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一個成名多年的強者,居然會住在這種破地方?!”
獨孤雁站在光禿禿的荒山山頭,雙手叉腰,瞪大眼睛看着山腳下那個偏僻破舊的小村落,漂亮的臉蛋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鄧千星再怎麼說,也是名動一時的強者,當過太子親衛統領的人物。
就算失勢了,再不濟也該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怎麼可能淪落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站在她身旁的葉泠泠,穿着一身乾淨素雅的長裙,目光平靜地望着遠處破敗的村落,語氣淡淡:
“一個心早就死了的人,不會挑地方。”
楊長安站在兩女中間,身姿挺拔,眼神平靜淡然,目光掃過腳下的荒山和遠處的村落,沒有絲毫嫌棄。
“既然來了,就下去看看。”
就在不久前,他從葉輝口中,完整得知了鄧千星的全部來歷和過往。
這個人,是當年天鬥帝國先太子最信任的天才。
後來天鬥皇室爆發慘烈的奪嫡之爭,先太子一黨慘敗,最終被後來的雪夜大帝設計斬殺,徹底坐穩了皇位。
而作爲先太子麾下第一高手、親衛統領的鄧千星,在那場大亂之後,就徹底失去了蹤跡。
這二十年來,全大陸的人都默認,鄧千星早就死在了當年的亂戰之中,屍骨無存。
誰也想不到,這位當年名動天下的輕風劍豪,不僅還活着,居然就藏在天鬥城附近,這麼一個不起眼的荒村裏。
按照葉輝留下的詳細路線和指引,楊長安帶着獨孤雁和葉泠泠,一路穿過崎嶇不平的山路,繞了好幾道彎,終於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座荒廢的庭院。
這座院子早就沒人打理,院牆塌了大半,院子裏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枯枝爛葉堆得到處都是,一看就荒廢了不知道多少年,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獨孤雁一踏進院子,精緻的眉頭瞬間就皺成了一團,滿臉嫌棄地掃過四周髒亂不堪的景象,忍不住開口吐槽:
“有沒有搞錯啊?就這種破地方,真的是人住的?”
葉泠泠雖然性格安靜,也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捂住了口鼻。
她從小就跟着父親葉輝四處行醫,什麼髒亂差的貧民窟、瘟疫橫行的村落都去過,對污穢髒亂的環境,抗性比普通女孩子高得多。
可就算是她,也被眼前這座院子的髒亂程度驚到了。
這裏的垃圾、黴味、腐臭味混在一起,髒亂程度,就算是天鬥城最底層、最混亂的貧民窟,都要比這裏乾淨整潔不知道多少倍。
“他就在裏面。”
楊長安目光平靜,看向院子深處,那間被荒草半掩着的破舊土屋,語氣篤定。
“我能感覺到,裏面有人的呼吸,只不過跟個死了沒什麼兩樣。”
說完,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獨孤雁和葉泠泠,語氣柔。
“你們就別進去了,先去院子外面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出來。”
就算這裏是斗羅大陸,女孩子愛乾淨的性格也不會變,這種地方實在不適合她們進去。
可沒想到,獨孤雁和葉泠泠對視一眼,同時堅定地搖了搖頭,半點都沒有要退縮的意思。
“放心,我們沒有那麼嬌貴。”獨孤雁很不服氣,“類似的地方,我跟爺爺又不是沒去過。”
“是啊。”葉泠泠也點頭,“而且我也想見識見識,傳說中的輕風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楊長安見她們這麼堅持,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三個人的鞋踩在雜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走到那扇發黴的木門前,楊長安身上魂力微微一動,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了。
門板晃了晃,發出令人牙酸的響聲。如果不是楊長安收着勁,這門怕是直接就散架了。
三個人一進去,一股濃烈的黴味撲面而來。
獨孤雁當場就皺緊了眉頭,葉泠泠也再次捂住口鼻,臉色微微發白。
楊長安掃了一眼屋內的景象,眼神都忍不住挑了一下。
說實話,這屋子又暗又潮,到處發黴,垃圾雜物堆得到處都是,密閉不通風,簡直就是他前世那些搞微生物、黴菌研究的科研人員,夢寐以求的天然培養聖地。
“不敲門就直接闖進來,三個小傢伙,懂不懂禮貌?”
就在這時,一道沙啞乾澀的聲音,從屋子最陰暗的角落裏傳了過來。
三人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屋子最角落的一堆破爛草堆上,躺着一個人。
這人滿臉都是亂糟糟、油膩打結的長鬍子,頭髮跟雞窩一樣纏在一起,臉上全是污垢,根本看不清原本的長相。
身上穿着破破爛爛、打滿補丁的衣服,瘦得跟皮包骨一樣,只剩下一把骨頭架子,看着跟個快餓死的乞丐沒什麼兩樣。
獨孤雁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角落裏的邋遢男人,滿臉不敢置信,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你就是......鄧千星?”
