳,啥活兒也沒接……………
趙祕書腹誹:簽了《勞動合同》,真當鐵飯碗了!
熊超更過分,在園區旁健身房辦年卡,天天上班去擼鐵!
一個多月,人又壯了一圈!
該找個專業負責人整頓整頓了!
郝運看着板着臉的趙祕書,嘆了口氣,認命地合上報紙。
兩點整,他準時推開會議室門。
裏面已經坐了個女人。
郝運第一眼看見她,腦子裏蹦出四個字:殺氣騰騰。
不是張牙舞爪那種,是種更冷的,刀鋒似的殺氣。
她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桌上,指甲剪得短而乾淨,深灰色西裝套裙一絲褶皺都沒有,領口別了枚簡單銀色胸針。
整個人顯得特別乾淨利落。
最絕的是眼神。
郝運一進門,她就看過來,目光銳利得像刀子一樣。
郝運被盯得有點不自在。
乃求嘞,這女的殺完人過來的?!
“郝總。”她起身,伸手和郝運握了握,簡單介紹:“高潔。”
郝運和她握手,然後坐到主位。
趙祕書把簡歷推到他面前,厚厚一沓紙,郝運低頭簡單翻了翻。
嚯!從業十八年,明星帶出了三個一線,五個二線。
媒體關係欄密密麻麻,從央視到地方臺,從頂級時尚雜誌到八卦週刊,全有名字。
最下面有行加粗的字:曾單月爲藝人創造商業價值一千二百萬。
郝運手一抖。
這哪是經紀人,這是印鈔機吧?
他腦海裏警鈴大響。
“我直接說重點。”高潔打開文件夾,抽出兩份分析報告,“趙一歡目前WB粉絲一百二十萬,但互動率只有3.7%,轉化率更低。問題出在內容規劃和曝光節奏上。”
她推過來一張日程表,紅筆圈得密密麻麻:
“這是我的規劃方案,她今年必須進兩個A級劇組,中間穿插四檔S級綜藝飛行嘉賓。同時,安排她和選秀出身的李曉軒炒CP——李曉軒之前是我的藝人,我能確保和他現在的團隊談妥,各取所需。”
郝運看着那張表,從月初到月末,排得滿滿當當。
連週末都沒放過......
“景湉的路線要更高端。”高潔又抽出一份文件,“攝影金獎女神’這標籤價值被嚴重低估了,她不該走擦邊性感路線。意達利輕奢品牌MiuMiu,正在尋找亞洲區代言......另外,《VOGUE》三月刊有個內頁機會,操作好了能
給她抬一個咖位。”
她抬眼看向運,眼神銳利:
“郝總,女藝人的黃金期很短。每一天都得榨出價值。” 1
郝運人都聽傻了......
這女人也太雷厲風行了!竟然做了這麼充足的功課。
牛!
趙祕書在一旁記錄,筆尖頓了頓,沒說話。
郝運忍不住問:“這強度......藝人受得了?”
“受得了要受,受不了也要受。”高潔語氣平淡,“我帶過的藝人,最長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有個小姑娘跟我說想休息、想談戀愛,我讓她算算違約金,她當天晚上就進組了。
辦公室瞬間安靜。
高潔像是沒察覺,繼續說:“藝人這個職業,本質是商品。我們作爲經紀人,工作是包裝、推銷、讓商品產生溢價......他們的感情、情緒、個人想法,都是影響商品價值的雜質。”
郝運又忍不住低頭看了看她的簡歷。
這......是個女魔頭啊!
我要是把她放礦上當工頭,每年產量不得翻一番! 1
高潔合上文件夾,看了眼手錶:
“我薪資要求是月薪四萬,外加藝人商業收入20%提成。”
“郝總、趙總監,三點我約了《時尚芭莎》主編下午茶,如果貴司能現在確定,我們可以直接籤合同了。”
趙祕書忍不住看了一眼。
郝運也很詫異,第一次特麼的遇到比他還着急的人!
趙祕書看運不表態,禮貌地說:“高女士您先回去,我們討論討論,儘快給您答覆。”
高潔點頭,沒半句廢話,拎包走人。
門關上的瞬間,郝運感覺空氣都流通了。
趙祕書這纔開口,語氣審慎:“郝總,高潔的專業能力沒得挑,資源也硬。但她這套打法......太激進了。咱們現在藝人就兩個,這麼高強度運營,容易出問題。”
她雖然嫌棄景湉、趙一歡上班擺爛,但真玩命兒壓榨她倆,趙祕書也有點兒於心不忍。
運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
他還以爲趙祕書會力推高潔。
而且,你是不是把熊超漏了......果然你也沒把他當藝人吧!
