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網友已經被先入爲主的“煤老闆”刻板印象框住,覺得梁鋒那粗糲、樸實、甚至帶點草莽氣的形象,才更符合他們心中的煤老闆形象。
而那個看起來過於年輕,甚至有點“偶像”潛質的側影,理所當然被歸爲“旗下藝人”或“工作人員”。
至於那條來自帝都學生的“真相”。
則徹底淹沒在一片“玩梗”和“不信”的海洋裏……………
成了少數人眼中無傷大雅的玩笑。
郝運躺在自家沙發上,翹着腳刷着手機,看着輿論風向從“面具鋼琴師好蘇”到“郝總長相果然很煤老闆”再到“還是戴上面具吧”最後漸漸趨於平淡,只剩下零星對鋼琴技術的討論,嘴角忍不住向上彎。
他又點開那條“這帥哥纔是郝運”的評論,看了看下面清一色的“不信”和“調侃”,差點樂出聲。
挺好。
要的就是這效果。
梁鋒這傢伙,立功了!
他那口大黃牙和悍匪氣質,簡直是破除“文藝鋼琴師”幻想的絕佳利器。
網友們自己用刻板印象完成了對“郝運”形象的定位和“祛魅”,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
現在大家提起他。
更多是“那個鋼琴彈得不錯的煤老闆”,而不是“神祕蘇感的假面男神”了。
神祕感?沒了。
濾鏡?碎了。
關注度?自然而然就降下來了。
郝運滿意地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
這波“狸貓換太子”,效果比預期還好。不僅擋住了記者,還順便把大衆那點過於浪漫的遐想,給一腳踹回了現實。
完美!
五月十三號,晚上快十點。
郝運癱在自家客廳沙發上,穿着條大褲衩和老頭衫,手裏拿着罐冰可樂,有一下沒一下地刷着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在放《秦時明月》最新一集————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第一季的最後一集。
他本來沒打算看,但瞥見更新時間,手一滑就點了進去。
第十六集沒搞什麼花裏胡哨的,將墨家衆人與流沙的衝突收了收,天明、少羽跟着蓋聶衝出重圍,墨家衆人暫時脫險......
結尾留了個小鉤子,暗示後面還有更大的危機。
最後,旁白響起,是蓋聶低沉的聲音:“機關城只是起點。這片土地上的烽煙,纔剛剛燃起。你們的道路,還很長......”
畫面定格,主題曲的前奏響起,字幕滾動。
“第一季·完”。
郝運看着那個屏幕上的“完”字,手指頓了頓。
這破動漫,居然就這麼播完了。
他往後一靠,把空可樂罐放在茶幾上,心裏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平心而論,這結尾收得還可以,留了足夠的懸念和想象空間。
但這一副未完待續的樣子......着實令郝運頭大。
他退出播放頁面,順手點開評論區。
好傢伙,評論區早炸了,刷得飛快:
“完結撒花!!!啊啊啊我的天明少羽月兒!”
“這就沒了?!我還沒看夠!第二季!第二季快給我抬上來!”
“這結尾結得我意猶未盡......”
“從第一集追到現在,真心國漫之光!製作組辛苦了!”
“跪求第二季!不要停!我可以充會員!”
“最後那個逆光鏡頭絕了,三人組太有感覺了!期待他們闖蕩江湖!”
“所以衛莊到底在謀劃啥?赤練姐姐下一季戲份多不多?求解答!”
“看完大結局,心裏空落落的......趕緊出第二季啊!”
評論區以每秒好幾條的速度刷新,全是催更和誇讚的,偶爾夾雜着對劇情的分析和角色討論,熱度高得嚇人。
運忍不住撇撇嘴:“就這麼好看?不至於吧?”
