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眼中殺機湧現。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枚宿星石託於掌心。
他閉目凝神,將氣海中那一汪靈池催動起來。
靈液翻湧之間,一縷極細極純的靈炁自池中升騰而出,順着經脈一路向上,自他指尖透出,無聲地注入宿星石中。
宿星石微微一震。
蒼古氣息從石中彌散開來,充盈了整座洞穴。
那氣息極沉極重,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之感,便如這石頭本身便承載着某種不可言說的因果。
陳靈洗不再猶豫。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指尖靈炁吞吐不定,青濛濛的光芒在昏暗的洞穴中亮得刺眼。
他以指爲筆,以靈炁爲墨,在那宿星石上,一筆一劃地鐫刻起來。
【容淳】。
這兩個字落下的剎那,宿星石上的蒼古氣息驟然大盛。
那氣息初時只是一陣若有若無的微風,轉瞬之間便化作一場無形的風暴,在洞穴中瘋狂席捲。
洞壁上的石鐘乳被這股氣息震得嗡嗡作響,陳靈洗束起的長髮被吹得向後翻卷,衣袍獵獵作響。
但他渾然不顧,只低下頭,看着掌中那枚宿星石。
淳貴妃的真名,他還是從蕭長律口中得知的。
那一日,蕭長律自崩碎的山巔高高躍起,橫跨數里天穹,落在那燭照江畔。
他那一聲虎嘯般的厲喝至今猶在陳靈洗耳畔迴盪。
“容淳!我蕭長律信守諾言,前來殺你!”
陳靈洗始終牢記。
旋即他將那杯盞放置在宿星石上。
杯盞競緩緩融化了,彷彿被宿星石吞噬。
便在此時,宿星石上鐫刻的那兩個字驟然亮了起來。
那光芒初時只是極淡極細的一點,旋即便如被點燃的星火,從字跡的筆畫中迸射而出,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緊接着,宿星石中,有極爲奇妙的靈光湧出。
那靈光便如天上的繁星,將整座洞穴都映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陳靈洗只覺自己的心神在這一刻被那星光攝住了。
“鼎器幻境......”
陳靈洗似有所悟。
他彷彿看到天上兩顆星辰驟然閃出光輝。
那兩顆星辰懸在無垠的夜空深處,一顆在東,一顆在西,遙遙相對。
兩顆星辰同時亮起,彼此爭奇爭輝。
那星光太盛了,盛得陳靈洗幾乎睜不開眼。
他只覺得那兩顆星辰的光芒穿透了洞穴的頂壁,穿透了橋機山的山體,穿透了天地之間的一切阻礙,直直落在他的身上,照落在他的心神深處。
然後,他彷彿落入夢境之中。
毫無徵兆!
前一刻他還在橋機山的洞穴之中,盤膝坐在青石上,掌託宿星石。
下一刻他便已置身於一片全然陌生的所在。
“這是一座宮闕?”
宮闕輝煌華貴,巍然矗立在虛空盡頭,飛檐翹角,金碧輝煌,便如一座用純金與美玉堆砌而成的仙家殿宇,煌煌然不可逼視。
宮闕前有玉階級,每一級臺階都以整塊的白玉鋪就,玉面光滑如鏡,倒映着宮闕上那些流轉的霞光。
宮闕極高極大,比陳靈洗見過的任何一座殿宇都要恢弘。
寶素侯府的正堂在它面前便如一間茅草搭就的陋室,便是芒羊山上那座鬥獸行宮,與它相較也要遜色三分。
宮闕門庭懸着牌匾。
“鏡宮?這是淳貴妃的宮闕!”