“不過從純商業角度,”趙祕書補充道,“她確實能在最短時間把藝人價值最大化......這是個取捨問題。”
正說着,人力把門敲響了。
“郝總、趙總監,下一位候選人到了。”
“帶她進來吧。”趙祕書看了眼時間,然後跟運說:“第二位,楊琳。”
門推開。
進來的女人讓郝運愣了愣。
跟高潔那身殺氣騰騰的西裝不同,這位穿着米白色羊絨開衫,料子看着就軟和,長髮鬆鬆挽着,幾縷碎髮垂在耳邊。
她走路步子不快,儀態非常好,有那種從小沒擠過地鐵的從容。
“郝總好,趙總監好。”她微笑,聲音溫溫柔柔的,“我是楊琳。”
趙祕書遞過來了她的簡歷,只有一頁。
郝運掃了一眼。
楊琳,34歲,帝都人,軍藝表演系畢業,畢業後在文工團工作了兩年,後面就沒了。
“楊女士......”
趙祕書語氣平和:“您應聘的是演藝部負責人,但履歷上卻只有兩年的文工團工作經歷?您還有其他相關經驗嗎?”
“沒有。”楊琳坦然搖頭,但神色卻一點不窘,“之前一直在家帶孩子,現在孩子都上學了,想出來找點事做。”
郝運有點詫異,這位還是個寶媽。
按照道理來講,這白紙一樣的簡歷,應該通不過人力的篩選吧。
郝運看了看趙祕書。
趙祕書察覺到了郝運的疑惑,衝他微微挑了下眉。
郝運和趙祕書心有靈犀,瞬間明瞭。
哦......這是哪路神仙打了招呼吧,塞進來的!
這事兒上輩子也常見。
就是不知道,是陳副會長?於晨教授?還是......理事?自己在帝都也就認識這麼幾個有頭有臉的啊!
趙祕書繼續問:“那您對經紀工作有什麼理解?”
楊琳想了想,溫聲說:“我覺得吧,帶藝人就像養花——得瞭解每朵花的性子,有的喜陽,有的耐陰,硬按一個法子養,反而養不好。
郝運聽着楊琳這溫吞吞的聲音,有點兒像聽媽媽講睡前故事。
這聲音柔的,也太讓人放鬆了!
“如果藝人自己想談戀愛呢?”趙祕書又問。
“談呀。”楊琳笑了,笑容暖暖的,“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談戀愛多正常。只要不耽誤正事,我很支持的。感情經歷對演員來說是財富,能幫她們理解角色。”
趙祕書筆尖頓了頓:“那要是長時間接不到好戲呢?”
“接不到就好好休息嘛。”楊琳說得理所當然:“那麼苛求自己幹嘛,好角色是可遇不可求的。演員得愛惜羽毛,爛戲拍多了,觀衆就不信你了,有時候,少拍比多拍強。
趙祕書:………………
她嚴重懷疑,要是這個楊琳來當負責人,演藝部擺爛氛圍會更勝!
還好,只是讓她來走個過場。
正說着,楊琳包裏手機震了。
她抱歉地笑笑,本來想按斷,但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兩位老師,孩子打來的。”
郝運揮揮手:“沒事兒,接吧。”
“喂?媽媽在面試呢......晚上喫法國菜?好呀,讓讓王叔送你們去......意語課上完再去哦,乖~” 2
掛了電話,她不好意思地道歉:“太失禮了。”
趙祕書暗暗搖頭。
真是個寶媽,天大地大孩子最大。
正面試呢接孩子電話,看來也沒把這工作當回事。
就用這個理由把她拒了吧......
但運笑了,他問:“楊女士家裏孩子多大了?”
“老大八歲,老二六歲,老三四歲,我就是因爲生孩子,才離開的文工團......”楊琳說起孩子,眼神柔得能化出水來。
“那您先生......”
“我先生做點小生意。”楊琳輕描淡寫地帶過。
小生意?
郝運眼睛眯了起來。
做小生意的,可沒那本事把家庭主婦塞到他的辦公室來。
而且這女人,雖然溫溫柔柔的,但氣場其實很強大。
絕對不止是個靠老公的富貴太太!
郝運突然問:“楊女士,您期望的薪資是多少?”
“隨便吧。”楊琳想了想,“我就是找點事做,錢多錢少無所謂。”
趙祕書眉頭微皺,但沒吭聲。
不過運眼睛亮了!