明明就是個常規的完結劇情,怎麼這幫網友跟瘋了似的?他當初投這動漫,純屬覺得原著劇情差、製作週期短,想着能虧點,結果倒好,火得一塌糊塗,現在還被追着要第二季。
他心裏吐槽,手又不自覺地切到了WB。
熱搜榜上,#秦時明月第一季完結#赫然掛在第十五位,後面還跟着個“熱”字標籤。點進去,實時討論裏更是熱鬧,有曬觀後感的,有做劇情解說的,有畫同人圖的,當然,最多的還是齊刷刷的“第二季搞快點!”。
他翻了翻,甚至看到有動漫領域的營銷號開始盤點《秦時明月》第一季的“十大名場面”和“未解之謎”,閱讀量都不低。
郝運放下筆記本電腦,揉了揉眉心。
至於嗎?
不就一部動畫片嗎?完結就完結了,怎麼跟過了年似的?
他想起之前龔偉興沖沖跑來要立馬啓動第二季,被自己按下去,讓他先搞配角番外的事兒。
現在看看這完結的熱度......
郝運心裏那點鬱悶,突然被一絲慶幸取代。
得虧當時沒鬆口。
要是真讓龔偉那小子趁熱打鐵,把第二季項目立起來,藉着現在這完結的東風一頓宣傳,那熱度還不得蹭蹭往上竄?
到時候想壓都壓不住。
番外就好多了。
講點配角前傳,支線故事,就算做得再精良,畢竟不是主線。熱度有,但肯定比不上觀衆對天明、少羽他們後續冒險的期待。
“還好老子有先見之明。”
郝運嘀咕一句,起身去廚房再拿罐可樂。
第一季完結了,這下後續不能再有項目回款了吧?
五月十五號,上午。
汪哲坐在他那間嶄新的辦公室裏,手指無意識地敲着光可鑑人的實木桌面。
這是嘉世產業園7棟,行政部剛剛佈置完軟裝。
而汪哲作爲製片部的負責人,自然而然分到了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裝修得挺講究。
淺灰色牆面,深胡桃木色的書架和文件櫃,一張L型辦公桌,配了把據說符合人體工學的老闆椅。角落裏擺着盆綠蘿,葉子油亮。窗外能看見園區裏其他幾棟樓的樓頂。
一切都很好。
但汪哲就是覺得......不踏實。
太不踏實了。
從VC公司投資經理格子間裏的小工位,到失業在家面對電腦屏幕投簡歷,再到突然坐進這間有獨立門牌的“製片部負責人”辦公室......這刺激的人生轉折,跟坐過山車似的,還是沒系安全帶那種。
他到現在都沒完全搞明白,那位總到底看上他哪一點。
要說金融,他心裏不虛。
但在製片領域,他完全是個門外漢啊!
總不會因爲我投啥虧啥,所以才招聘我的吧?
當然了,現在最讓他頭疼的,是郝總甩給他的第一個任務:投資一部戰爭片。
要求很明確:“一個月內敲定”“題材得是戰爭片”。
沒預算上限——或者說,郝總壓根沒提預算這茬。沒具體要求是電影還是電視劇。甚至沒說要多大製作,什麼級別的主創。
核心要點就是:戰爭片,快。
汪哲從業八年,第一次接到這麼“簡潔明瞭”又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的指令。
之前在VC做投資的時候,他又不是沒投過項目。
從找項目、盡職調查、項目審覈上會到決策、實際投資放款,這期間得寫無數份的材料,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很多項目前期工作做個一年半載的都是常態。
哪有要求一個月內必須搞定的?
他這幾天沒幹別的,光動用自己的人脈打聽戰爭題材項目了。以前在金融圈,多少認識幾個影視公司的投資總監或者老闆,電話打過去,客客氣氣問有沒有戰爭片項目在找資金。
人家一聽是煤運娛樂,倒也客氣。
畢竟最近在圈兒內名聲不小。
但一聽哲說要現成的,能快速推進的戰爭片項目,語氣就有點微妙了。
“汪總,實話說,好的戰爭劇本,各家影視公司都盯着呢。稍微成熟點的劇本,早被預定了。”
“戰爭片?這題材現在可不好做,審查嚴,投資大,週期長。我們手頭就有一個二戰背景的本子,打磨三年了,現在廣電連審覈都沒批……………”
“汪總,我這有個本子,講邊境排雷的,主旋律,符合政策。就是之前找過幾家,都覺得商業性弱了點.......您要是有興趣,我發您看看?”
