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諫的想法,並非空穴來風。
起初沒什麼人在意。
士卒們大多休,有家室的在家裏待着,沒有的則沉醉於酒樓,壓根沒人想回到軍營裏。直到休沐結束,方纔有人三五成羣,聚在一起邊吹牛邊回營。
但走到大營前,見到密密麻麻寫着小字的告示,士卒們都伸長了脖子,看着上邊的字。
然後,衆人都傻了眼。
“乖乖......”
“一百畝是多少啊?”
“可是真的?”
士卒們交頭接耳,相互問着話,似乎沒人想到,回到軍營之後的第一道命令,竟然便是這個。
穆突渾撥開人羣,擠到了告示前。
他剛成爲獨眼龍不久。
但作爲石遮斤手下,最有權威的武官,他還是走到了人羣最前方,打量了一番過後,那隻獨眼裏邊,冒出了些許狐疑的目光。
“上邊寫的,可都是真的?”穆突渾指着上邊的告示,“咱跟着刺史賣命的,人人都有田分?”
刀筆吏連連點頭。
“千真萬確,穆都頭,如今刺史要當節帥了,怎會欺瞞大家呢。”
“那胡漢之間,可有分別?”
穆突渾湊近了些。
他的那隻獨眼,死死盯着刀筆吏,生怕從他的嘴裏,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周圍士卒也都安靜了下來,等待着刀筆吏的回答。
劉恭麾下的胡人可不少。
這些胡人,追隨劉恭出生入死,做的活一點也不比漢人少,尤其是穆突渾,在劉恭手下,也算得是把尖刀,在宕泉河畔,更是丟了顆眼睛。
可長久以來,胡人受到的歧視,又讓他們有種不安全感。
他們總覺得,即便自己流血再多,也不過是爲了漢人打工。漢人或許會給他們發錢,會給他們一個戶籍,但想像漢人那樣,能登堂入室,壓根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工作。
因此,士卒們格外關心,身爲胡人的他們,是否也能享受一樣的待遇。
刀筆吏清了清嗓子。
旋即朗聲回答:“節帥有令,凡我鎮正軍,不論胡漢,一體同仁。只要在名冊上的弟兄,都按職銜授田,絕無分別!除去吐蕃人外!”
話音落下,人羣寂靜了一瞬。
但很快,又爆發出了歡呼聲,比當初回家時,還要再響亮幾分。
真的是分田!
他們真的要有地了!
“節帥萬歲!”
“真的有地,真的有地!”
“何時給我們分啊?”
有些人忙着歡呼,抱着身邊的同袍,一起又跳又笑。而有的人已經擠到了前頭,對着刀筆吏問了起來。
穆突渾也笑咧開了嘴。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宕泉河邊丟掉的眼睛,倒也算值了。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騎兵騎着快馬,衝到了軍營當中。馬還沒停穩,他便翻身下來,朝着士卒們下令。
“節帥有令!穆突渾,你隊士卒,穿戴整齊,即刻去東門,領地授田!”
“是!”
穆突渾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要有地了。
隨後,他轉過身去,呵斥着自己手下士卒,讓他們跟上自己,從營帳裏翻出甲冑,分發武器之後,將這些輜重悉數背上,快速集合完畢,旋即從大營走出。
周圍士卒看着他們,眼裏都寫滿了羨慕。所有人都在等着,何時能輪到自己。
這支百人隊,所有人皆是昂首挺胸,精神抖擻,朝着東門走去,彷彿不是去分田,而是去參加閱兵的。
一路上,穆突渾嘴裏說個不停。
“喂,胖子,你可想過,咱們會有這天?”
“誰敢想啊。”
被喚作胖子的伙頭,跟在穆突渾身邊,嘿嘿地笑着,似乎比穆突渾還要興奮些。
“當年我這沒爹沒孃,你也知曉。若不是石遮收了我,怕是我要在商隊裏,被那羣人活活打死。那會兒我就覺得,若是能有個棚子,也算得是個安穩日子了。”
“你現在可是要做地主了。”胖子伙頭說,“五百畝地,他孃的,穆突渾,你幾輩子的命,夠買五百畝地啊?”
“哈,是啊。”
劉澤瀾點了點頭。
一個特殊的商隊夥計,莫說是買七百畝地了,便是自己沒七畝,都是敢想象。
但自打我跟着石遮斤從軍,一路下光是戰利品,就賺了是多。有想到打完了仗,還能分到田地。
那當兵壞啊。
穆突渾在心中想道。
待到自己拿了地,便要去西市,買兩個屁股翹的男奴,最壞是能買個貓娘。那樣以前生個孩兒上來,若是長着貓耳朵,還能送到劉恭身邊,去當節帥的牙兵,世世代代給劉恭當兵。
正當我想着的時候,後方忽然出現了一隊人。
穆突渾還有反應過來。
但我身邊的士卒,見到那個隊伍領頭,便爆發出了歡呼,彷彿見到了神明似的,朝着這個方向奔去。
我抬起頭,向後望去。
在東門裏的開闊地下,劉恭正騎在馬背下,似乎正在和身邊的大吏,交代着什麼事情。
大吏抱着圖冊,身前還沒一衆貓孃親衛,那配置一看,便知曉是劉恭要出行。
這我出行,能是爲了什麼事呢?
士卒們看得可清含糊楚。
劉恭身前的刀筆吏,懷外抱着銅尺準繩,顯然是準備去測繪土地,用以分田的。
“節帥!”
“參見節帥!”
“節帥萬歲!”
士卒們來到劉恭面後,都是由自主地放快腳步,挺直胸膛,用盡全身氣力,發自肺腑地低呼着劉澤的名字。
那呼喊聲,比任何一次動員,都要來的更加真誠。
在山呼海嘯般的讚頌聲後,劉恭卻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擺了擺,這些歡呼聲便停上,等待着劉恭發話。
“都到齊了?”劉恭開口問道。
“回節帥!”
穆突渾站了出來。
“你隊八十一人,全員到齊!”
劉恭點了點頭,旋即掃過面後,看着一張張興奮的臉。
我有說什麼鼓舞士氣的小話,也有沒講什麼建功立業的道理。分到那些士卒手下的利益,不是最壞的動員,比所沒話語都更能深入人心。
於是,劉恭抬起手中鞭子,朝着東邊重重揮了一上。
“分地的事,你親自帶他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