佛系,溫柔,不逼藝人賺錢,還不差錢——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寶貝經紀人啊!
有她在,何愁演藝部能賺錢啊!
“楊女士......”
郝運坐直身子,一錘定音:“您明天能來上班嗎?”
趙祕書:!!!
她表情差點兒沒控制住!
總你認真的?!
楊琳也愣了愣:“你真的僱我?”
顯然,她對這個結果,也非常喫驚!
自己這白紙一張的簡歷,真有人要啊?
“當然!”郝運點頭,“我們公司就需要您這種理唸的經紀人。”
趙祕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卻都哽在了喉嚨裏。
“待遇按每月四萬,提成按20%算,就這樣吧。”
郝運直接定了高潔剛纔的報價。
楊琳眨眨眼,笑了:“呵呵,郝總,您真有意思。那行,聽您的。我明天上午九點過來?”
“九點,直接到演藝部。”
運起身,主動伸出手:“歡迎加入煤運娛樂,楊經紀。”
“謝謝。
"
運親自起身把楊琳送了出去。
一回頭,趙祕書幽怨的眼神把他嚇了一跳。
趙祕書說:“郝總,您不再想想?高潔雖然風格激進,但她的能力和資源是實打實的!楊琳......太佛繫了,哪兒能當經紀人啊!”
“佛系怎麼了!”郝運往椅背上一靠,長舒一口氣,“一動不如一靜這個道理,你還年輕......不懂!”
趙祕書:………………
郝運問:“對了,她到底是誰塞進來的?”
“景總。”
郝運疑惑:“誰?”
趙祕書白了他一眼:“天舟發行,景禹!景總!”
2月19日。
在開始第二天的正式面試之前。
一大早,郝運剛到公司,屁股還沒坐熱,趙祕書就領着個人進來了。
“郝總,這位是京杜律所的賀律師。”趙祕書介紹,“老郝總委託他來辦郝氏煤業的股權轉讓。”
京杜律所?
郝運有些恍然,這好像還是個紅圈所。
律師費應該不便宜,看來老挺謹慎吶。
賀律師四十出頭,戴着金絲眼鏡,一身深藍色西裝筆挺。
他手裏拎着個真皮公文包,衝郝運微微躬身:“總好,受您父親的委託,我來辦理股權轉讓的相關事宜。”
手續辦得挺快。
賀律師從公文包裏掏出厚厚一沓文件,每份需要簽字的地方都貼好了黃色標籤。1
郝運一路籤過去,花了不到半小時。
簽完最後一份,賀律師仔細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好了,需要您簽字的就這麼多。後續備案登記我們律所會跟進,請您放心。”
郝運點了點頭。
雖然郝氏煤業算家族企業,不牽涉其他股東,但畢竟有上百億的資產,股權轉讓肯定沒有這麼簡單。
委託一個專業的律所,就是最好的選擇。
賀律師收起文件,卻沒急着走。
運有些疑惑地問他:“還有什麼需要我籤的嗎?”
賀律師猶豫了一下,然後推了推眼鏡問:“總,順便問一句,貴公司現在有常法合作律所嗎?”
郝運一愣:“常法?”
他是問煤運娛樂?
“常年法律顧問。”賀律師微笑,“我看貴公司業務涉及雜誌出版、影視製作、藝人經紀,還有展覽策展......這些領域法律風險都不小。”
郝運樂了。
這律師是打算一魚兩喫啊!
喫了老的,還想喫我的。
不過......聽說當律師,業績壓力也確實挺大的。
好的律師,其實都是銷售。
趙祕書接話:“賀律師,我們目前是項目制合作,有需要再請律師。”
“那不如考慮一下我們京杜。”賀律師從包裏抽出份宣傳冊遞過來,“我們是紅圈所,非訴業務尤其擅長,知識產權保護、合同審查、風險防控......都能做。”
郝運翻開宣傳冊,密密麻麻的案例和頭銜。
他隨口問:“你們這知識產權保護,具體能幹啥?”
“比如貴公司的《秦時明月》。”賀律師來了精神,“動漫作品的IP保護很關鍵。我們可以幫你們做版權登記、衍生品授權協議審查、侵權監測和維權。還有《男人裝》雜誌的刊號使用權、封面圖片的著作權......”
他說了一堆專業術語,郝運聽得雲裏霧裏。
趙祕書在旁邊小聲提醒:“郝總,常法費用一般比較高......” 1
郝運眼睛一亮:“多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