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曲惠風眼前,那人渾身冒着淡淡的黑氣,但是並非純粹的邪祟氣息。
雖然樣貌有些駭人,但曲惠風記得,這個,好像是蘭若所馭使的,雖然她也分不清這到底是鬼奴或者靈寵,只知道是自己一方的就行了。
沒想到他說:“這麼快就不記得了爲夫了麼?”
石破天驚,晴天霹靂。曲惠風不知是不是自己耳背,怎麼會聽見一個死人在說話?
尤其是那個死人還是被她親手所殺。
不對,不可能。
洛仰卿逼近:“告訴我爲什麼?難道洛家對你還不夠好,難道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毫不留情趕盡殺絕。”
洛家世族名門,自詡比曲家武將之家......不可同日而語。
這門親事,終究是他們高攀。——這種話,曲惠風聽了無數次。
她其實並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富貴榮華,身份地位,她自小磕磕絆絆的長大,所走過的路,超乎想象,她所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虛名。
可是在那些本該是她家人的人眼裏,他們在折斷了她的翼翅後,甚至覺得,曲惠風能進洛家,是她的福分,是他們的恩典。
曲惠風本想把頭埋進沙子裏,苟活了事。
可在她重新提起兵器的那一夜,她終於敢直視自己的內心,承認在那些人眼中,她什麼也不是,不管她做什麼都好,哪怕再努力也是徒勞,甚至反而成爲他們眼中的罪證。
平心而論,最初在洛家,也確實過了一段舒心的時日。
她的夫君,出身名門,教養良好,相貌人品,都是一流。除了公婆有些嚴苛,洛家的日子還算過得去。
而跟洛仰卿相處,曲惠風知道了什麼叫“夫唱婦隨”,閨房之樂。
偶爾她想,就這麼稀裏糊塗,平平淡淡的過一輩子也不錯。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也行,是因爲收到了來自西南邊境的信。
洛仰卿無意中發現那些信,他不喜歡曲惠風同外間有什麼交集,一再質問是什麼人,說些什麼。
曲惠風告訴他,是昔日認識的一位兄長,家裏也是武將世家,有些交際。
洛仰卿不太高興,覺得自己的夫人不該跟外頭男人有所牽連。
曲惠風並沒當回事,誰知婆婆也知道了,竟然來至她的房中,擅自將信翻出,逐字逐句的細看,好像這信裏藏着什麼天大的醜事,等着她去發掘。
曲惠風知道後質問婆婆,那老婆倒打一耙:“從沒聽說過誰家的新婦跟外頭男人書信來往,到底是武將世家出身的,粗魯不知規矩,我自然要多留意,免得鬧出醜事。”
曲惠風回頭告訴洛仰卿,想要叫他約束一下婆母,洛仰卿反而訓斥,覺得她大驚小怪,更加不該忤逆婆母。
從那之後,婆母竟變本加厲,但凡有曲惠風的信,她倒要搶先去看。
曲惠風一忍再忍,安撫自己,覺得自己沒什麼可瞞着人的,也不願意總是鬧騰,就隨她去了,可沒想到一再的忍讓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
原先接到邊境的信,本來是曲惠風最爲高興的時刻,漸漸的卻成了折磨,因爲她發現,就算是最簡單的句子,只要被有心利用,便能無中生有的變成一種面目全非之狀。
逐漸的曲惠風有些提心吊膽。不知道那來的書信裏會藏着怎樣的雷,讓她在洛府的日子越發的雞飛狗跳,曲惠風實在受不了那些瑣碎的吵鬧,忍無可忍決定一了百了,一次回信中提出了,讓對方不要再寫信過來。
這成了曲惠風生平最後悔的決定之一。
起初曲惠風的心思很簡單,已經嫁人了,她的餘生會被困在洛家的高牆大院裏,她只想要安分守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算了。
曲惠風沒意識到她從一開始就錯了,在她默許婆母查看自己的信件的時候,就註定了她會步步退讓,直到退無可退。
沒有了外頭的信,她以爲日子會恢復平靜,但對於洛母而言,這只是第一步。
洛母逐漸弄清了曲惠風的脾性,她怕麻煩,不願生事,肯做小伏低,洛母一步步拿捏了曲惠風。
洛家是大族,規矩多,什麼晨昏定醒,捧藥傳疾,伺候茶飯,一樣一樣的抬了上來。
曲惠風並無怨言,她覺得別人能做,自己當然也能。
洛母並未滿意,總能挑剔出差錯。
後來,洛母又覺着她這麼久了還沒有身孕,隔三差五請大夫診脈,一碗碗苦藥送上。
洛仰卿對此道:“你且忍忍,有了子嗣自然就好了。”
大概是沒了新婚時候的新鮮,他的臉上也少見笑容,逐漸的曲惠風聽聞,府裏要給他納妾。
當婆母對曲惠風說起的時候,曲惠風只淡淡地道:“一切都憑公婆跟夫君做主。”
曲惠風覺得自己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盡了爲人妻子的本分。
她不明白,洛仰卿還有什麼不高興的,他爲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做些讓她無法容忍的事,挑戰她的底線。
手中緊握的軟劍鏗然落地。
曲惠風死死盯着對面的洛仰卿,透過他裂痕宛然的臉,終於認出。
“不可能,你怎麼可能......”一想到這個人是跟着蘭若身旁的,而且不知是從何時開始跟他們同行,曲惠風渾身不寒而慄。
蘭若知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倘若知道,又爲何要這樣做?
