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龍崗路，廢棄半導體廠。

廠房裏燈火通明，亮度絲毫不輸白天。

董璇坐在沙發左側，手裏捧着一本書。

沈藤從廚房方向走出來，手裏端着兩杯水，在沙發的另一側坐下。

監視器後面，林叢盯着屏幕，手裏攥着對講機，沒有說話。

當董璇唸完了最後一句臺詞，片場所有人屏氣凝神。

“過。”

林叢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片場隨即爆發歡呼和掌聲。

沈藤第一個從沙發上蹦起來，雙手高舉，大聲歡呼：

“殺青了！”

喬振羽也從角落的摺疊椅上站起身，輕輕鼓掌。

燈光組、道具組、場務......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拍手，有幾個學生甚至開始互相擁抱。

雖然只是情景喜劇，雖然只有一集，可他們依然爲此熬過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

當一切塵埃落定，這種成就感和滿足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林安站在酒吧佈景的陰影裏，雙手插兜，看着眼前這片沸騰的場面，嘴角微微翹起。

高媛媛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不上去慶祝一下？”她偏過頭，輕聲問道。

林安搖了搖頭：“對我來說，這只是開始，遠不到慶祝的時候。”

高媛媛知道他的意思，一時間怔怔出神了起來。

出於某些原因，她是劇組除林叢、季濤外，第一個知道對賭協議存在的人。

她忍不住道：“有把握嗎？”

林安扯了一下嘴角，自嘲道：

“這種事情，哪裏來的把握。”

10%的收視率，聽起來不高。

可這相當於要有150萬上海觀衆把遙控器摁到上海臺，完整地看完一集。

這哪裏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愛情公寓》終究是九年後的電視劇，要在2000年製作出來，誰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當初信誓旦旦地和藍胖子說“會贏”，只是自我催眠加安撫而已。

片場的熱鬧還在繼續，歡呼聲、掌聲、笑鬧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廠房裏來回碰撞。

“先不說這個了。”

林安收回目光，側過身，靠在酒吧佈景的吧檯邊緣，輕聲道：

“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幫忙。”

高媛媛微微偏頭，“你說。”

林安沉默了兩秒。

“你認識的人比較多......”

他斟酌着措辭，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

“有沒有那種手裏有閒錢、又願意做短期抵押借貸的？”

高媛媛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清。

林安重複了一遍，指着倉庫方向道：

“倉庫裏的東西都可以當抵押物，如果不夠，衣帽間那些閒置的戲服也可以。”

他怕被拒絕，語速快了起來：

“你如果願意幫忙，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高媛媛表情古怪了起來，“你缺錢？”

缺啊，可缺可缺了......林安心裏嘀咕一句，訕笑道：

“暫時手頭有點緊。”

“很急嗎？”

“很急，下週五就要，差不多缺七萬左右。”

高媛媛的表情更古怪了，似乎是覺得這個數字和林安的身份嚴重不匹配。

她看了林安好幾秒，目光裏帶着審視，也帶着好奇。

林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說“不方便就算了”，高媛媛就先一步道：

“我幫你問問吧。嗯，如果可以的話，你給幾張照片。”

林安見她真願意幫忙，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行，我這就去拍。”

林安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轉身朝倉庫方向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從書包裏摸出一部相機，調整了一下光圈，朝倉庫方向走去。

高媛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佈景後面，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轉身朝片場外圍走去。

……

……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端。

美國，費城，某五星級酒店。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紅色的地毯上印出一片溫暖的光暈。

無數身穿西裝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檳杯，三五成羣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會場正中央的巨幅投影幕上，滾動播放着“中國電影世紀回顧”的中英文字幕。

張健亞坐在會議廳角落的沙發上，手機貼在耳邊，那邊傳來熟悉的京腔，絮絮叨叨說着什麼。

“行了，我知道了。”

他笑罵道：“你就別在這兒跟我唸經了，我還要參會呢。”

電話那頭的人沒理會他的抱怨，又叮囑了幾句。

“成成成，我記下了。”

張健亞連聲應着，語氣裏帶着幾分打趣，

“難得看你對個進修班學生這麼上心啊，他什麼來頭？”

電話那頭的人沒搭理，聊了兩句後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

聽着電話裏的忙音，張健亞暗罵一句老狐狸。

“張導，您怎麼在這兒打電話啊。”

一名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埋怨道：

“這可是電影研討會，哪有導演中途溜走的道理。”

張健亞微笑道：“抱歉，王局，有點私事。”

說是這樣說，他本人其實對這種會議沒什麼興趣。

電影在大陸一直都是“事業”，而不是“產業”，直到今天，電影發行依舊需要按行政區域進行層層審批。

市場不放開，開再多會議都是白瞎。

王庚年看出了某人的敷衍，苦笑道：

“上面已經在積極推行院線制，促進跨地區經營，不過你也知道，這終究需要時間。”

張健亞幽幽道：“那也得人家願意給我們這個時間。”

國家加入WTO在即，進口片數量增加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無論是影片質量，還是拍攝手法，好萊塢都領先內地太多，幾乎可以說是跨時代的鴻溝。

98年，一部《泰坦尼克號》在內地拿下3.2億票房，吊打所有國產片，足以看出差距。

王庚年語氣無奈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過去製片廠統購包銷，旱澇保收習慣了，這時候讓他們直接去市場自由競爭，不是讓他們去死嗎？”

張建亞不置可否，目光落在會場中央那塊巨幅投影幕上。

“中國電影世紀回顧”的字樣緩緩滾動。

下面是一張張黑白照片：《定軍山》《馬路天使》《一江春水向東流》......每一部都是中國電影史上的豐碑。

可在場外國人對此興趣缺缺，好幾位甚至暗中打起了哈欠。

比起文化交流，他們更看重大陸十幾億的票房市場。

米高梅發行總裁已經明確表示“做好全面進入中國的準備”，他們這些好萊塢大廠也不能落後。

在場所有人都清楚，誰能率先在大陸市場打開局面，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全球影視格局中佔得先機。

至於大陸本土的華語電影。

那是什麼垃圾玩意兒？

根本沒有任何可比性，乖乖躺平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