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們坐下。陳青在主位坐下，左邊是市長李豐澤，右邊是市委副書記孟朝陽。

李豐澤五十五歲，身材微胖，頭髮有些稀疏，臉上帶着一種不冷不熱的笑容。

孟朝陽五十二歲，戴着一副銀框眼鏡，氣質儒雅。

穆元臻先宣佈了省委的決定。

陳青同志任蘇陽市委書記、省委委員。簡短的程序之後，穆元臻說：“陳書記，你講幾句？”

陳青點了點頭，沒有拿稿子。

“同志們，我剛來，情況不熟。今天這個會，不是佈置工作，是跟大家認識一下。蘇陽是省會，在全省的地位舉足輕重。省裏把蘇陽交給我，我深感責任重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近期的重點工作照常推進，我先調研。等我摸清了情況，再跟大家商量下一步的工作。”

他的發言很短，不到五分鐘。

常委們有的點頭，有的低頭記錄，有的面無表情。

李豐澤接過話頭。“陳書記，我代表市政府表個態，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全力配合陳書記的工作。蘇陽這幾年的發展，有成績，也有不足。陳書記在京西的經驗，值得我們認真學習，我們也相信，蘇陽一定會有更好的發展。”

話說得很漂亮，滴水不漏。

但陳青聽出了話裏的分量——李豐澤在蘇陽乾的第二屆了，根基很深，對他這個新來的書記，表面配合，內心未必服氣。

其他常委也陸續表了態。

市委副書記孟朝陽說：“歡迎陳書記，我一定全力支持。”

紀委書記王洪、組織部長劉毅、宣傳部長周芳、政法委書記孫海英、常務副市長高柳春等人也一一表態。

有人話說得多，有人話說得少，但態度都還算客氣。

陳青一邊聽，一邊在心裏默默記着每個人的名字和反應。

李豐澤的客氣裏有保留，孟朝陽的態度不冷不熱，王洪眼神銳利，劉毅說話滴水不漏，周芳笑容真誠，孫海英話少但沉穩，高柳春顯得比較積極。

散會後，送穆元臻離開，陳青回到辦公室。趙從元跟了進來。

“陳書記，調研計劃的行程。您看是先看區縣，還是先看市直部門？”

陳青想了想。“先看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開發區、化工園區、老城區、信訪辦，這四個地方，你安排一下。不用通知區縣，不要搞陪同，就我們兩個人，一輛車。”

趙從元猶豫了一下。“陳書記，不通知的話，基層沒有準備……”

“就是要他們沒有準備。”陳青看着他。“有準備的調研，看到的是排練過的戲。沒準備的調研，看到的纔是真實的情況。”

趙從元點了點頭。“好。我馬上去安排，再拿過來給您過目。”

中午，陳青就在市委機關食堂隨便喫了一點。

因爲沒有開全市幹部大會，不少人對陳青的面孔並不熟悉，而他也沒有刻意張揚自己的身份。

直到常委有人來食堂，看到陳青主動打招呼，原本還挨着陳青坐的幾個年輕幹部匆匆喫完就起身告辭走了。

陳青笑了笑，這就是領導幹部的威嚴所在。

就算再親民，在你還沒有實際讓大家看到的時候，親近是不可能的。

下午，陳青讓趙從元把蘇陽近三年的經濟社會發展情況報告、常委會會議紀要、各區縣基本情況彙編送到他辦公室。

他要先摸清情況再下去看。

趙從元很快把材料送來了，厚厚幾大本。

陳青沒有急着翻，而是先看目錄。

這些是他在京西工作時候的習慣，特別是常委會的會議記錄和決議，從中能發現很多隱藏的問題。

下午，趙從元帶來幾個人的資料，都是市委祕書科、黨政辦的科員，他可以從裏面挑選一個聯絡員，也就是他的祕書人選了。

陳青點點頭，讓趙從元先放下。

他的祕書如果不合適，是完全沒必要着急的。

而現在他的主要工作是找蘇陽的問題點，還不急於開展具體的工作。

晚上，陳青第一次沒有加班，準時到點下班。

馬慎兒已經在廚房準備晚餐，陳青洗完臉要去幫忙，卻被馬慎兒趕了出來。

“說好的，家裏我做主。”

不到半小時，女兒放學回來了，這是陳青在蘇陽市委工作的第一天，也是一家人未來不斷的時間內第一次完整地喫晚飯。

如同無數個蘇陽市的家庭一樣，只不過這溫馨的家庭晚餐，等了很多年。

常委會後的第三天，陳青開始了調研。他沒有讓趙志遠通知區縣，也沒有帶太多人，就兩個人、一輛車。趙志遠開車，陳青坐在後座，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

“陳書記，先去哪兒？”

“先繞着蘇陽轉一圈。從老城區開始，往南到開發區，再到高新區，然後去新城區。”

趙志遠愣了一下。“陳書記，這一圈下來得大半天。”

“那就大半天。我不趕時間。”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沿着老城區的街道慢慢開。蘇陽的老城區跟大多數北方城市一樣，街道窄，房子舊，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半空中。路邊的商鋪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參差不齊，人行道上擺滿了電動車和雜物。陳青看着窗外，沒有說話，只是在筆記本上偶爾記幾筆。

“趙祕書長，老城區的舊城改造，推進到什麼程度了？”

趙志遠想了想。“啓動了三四年了，拆了一部分，建了一部分。但進度不快，主要是資金問題和拆遷糾紛。老百姓要價高，開發商算不過賬，就一直拖着。”

“拖了幾年？”

“三四年吧。”

陳青沒有再問。三四年，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蘇陽的“穩”，在這裏體現得淋漓盡致。

車子穿過老城區，往南開。

路越來越寬，樓越來越高，城市的面貌煥然一新。

這裏是蘇陽的產業聚集區，高新企業、工業園區、物流基地都在這一片。

陳青讓趙志遠放慢車速，沿路看。

“開發區有多少家企業？”

“註冊的有四百多家，規上企業一百出頭。”趙志遠如數家珍。“去年開發區GDP佔了全市的四分之一，是蘇陽的經濟引擎。”

“招商引資情況怎麼樣？”

“前兩年不錯，每年都有幾個大項目落地。今年稍微差一些，大項目少，小項目多。”

“原因呢？”

趙志遠猶豫了一下。“一方面是土地指標緊張，另一方面是周邊城市競爭激烈。蘇陽雖然是省會，但優惠政策不如周邊一些地市靈活。有些企業去周邊轉了轉，就不來了。”

陳青記下了。

車子繼續往南開，到了高新區。

高新區的規劃比開發區更現代，路更寬，綠化更好，但企業明顯少了很多。有些廠房大門緊閉，門口的停車場空空蕩蕩。

“高新區是前幾年才批的，定位是高新技術產業。但招商一直不太理想，進來的企業不多，有的還撤了。”趙志遠的語氣有些無奈。

“撤了？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