心神大震,一瞬慌亂,洛仰卿長聲大笑:“曲惠風,今日就讓你也嚐嚐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將妖丹吞入口中,渾身滾滾黑氣之上更多了一層青氣。原本的臉上雖然有裂紋,但仍能看得出斯文清俊的原貌,然而此刻,他的臉扭曲變形,膚色變作青黑,整個透出猙獰之態,已經面目全非。
妖丹入體,意料之外的痛苦,洛仰卿嘶聲大叫,強忍那淬體般的折磨。
小黑從地上蹦起來,沒消化的妖怪眼球梗在身體裏,顯得格外詭奇。
縣衙內的衆衙役僕婦,本來以爲那妖魔伏地,大概是被降服了,誰知又看到這幅情形,一個個更是厲聲尖叫,跑的更快了。
洛仰卿滿面痛苦之色,彷彿失去理智,兩隻泛紅的眼睛看向曲惠風,像是發現目標似的,向着曲惠風衝來。
小黑大叫:“臭鬼,你瘋了?還不停手!”
洛仰卿喝道:“蠢蛇,趁早給我滾遠點。”而後他盯着曲惠風,“我要報仇!我要殺了這個賤婦!”
曲惠風攥緊雙拳,甚至來不及去取地上的軟劍:“這話輪不到你說。我能殺你第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萬萬次。”她咬牙喝道:“你該死!”
一人一鬼互不相讓,洛仰卿因爲凝練了身軀,就如一個尋常之人似的,一時反而束手束腳,身上立刻捱了兩下,但畢竟是妖邪鬼魅,原本足以打傷人命的拳腳落在身上,只稍微覺得震動而已。
洛仰卿大喜:“曲惠風,來呀!來殺我啊!”他逐漸習慣了這副身軀,調動身上的妖力,幻化出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摁住曲惠風。
曲惠風因看不到,直接被壓到地上,雙腿連踢而無效,目光轉動,看見不遠處的軟劍。
之前這把劍竟然能傷到那四眼妖魔。曲惠風猜測是蘭若動了手腳,既然連那妖魔都能對付,何況眼前這個半妖半鬼。
臉已經憋得通紅,曲惠風用盡渾身力氣,掙脫開來,伸手要去取劍。
洛仰卿察覺,掀起一股陰風,將那把劍打飛,離得更遠了。
“卑鄙下作......”曲惠風聲音沙啞地大罵。
“看你嘴硬到幾時?”洛仰卿桀桀大笑,貓捉耗子一般,俯視着她。
“臭鬼,放開阿姐!”小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然本座可不客氣了。”
洛仰卿扭頭,鮮紅的眼睛盯着小黑:“哦,你要怎麼不客氣?”
忽然他臉色一僵,只見黑蛇不知何時已經叼住了那把軟劍,正虎視眈眈的望着他。
洛仰卿皺眉:“你想用那把劍殺我?”
小黑嘴裏叼着劍,含糊不清的:“你最好不要逼本座。”
洛仰卿思忖中,地上曲惠風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出。
不知爲何,洛仰卿本能的畏懼,慌忙閃身避開。
曲惠風就地一滾,黑蛇用力甩頭,將口中劍扔了出去。
這一次,曲惠風接住了。
橫劍在胸,曲惠風死死瞪着洛仰卿:“我說過我可以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萬萬次。”
“爲什麼?!”洛仰卿暴怒,吼道:“曲惠風你欺人太甚!"
“是你們,明明是你們欺我。”曲惠風握着劍,一步步走向洛仰卿:“你們要對我如何,儘管來,你們爲什麼要對付不相乾的無辜之人,爲什麼要害韓大哥!”
“韓大哥”三個字落入耳中,洛仰卿眼底的紅越發明顯:“你還惦記着他....."
“你該死!”曲惠風冷然說罷,揮劍疾衝,洛仰卿只覺着冷風撲面,這把劍原本被蘭若的鮮血濡染,又斬過四眼妖魔,已經不是普通的兵器,堪稱靈器,如果傷在身上,恐怕不可想象,連他也不敢怠慢。
小黑在原地蹦來蹦去。他不想看到洛仰卿傷害曲惠風,可同時也不願意看到曲惠風把洛仰卿滅了,正着急,耳畔聽見一聲細碎的響動,小黑扭頭,眼睛慢慢睜大:“別打了!”
曲惠風彷彿已經聽不進去,軟劍光起處,竟將洛仰卿的一隻手臂斬落,洛仰卿喫痛:“賤人,這是你逼我的。”
身上煞氣凝起,幻化出一把黑色兵刃,抵住了曲惠風的軟劍。
正打的你死我活,就聽見黑蛇大叫:“停手!都停手!”
他們誰都沒有理會,眼裏只有殺死對方的決心,直到小黑又叫說:“這裏要塌陷了,快救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