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特在凳子上坐下來,喝了一口咖啡。“你那條船還沒下過水吧?要不要今天下午去試試?碼頭那邊有個公共船塢,開過去練練手。”

林遠合上說明書,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兩點,時間夠。

“行。你去不去?”

“去。我給你拍素材。”馬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第一次開船出港,這個鏡頭以後剪片子能用。”

兩個人開車回到鍛造坊側面。拖車還停在原處,深藍色的船身被拖車罩蒙着,罩子上落了薄薄一層灰。林遠揭開罩子,把罩布疊好放進工坊的儲物間。

馬特幫忙檢查了拖車輪胎的氣壓和尾燈線路,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把拖車掛鉤掛到SUV後面的拖車球頭上,插好安全鏈,接上燈光線束。

林遠繞着船走了一圈,檢查了綁帶的鬆緊度。兩條寬幅綁帶從船尾穿過,固定在拖車橫樑上,一條額外的安全鏈從船頭牽引環連接到拖車架上。他用力拽了拽綁帶,紋絲不動。

“走吧。”

車子駛出鍛造坊的停車場,拐上通往碼頭的公路。馬特坐在副駕,手機連着車載藍牙,導航的目的地是克萊姆森碼頭——薩盧達河上的一個小型公共船塢,離鍛造坊不到二十分鐘車程。

到達碼頭的時候,停車場上只有兩三輛拖車。三月底還不是釣魚旺季,碼頭上安靜得很,只有水浪拍打混凝土堤岸的聲音。林遠把車倒進船塢的坡道,馬特下車幫忙指揮。後視鏡裏,拖車慢慢退入水中,直到輪子淹沒大半。

林遠拉好手剎,下車走到船尾。他先解開兩條寬幅綁帶,然後解開船頭的安全鏈。船身已經浮在水面上了,隨着水波輕輕晃着。他走到駕駛臺前,檢查了油路開關和電池總閘,確認都在關閉狀態。然後打開油箱蓋聞了聞,汽

油味正常,沒有變質。

他坐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鑰匙插進點火開關,擰到第一檔——儀表盤的燈亮了起來,油量表顯示滿箱,電池電壓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鑰匙擰到底。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從水下傳來,帶着一種有力而剋制的震動。排氣管噴出一小團白煙,在水面上散開。發動機怠速運轉了幾秒,聲音從最初的粗糲漸漸變得平穩,最後穩定在一個低沉渾厚的頻率上。

馬特站在碼頭上,手裏端着那臺索尼FX30,鏡頭對準船尾的方向。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推着變焦環,讓畫面從發動機的特寫拉到整條船的側景。

林遠掛上倒擋,輕輕推了一下油門。船尾的水面被螺旋槳攪起一團白色的水花,船身平穩地向後退,離開拖車。他換到前進擋,輕點油門,船頭轉向航道中央。發動機的音調隨着油門的開度升高,從低沉的咕嚕聲變成了更有

力的嗡鳴。

他把船開到碼頭盡頭的浮橋旁邊,靠岸熄火。馬特已經把拖車從水裏拉了出來,停好車,拎着器材箱走上浮橋,跨進船艙。

“感覺怎麼樣?”他問。

“比預想的穩。”林遠重新發動引擎,把船開出碼頭區域,在開闊水面上試了幾個轉向。方向盤的響應很直接,船頭指向精準,沒有明顯的推頭或甩尾。他又試了試不同油門開度下的提速反應— —中低速時船身姿態平穩,高速

時船頭微微上翹,水花從船體兩側均勻地翻開。

開到一片開闊水域之後,他收油、熄火,然後把電動推進器的踏板從儲物艙裏拿出來,卡在駕駛臺前面的固定位置上。他按下電源開關,推進器發出一聲細微的電流嗡鳴,螺旋槳開始轉動。

他試着踩了一下踏板左端,船頭向左偏轉,響應比方向盤慢一些,但很線性。踩右端,船頭向右。他用右手握住電動推進器的手柄,往前推———————船開始前進,速度不快,但沒有發動機的噪音,只有水流被螺旋槳推動時那種均

勻的咕嚕聲。

“這東西安靜。”馬特說。

“比發動機安靜多了。”林遠把速度調到中檔,讓船沿着河岸線慢慢巡航。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動的光斑。幾隻水鳥從岸邊的灌木叢裏飛起來,在船頭前面繞了半圈,又落回去。

他開了十幾分鍾,掉頭往回走。回到碼頭的時候,停車場上的拖車多了幾輛,有人正在往船上搬漁具。一個穿着深綠色釣魚背心的老頭看到林遠把船靠上浮橋,目光在船身的Ranger標誌上停了一下,然後朝他點了點頭。

“新船?”老頭問。

“第一次下水。”

“Ranger的船身穩,但喫水比別的牌子深一點。比賽的時候別往太淺的灣子裏扎,容易刮螺旋槳。”老頭說完拎着漁具包走向自己的船,一艘舊款的Tracker,船身的漆有幾處剝落,但發動機保養得很好,外殼擦得鋥亮。

林遠把船重新架到拖車上,固定好綁帶,和馬特一起回了工坊。

晚上,林遠在宿舍裏把第二天比賽要帶的東西列了一張清單。竿、輪、線、擬餌、魚護、量尺、防曬服、偏光鏡、飲用水、午餐。電動推進器的電池提前充好電,舷外發動機的油量足夠跑一整天。他把清單抄了兩份,一份塞

進漁具包,一份貼在工作臺上。

馬特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拿着那臺索尼FX30,正在檢查電池和存儲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你在船上釣魚,我在岸上拍。碼頭那邊應該有個觀景臺,角度不錯。”

“行。你幫我看着時間,比賽七點開始,十二點結束。別超時。”

“知道了。”馬特把攝像機裝進揹包,拉好拉鍊,“你早點睡。明天五點半就得出發。”

林遠關了客廳的燈,走進自己房間。他把鑰匙串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牀頭櫃上,深藍色的鑰匙鏈在臺燈下泛着柔和的光,銀珠的表面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他關了檯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