陳靈洗頓時明白過來:“我以宿星石立容淳爲宿敵,宿星石偉力,讓我看到了這座宮闕。”
陳靈洗的視角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着,落入宮闕深處。
然後,他看到了極爲詭異的一幕。
這宮闕之中,竟然擺放着許許多多插花。
那些插花遍佈整座宮闕的每一個角落。
正殿的玉階兩側,迴廊的轉角處,庭院中的石桌上,暖閣的窗臺前,處處皆是。
殿宇之中有許多宮女太監侍奉插花,有的在注水,有的在剪枝,有的在搬挪陶瓶。
忙忙碌碌。
“容淳這鏡宮中,竟有如此多的插花。”
陳靈洗驚歎。
他的視角繼續向前,最終來到了宮闕最深處的寢宮。
寢宮極大,穹頂高懸,四壁掛着巨幅的織錦帷幔,,地面鋪着整塊的羊脂白玉磚。
殿中燃着龍涎香,煙氣嫋嫋,凝而不散,將整座寢宮籠在一片若有若無的馥鬱之中。
而那些插花,在寢宮之中更加密集了。
寢宮的每一個角落都擺滿了插花,諸多插花竟然醞釀出奇異的霧氣。
“淳貴妃這些插花,果有古怪。”
陳靈洗心中冷哼。
然後在霧海深處,寢宮之內,陳靈洗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盤膝而坐,坐在一張通體以紫檀木雕就的矮榻上。
矮榻上鋪着一層厚厚地錦墊,她身着一襲白華服,那衣料不知是何物所織,在霧氣的浸潤下兀自泛着層層疊疊的霞光。
她髮髻高挽,雍容華貴,不可視。
正是淳貴妃。
此時淳貴妃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雙眉微微蹙着,眉心處有一道極淡極細的疤痕,那疤痕痕已結了痂,卻仍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氣血。
那氣血雖極淡,威勢卻讓人心驚,彷彿只需泄露一絲偉力,便能殺死淳貴妃。
“這應該是蕭長律的氣血。”
蕭長律刺殺淳貴妃,甚至擊傷了她。
數月過去,蕭長律留下的氣血仍未完全消散,可見蕭長律之強大。
此時......
而更讓陳靈洗在意的,是她面前擺着的那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寶鏡。
那寶鏡約莫巴掌大小,通體以某種不知名的古銅鑄就,鏡背雕刻着無數繁複而詭譎的紋路,密密匝匝間似有某種極爲高深的法陣在緩緩運轉。
鏡面光滑如水面,光可鑑人,只是那鏡面中映出的,卻並非這寢宮中的景象。
鏡面之中,有霧氣翻湧。
而寢宮中那些插花醞釀出的奇異霧氣,正源源不斷地流入那寶鏡之中。
陳靈洗有些猜測。
“她是在以插花聚攏靈機,再以寶鏡煉化這些靈機。”
“不過這些插花,又何來的靈機?”
恰在此時,天上一輪華光照下。
那華光來得毫無徵兆。
寢宮的穹頂本是密封的,帷幔層層疊疊,白玉磚嚴絲合縫。
可那道華光便如穿透了這世間一切有形之物,直直照落下來,穿過穹頂,穿過帷幔,穿過那翻湧的霧海,照落在淳貴妃所在的宮闕之上。
華光色作熾白,溫潤而明亮,卻並不刺眼。
華光落在淳貴妃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迷離而聖潔的光暈之中。
她眉心那道氣血在這華光的照耀下,竟隱隱有了癒合的跡象。
那些殘存的氣血偉力被華光一絲一絲地消融,化解,便如堅冰遇上了春水,雖極緩慢,卻確實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宮裏有人在助她療傷?”
陳靈洗揣測:“這宮裏除了貴妃、太子,還有其他大天地修士。”
華光在她周身流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緩緩消散。
淳貴妃睜開眼睛。
她眼中那原本黯淡的眸光此刻已亮了幾分。
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來,走至那寶鏡前,低頭端詳了鏡面片刻。
然後,她似乎極爲勞累,緩步走到那張紫檀矮榻前,上了牀榻,將錦被拉至胸口,沉沉睡去。
陳靈洗的視角在這一刻驟然變化。
原本他是以宿星石的視角在觀瞧那寢宮中的景象,可就在淳貴妃闔目睡去的剎那,他的視角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着,沉入了淳貴妃的夢境之中。
對。
夢境。
宿星石中傳來種種訊息告訴陳靈洗,這裏是淳貴妃的夢境。
那夢境極爲迷離,便如一片被濃霧籠罩的無垠荒野。
天穹之上沒有日月,只有無數顆星辰在幽暗的天幕上明滅閃爍。
那些星辰排列的方式極爲奇特,便如有人以星辰爲棋子,在天幕上佈下了一座無比龐大,無比繁複的棋局。
淳貴妃便在一顆星辰的正中央。
她仍是那副少女般的面容,可那雙眼睛裏卻透着一股與面容截然不同的滄桑與疲憊。
她抬起頭,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她似乎看到一顆星辰正與她相對而望。
那一顆星辰之上,盤坐着一個影子。
那影子極爲模糊,不知是男是女,只看得見一道模糊的輪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星辰之上,便如一尊被供在星辰之巔的神像。
那影子的手中似乎握着一樣東西,那東西極長極細,隱隱像是某種兵刃,可具體是何物卻看不真切。
可那影子的氣勢卻極爲驚人。
那影子殺氣烈烈,氣息沉沉,便如一頭蟄伏在星辰之上的絕世兇獸,正在冷冷地俯視她!