汪哲陸陸續續收到了五六個劇本大綱或項目書。
他耐着性子,用以前看盡調報告的態度,一份份仔細研究。
結果越看心越涼。
這些本子,要麼是那種喊口號式的“主旋律”,人物極其的“偉光正”,刻畫的就像上個世紀的樣板戲一樣;要麼是試圖模仿國外大片卻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僞史詩”;還有的根本就是藉着戰爭殼子談戀愛的偶像劇套路。
最絕的,是還有一部名叫《抗日奇俠》的“神劇”。
裏面特麼的有一幕,竟然是八路戰士把鬼子手撕成了兩半!
特麼的!
汪哲看的血壓都高了。
按着這些作品的質量,明顯就是別人挑剩下的,要麼有硬傷,要麼核心創意老舊。
郝總說過,質量讓他自己把控。
可這怎麼把控?屎裏淘金嗎?
汪哲把那些打印出來的劇本推到一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腦子飛快地轉。
市場上有潛力的、成熟的戰爭題材劇本,根本流不到他這個行業小白手裏,好的編劇、導演、製作團隊,早就被各大影視公司包圓兒了。
想在一個月內找到符合要求的項目,靠等、靠人脈介紹,是沒戲的。
必須主動挖。
但問題是,去哪裏挖?
他腦子裏閃過幾個可能性:戲劇學院?獨立編劇工作室?還是.......
他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臺嶄新的筆記本電腦上。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坐直身體,打開瀏覽器,猶豫了一下,在地址欄輸入了一個國內最大的網絡文學平臺的網址。
點開。
首頁花花綠綠,各種分類榜單。他直接找到了“軍事戰爭”分類。
排行榜上一溜的書名,有的直白,有的中二。
他點開榜首那本,看了幾章,又退出。文筆還行,但故事內核是網文裏經典的兵王退役,裝逼打臉,這改編成嚴肅戰爭片?
明顯不合適。
他又往下翻,點開第二本、第三本......
連着看了五六本,汪哲眉頭越皺越緊。要麼是穿越回去用現代知識吊打古人,要麼是純爽文套路,離他想象中的“有質感、有人物,有歷史厚重感”的戰爭故事,相差甚遠。
就在他準備關掉網頁,想想其他方法時,鼠標滾輪往下滑了一截。
一個不那麼起眼,但莫名吸引他目光的書名跳了出來:
《特戰先驅》。
作者名:狙擊手。
他點進去,先看簡介。簡介寫得挺樸實,講的是一個富家子弟留學歸來,經歷家國鉅變,毅然棄筆從戎,從一個文弱書生成長爲特種作戰指揮官的傳奇經歷。時間背景設定在抗戰時期。
汪哲心裏動了一下。
這個切入點.......有點意思。不是純粹的戰場廝殺,有個人成長,有時代背景,有家國情懷。
他點開第一章,看了起來。
文筆不算華麗,但紮實、沉穩。對那個時代風貌的描繪,對人物心理轉變的刻畫,都很細緻。故事節奏不算快,但娓娓道來,有一種沉靜的力量感。
他一口氣看了二十多章,回過神來,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合上電腦,汪哲眼神亮了起來。
就是它了!
