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電辦公樓，三樓。

不大的會客沙發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約莫四十出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看起來派頭十足。

女人是林叢。

她坐在沙發另一側，身體微微後仰，腦袋偏向一邊，像是害怕和某人的目光對視。

“林安同學，你好。”

男人適時站了起來，從夾克內兜裏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微笑着自我介紹：

“我叫譚霖，亞環影音策劃部總監，你上次見的季濤，就是我的下屬。”

原來是事兒逼的上司......林安恍然，接過名片，隨手塞進褲兜，接着拖了張椅子坐到茶幾另一邊，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一旁張華看得眼角直抽。

就這個派頭，不知道的還以爲他纔是來談判的製片方。

“林安同學，關於《網蟲日記》的編劇署名，我們這邊有些新的想法，想和你溝通一下。”

譚霖重新落座，語氣溫和，笑容恰到好處。

林安眨了眨眼：“新的想法？”

“沒錯，公司覺得這個劇本很有潛力。”

譚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可你也知道，春晚的話題十分敏感，一個不好就會被審查斃掉。我們想幫你運作一下，讓它順利過審、順利播出。”

說話間，譚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那張年輕的臉上一片平靜，看不出喜怒。

譚霖收回目光，繼續道：

“這個過程中，公司需要投入額外的資源和精力。所以我們希望，在編劇署名上做一些調整：從原先的編劇，轉爲文學策劃。”

這有什麼區別嗎？林安有些懵。

林叢這時候插話道：“文學策劃對劇本沒有所屬權，片尾人員名單排列可前可後。”

她頓了一下，暗示道：“甚至可以不加。”

譚霖聞言眉頭微蹙，可也沒說什麼。

林安思索了好一會兒，忍不住道：

“能加錢嗎？”

啊？這下換譚霖有些懵了。

加錢是什麼個意思？署名這事兒是可以用錢解決的？

譚霖緩了緩神，怎麼覺得事情的發展和他預料的不太一樣。

林安沒有理會譚霖的小心思，正掰着手指頭，一本正經地算了起來：

“你看啊，編劇有署名，文學策劃不一定有署名。我損失了署名權，相當於損失了行業認可度，這可是一大筆收入。”

張華調整了坐姿，努力抑制仰天長嘆的動作。

譚霖則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知道你的心理價位是多少？”

林安小心翼翼豎起三根手指，眼神真誠道：

“三千？”

你這是搶錢！譚霖心裏怒吼一句，臉色緊繃。

林安見他沒反應，試探着往下降了降：

“兩千？”

譚霖臉色陰沉了起來，心想這小子怕不是瘋了。

林安見他還是沒有反應，有些不高興了：

“一千也太少了吧。”

......譚霖暗暗吸氣，努力平復着內心翻湧的情緒，咬牙道：

“最多五百！”

這小子是真不把錢當錢啊！

張嘴閉嘴就是幾千幾千，有這麼談生意的麼？

林安正要說話，一旁的林叢忽然開口：“不用爭了，八百。”

她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着林安：“算我欠你個人情。”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林安看了看林叢那雙寫滿愧疚的眼睛，點頭道：

“行。”

說實話，他對署名這件事真沒什麼執念。

先不說劇本本來就不是他的。

譚霖剛剛提到的審查風險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他對《網蟲日記》一衆主創印象還不錯，沒必要死揪着個署名不放。

若審查真出了問題，那纔是害人害己。

林叢明顯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她站起身，對着林安微微鞠躬，嗓音低沉道：

“我不是有意出爾反爾，實在抱歉。你接下來寫的劇本，署名絕不會有問題。”

林安擺了擺手，“沒事，我能理解。”

屁股決定腦袋，林叢身爲導演，以作品順利播出爲第一優先級，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林叢卻並沒有被安慰到。

心情不佳的她不想多說什麼，和張華行了一禮後便起身離開，全程看都不看譚霖一眼。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譚霖坐在沙發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不行。

他乾咳一聲，從隨身攜帶的錢包裏點出八張百元鈔票，數了三遍，確認無誤，放在茶幾上，往林安那邊推了推。

“林同學，合同就不簽了。”

他頓了頓，斟酌着措辭：“這種事情......走合同反而麻煩。你拿了錢，我們辦了事，各取所需。”

林安低頭看了一眼那沓鈔票，又抬頭看了看譚霖，沒說話。

譚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補了一句：

“你放心，以後你有好本子，可以直接找我。亞環的大門，隨時爲你敞開。”

場面話說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領，也走了。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辦公室裏只剩下林安和張華兩個人。

林安坐在椅子上，低頭看着茶幾上那八百塊錢，沉默了很久。

張華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也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把那沓鈔票照得發亮。

“不委屈？”

張華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安搖了搖頭。

“真不委屈？”

張華又問了一遍。

林安這次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他伸出手，把那八百塊錢拿起來，疊整齊，塞進褲兜。

“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林安抬起頭，看着張華，表情認真：

“一個名字而已，真能影響審查？”

張華沉默了幾秒，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

“這個圈子遠比你想的複雜。”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也遠比你想的殘酷。”

林安微微挑眉，總覺得對方話裏有話。

……

……

林安心中的疑惑並沒有留存太久。

翌日，他就通過班裏的閒言碎語得知了一切的真相。

“中國首次網上電視劇演員試鏡於新浪網隆重舉行！”

“亞環影音投資、文化在中國網站承製、英氏影視拍攝的大型青春偶像情景喜劇《網蟲日記》開機儀式......”

“知名導演葉大英親自操刀劇本創作，將以‘春晚’爲主題，爲觀衆帶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喜劇盛宴......”

林安聽着教室裏同學嘰嘰喳喳的八卦，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邊緣摩挲了一下。

葉大英。

紅色導演。

親自操刀春晚主題。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林安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喃喃自語道：“你們這就有點蹬鼻子上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