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此後幾日,李象當真按着手中科舉中試名冊,挨家挨戶登門造訪。
每到一處高門府邸,他皆直言問詢,質問府中及第子弟是否願意奉旨重考,自證清白。
若是對方遲疑推脫、不肯應允。
他便立刻擺出大理寺查案的架勢,以蒐羅弊案罪證爲由,句句追問世家內裏諸多隱祕私事,索要往來書信文箋,甚至直言要傳喚府中族人、門下僕役逐一盤問取證。
世間百年望族,最重門楣顏面,素來矜貴自持,哪裏受得了這般步步緊逼、當衆磋磨?
更何況世家枝繁葉茂,族人姻親盤根錯節,如何能說的清楚?
家業越大,底蘊越深,私底下難免藏着些許不便對外言說的隱祕勾當,又怎敢任由這年少皇孫肆意徹查盤問?
誰也不敢賭,一旦放開查驗,當真被揪出半點把柄,會不會反而給了皇帝把柄,釀成傾覆家門的大禍。
是以,一衆世族雖然心底忌憚那本執法記錄,唯恐言行舉止被盡數記下送入宮中,惹來帝王猜忌。
但終究,大都還是放不下世家尊嚴,更不敢讓這有大膽悖逆之名的豎子,胡亂查問族中陰私。
到頭來,一衆名門望族盡皆效仿此前滎陽鄭氏之舉,或是言辭婉拒,或是強忍怒火下逐客令,無一例外,盡數將李象一行人閉門拒之門外。
皇城承天門大街東側,禮部衙署偏廳之內。
身着六品綠袍、出身太原王氏的吏部考功員外郎王師旦端坐客座,雙目輕閉,眉心緊緊擰成一道川字,滿心焦灼等候消息。
他指尖不住輕叩桌案,心緒紛亂難平,聽聞廳外腳步聲響起,立刻睜眼起身急聲問道:
“……韋兄,如何?”
“顏侍郎可願應允,與我吏部一同聯署上疏”
推門而入的是出身京兆韋氏、現任禮部司郎中的韋萬石,他面色沉鬱,緩緩搖頭,難掩滿心頹喪。
“這……”王師旦急的一頓足:“顏侍郎糊塗啊!那豎子任性胡爲,我吏部與你禮部,已是脣亡齒寒之局!”
“此時再不聯名上奏陛下,請陛下出手撥亂反正,豈不是任那豎子禍亂朝綱?”
“顏相時調任禮部侍郎時日尚淺,滿打滿算不過半月光景。昔日科場積弊皆是前任官員遺留,與他並無干係。”
“他自然樂得置身事外,安穩坐觀風雲。”韋萬石語氣冰冷,暗含幾分憤懣。
“可……”王師旦壓低了聲音。“他琅琊顏氏,亦是高門。他就不想想,那豎子日後,會不會也對顏氏下手!”
韋萬石面露嗤笑,冷聲道:“顏氏素來自詡史家清高,向來不屑與我等世族同路共事。”
“王兄,看來此事,只能我們幾大世家自尋門路,謀劃對策了。”
-----------------
禮部衙署清雅樓閣之中,褚遂良隔着窗欞,悄然目送韋萬石躬身送王師旦黯然離去。
他輕輕合上窗扇,轉頭看向屋內二人,出言打趣道:
“二位顏兄,太原王氏重臣親自登門懇請,你們反倒閉門不見,只在此對弈消磨時日。”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只怕天下一衆高門望族,都要將琅琊顏氏剔除世族之列了。”
“嘿,那又如何?他太原王還想復現昔年琅琊王‘王與馬,共天下’的榮光不成?”
屋內榻上,兩位容貌相仿的老者悠然對坐弈棋,皆是鶴髮清顏,氣度儒雅。
左手邊的執黑老者按下一子,撇嘴答道,似對大名鼎鼎的太原王氏極爲不屑。
右手邊的執白老者略一思量,也是按下一子,旋即捻鬚笑道:
“王氏、韋氏等族心思昭然若揭,分明是自身在科場之中存有私心雜念,心中理虧,反倒一心想要拉攏吏部、禮部爲其撐腰遮醜。”
“老夫絕非孔穎達那般趨炎附勢,一味攀附世族、曲意逢迎之輩。”
“就算不肯與他們聯署上疏,他滎陽鄭氏、太原王氏,又能奈我等如何?”
這二人,乃是顏師古、顏相時兄弟,同屬琅琊顏氏,亦是聞名遐邇的修史名家。
以吏部、禮部之名聯署上書皇帝,便是這些世家大族們想出來對李象陽謀的反制。
李象一門心思要將士族拉到皇帝面前自辨,形成逼宮之勢。那他們乾脆就換個名義,以吏部與禮部之名上書自辯。
如此,既名正言順,亦不會使皇帝感受到世家勢大的威脅。
他們若能拉出向來只編纂史書、不參與朝堂爭鬥的顏家出面站臺,自是能夠更加取信於皇帝。
而有他們這些大世家幫助,顏氏子弟得中做官的人數亦會大大增長,只是一個小世族的顏氏一躍躋身頂尖世族,甚至是與他們五姓七望聯姻,也並非不可能。
唯一出乎他們意料的,是王師旦以吏部員外郎之名屢次拜見,卻都被拒之門外。
“我顏氏自有家訓,自不會與這些把持科試的墮落世族之流同流合污。”顏師古道。
“倒是登善兄你,竟會爲了那皇孫特地前來,提醒我等不要與之聯署,卻是讓我兄弟頗爲意外了。”
“據我兄弟所知,登善兄似乎與廢太子並無糾葛?何以出手相幫那皇孫?”
“呵呵。”褚遂良摸了摸頜下短鬚,笑道:“若是他人,或許不知。”
“然則二位顏兄與某同爲史家,某爲何會對這皇孫另眼相看,二位顏兄難道不知耶?”
顏師古、顏相時對視一眼,而後又看向褚遂良。
三人忽的一同,鬨然大笑。
“是極,是極!”顏師古笑道。“你於這貞觀年纂寫起居錄。這貞觀年有這位皇孫在,你褚遂良怕已是板上釘釘,要在史家中名留青史了吧?”
“千古史家,哪一個能遇到如這位皇孫般敢直斥帝王、直言不公者。”顏相時亦是笑道。“作爲史家,自是要站那皇孫一邊。他的那些話,嘖嘖……”
“寫在史書裏,想不留名也難!”
“可不是,那些驚天話語,即便落下了一字,都是我史家之過啊!”
“我等史家,還是站在那皇孫那邊,更有意思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