這幾本書裏,這本《特戰先驅》的人物弧光最完整,時代背景最紮實,故事既有戰爭場面的緊張激烈,又有深刻的人物內心戲。最關鍵的是,它那種“個人命運與家國情懷交織”的主題,非常適合影視化改編,既有可看性,又
有深度和正能量。
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在網站上找到了“版權合作”中“聯繫我們”的入口,點了進去。
跳出來的是平臺統一的客服諮詢頁面。
汪哲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斟酌着詞句:
“您好,我是煤運娛樂製片部的負責人。我們對貴站作品《特戰先驅》的影視改編權非常感興趣,希望能與作者或相關版權負責人取得聯繫,洽談合作事宜。盼復。”
點擊,發送。
看着“消息已發送”的提示,汪哲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心裏那點不確定和焦慮,暫時被一種找到目標的興奮感取代。
不管郝總到底爲什麼非要戰爭片,又爲什麼這麼急。
至少現在,他有了一個明晰的目標。
先推動一下試試。
下午,陽光斜斜地打進辦公室。
郝運正癱在椅子上,用手機玩着消消樂,門被敲響了。
“進。”
鄭林推開門,身後跟着個姑娘。
運抬眼掃過去,先把遊戲暫停了。
第一印象:這姑娘......長得不算很漂亮。
沒有趙一歡那種明豔,也沒有景活那種貴氣。她臉型有點方,眼睛不算大,鼻子挺直,嘴脣偏薄,穿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頭髮隨意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整個人清清淡淡的,扔人堆裏不算扎眼。
這就是鄭林推薦的那個女歌手?
黃鈴?
放在娛樂圈這美女如雲的地界兒,要憑這張臉出圈,確實有點困難。
但都運心裏反而踏實了點。
他原本還真怕鄭林給他找來一個“潛力新星”呢。
鄭林側身介紹:“郝總,這位就是黃鈴,特意從魔都趕過來的。”
黃鈴往前走了半步,微微躬身,聲音帶着點江南口音的軟糯:“郝總您好,我是黃鈴,今年22歲,魔都人......”
郝運恍了恍神。
喲,這妹子聲音還挺有特色的。
郝運點點頭,沒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快坐吧。跑一趟辛苦了。”
黃鈴依言坐下,背挺得筆直,手指卻不自覺地捏着針織衫的下襬。
面試,難免緊張。
鄭林也在旁邊沙發坐下,但他自覺地閉上了嘴巴,把對話場留給了郝運和黃鈴。
“鄭老師簡單跟我說過你的情況。”郝運把手機扣在桌上,身體往前傾了傾,“唱歌有特色,自己也能寫。挺好。”
黃鈴有些不好意思:“謝謝總誇獎......”
郝運頓了頓,話鋒一轉,問得挺直接:
“聽說你跟之前的公司,星圖娛樂是吧?有點糾紛?”
黃鈴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手指捏得更緊了,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鄭林,鄭林板着臉什麼話也沒說………………
“是,是的。”
黃鈴低下頭,神情明顯變緊張了。
今天是面試新東家,她本來不想提糾紛的事情,但人家既然問了,她也知道捂不住。
黃鈴嘆了口氣,開始解釋:
“總,這事兒....確實事出有因。”
“星圖籤我的時候,我還是個剛滿十八歲新人。”
“那時候我寫了幾首歌,公司拿去用了,但版權全歸了公司。”
“………………他們告訴我合同裏是這麼籤的,當時我沒經驗,也沒多想。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這對一個寫歌的人來說意味着什麼。”
黃鈴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這意味着我想在任何公開場合唱自己的歌,哪怕是非商演,都得先向公司申請授權。意味着那些從我腦子裏長出來的旋律和歌詞,在法律上,不再完全屬於我。這種感覺......挺難受的。”
她說完,抿着嘴,忐忑地看着郝運。
郝運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版權糾紛?壓榨新人?這在娛樂圈裏不算新鮮事......哪怕是在自己公司,徐梁那首《不良少年》專輯裏的歌,版權也是歸煤運娛樂所有。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屬於《勞動合同》和《經紀合同》的一種差別。
在《勞動合同》下,這屬於“職務成果”。
而職務成果,其專有權利依法歸屬於公司………………
郝運一直沒在意這回事兒,徐梁那傻孩子也一直沒在意這回事兒。
但運其實不care這個......
不行的話,回頭給徐梁補個版權共有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