那股殺氣穿透了夢境的迷霧,穿透了天穹上那顆深紫星辰的冷光,直直落在淳貴妃身上。
欲要殺她。
然後,她醒了。
淳貴妃猛地睜開眼睛,從榻上坐起身來,額上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是誰要殺我?”
“夢境傳兇!必是一種妙法,甚至鼎器。”
她喘息了片刻,待呼吸平穩了,翻身下了牀榻。
她赤足踩在羊脂白玉磚上,走至那寶鏡前。
她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指尖亮起一點極淡極細的靈光,
那靈光色作青碧,吞吐不定,那寶鏡的鏡面上輕輕一點。
鏡面上翻湧的霧氣在這一刻驟然停滯了。
然後,那鏡面泛起圈圈漣漪。
鏡中的霧氣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極爲清晰的景象。
【鏡聽!】
那景象讓陳靈洗的瞳孔驟然微縮!
因爲他看到了許多螻蟻。
然後,天上有一道光落下來了。
那道光色作白,便如一輪縮小的太陽從天穹之上墜落,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待到那光落到近前時,陳靈洗纔看清那竟是一隻腳。
一隻穿着錦繡花鞋的腳,朝那片螻蟻羣踩了下來。
螻蟻皆死。
然後,那隻腳抬了起來,重新升上天穹,消失在鏡面的邊緣。
只留下遍地的蟻屍。
淳貴妃看着鏡中這幅景象,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其中似乎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漠然的輕慢。
便如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殺機落在了這些被踩死的螞蟻上?”她輕聲自語,又搖了搖頭,將那隻點着靈光的手指從鏡面上移開。
鏡面上的漣漪緩緩消散,那幅螻蟻被踩死的景象也漸漸模糊,最終重新被翻湧的霧氣吞沒,恢復了最初那副幽深莫測的模樣。
她似乎渾然不在意那來自夢境的殺意。
淳貴妃轉過身,緩步走回紫檀矮榻前,在榻沿上坐了下來。
“因螻蟻而動怒的人物要來殺我,何懼之?”
她那語調平淡如水,便如在說一件與己全然無關的事。
彷彿在她看來,那個盤坐在星辰之上,要殺她的影子,不過是個因螻蟻之死而動怒的傭人罷了。
庸人自擾,何足爲懼?
寢宮重歸寂靜。
於此刻,宿星幻景緩緩的消散。
陳靈洗猛地睜開眼睛。
他仍盤膝坐在橋機山那處洞穴之中,掌中託着那枚宿星石。
宿星石上已經刻畫了【容淳】的名諱。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
“螻蟻………………”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眉頭皺了起來。
然後,他懷念起許多和父母的事。
那記憶已許久不曾翻出來了,此刻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想起父親從理問所衙門下值回來時,總會在巷口的炊餅鋪子買兩個剛出爐的炊餅,一個給他,一個給隔壁席家的小女兒。
想起母親坐在窗前繡花,日光從窗紙間漏進來,落在她烏黑的髮髻上,將那支銀簪映得亮晶晶的。
想起許多事。
那是他在這世間最初擁有的東西。
即便是覺醒了前世記憶,他也不曾忘。
可後來,那些人都死了。
父親跪在刑場那片黃泥地上,劊子手的大刀落下來,人頭滾出去老遠。
母親緊隨其後,也倒在了同一片黃泥地上。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鮮血被雨水衝着,衝出長長一條紅渠,一直淌到他的腳下。
而做下這一切的淳貴妃,她方纔在寢宮中,看着那寶鏡中那些被踩得四分五裂的螻蟻,卻只是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渾然不曾在意。
陳靈洗閉起眼睛,父母的面容再度浮現。
父親那張清癯的面孔,母親那雙溫柔的眼睛,柳街巷那小小的院落,那口水井。
那些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從不輕易翻出來的畫面,此刻便如走馬燈般在他眼前輪轉不休。
他的神色逐漸認真。
他抿了抿嘴脣,將那口湧到胸口的濁氣,又重新嚥了回去。
然後陳靈洗握着宿星石,輕聲自語。
“螻蟻之災,也可生出殺身之禍來。”
宿星石上金光閃爍,【容淳】二字越發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