她實在是無法把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乞丐,和爺爺嘴裏,傳說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天才聯繫到一起。
這差距,也實在太大了!
“鄧千星?”
角落裏的邋遢男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麻木,沒有半分波瀾,腦袋依舊耷拉着。
“你們想這麼叫,也隨便你們。或者,直接叫我廢人、半死不活的垃圾,也可以,我無所謂。”
楊長安目光深邃,深深看了角落裏的鄧千星一眼,沒有絲毫嫌棄,也沒有半分同情,只是緩步走上前,徑直來到了他的面前。
“堂堂一位魂鬥羅,甘願把自己藏在這種地方苟延殘喘。”
“鄧統領,倒是好雅興。
鄧千星似乎沒聽出楊長安話語裏的打趣,只是淡淡地說:
“小子,你要是來消遣老夫的,那就趕緊說,說完趕緊走。別耽誤我睡覺。’
這話一出,一旁的獨孤雁當場就怒了,冷哼一聲,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個半廢的老東西,連站都站不起來,也敢這麼跟楊長安呲牙,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她張嘴就要發作,一旁的葉泠泠趕緊拉住了她的手,對她搖了搖頭。
楊長安倒是沒生氣,嘴角反而勾起一絲玩味。
“我是從葉輝前輩那裏得到消息,才知道你在這裏。”
“哦?”聽到“葉輝”兩個字,鄧千星終於抬起了頭,露出了一雙渾濁的老眼,那之中只剩下灰濛濛的一片。
“是他啊。你找我有事?”
“原本是有點事,但現在沒了。”
楊長安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淡。
他在來之前就從葉輝那裏瞭解了鄧千星的情況————這人經脈破碎得厲害,體內還殘留着劇毒,看似還有魂鬥羅的修爲,可實際上能不能打得過一個魂王都是問題。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沒記錯,此人的武魂是輕風劍,以飄逸靈動著稱,走的是輕靈的路子。
這種魂師,性格本該灑脫,那句“身似流雲渡塵凡,劍如長風破萬難”就是對他最好的寫照。
可現在呢?
一個人窩在這個地方,頹廢了快二十年,整個人活成了一潭死水。
就算他當年領悟過劍意,現在怕是也已經廢了大半。這樣的人,對他來說毫無用處。
楊長安看着他,語氣淡漠,直白地戳穿了真相:
“一個連自己的武魂,都不再認可的人,已經沒有資格,讓我再多看第二眼。”
“哈哈哈……………咳咳咳!!說得好!說得太對了!”
聽到楊長安這句直白刺耳的話,鄧千星先是猛地一愣,隨即突然瘋了一樣大笑起來。
笑着笑着,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渾身都在顫抖,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臉色漲得通紅。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鄧千星喘着粗氣,眼神裏滿是自嘲和悲涼。
“我現在,就是一個連武魂都拋棄的廢物,還有什麼資格,再以劍客自居?”
“當年太子殿下待我恩重如山,視我爲親兄弟,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我。”
“可我呢?貪杯誤事,中了敵人的暗算,身中劇毒。”
“等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趕到太子殿下身邊的時候,一切都晚了......殿下他......”
說到最後,鄧千星的聲音徹底哽咽,渾濁的老眼裏,終於滾落出兩行淚水,混着臉上的污垢,流下兩道黑痕。
楊長安恍然大悟。
好傢伙,這不就是鬥一版的“太上長老”嗎?
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太上長老的良心,比那個多了一點。
還知道愧疚,還有心。
“所以你就一個人殺出來了?”獨孤雁忍不住問。
“殺出來?”鄧千星冷笑一聲:
“面對兩個魂鬥羅,十個魂聖,還有數以千計的軍隊,你覺得我是怎麼殺出來的?”
獨孤雁聞言一滯。
就那個陣容,封號鬥羅都未必跑得了。鄧千星當年只是一個魂鬥羅,還中了毒,怎麼可能殺得出去?
楊長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有人救了你,還把你藏了起來。”
鄧千星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讓我猜猜。”楊長安看着他,“雪星?”
聽到這個名字,鄧千星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震驚。
“你......你是怎麼猜到的?”
“皇家無親情。”楊長安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當時那種情況,只有封號鬥羅能救他。而不管是武魂殿還是上三宗,都沒有理由去救一個先太子的親信。
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鄧千星的人,就是圍殺他的人。
圍殺他的人裏,只有雪星有這個動機。
雪星和雪夜是親兄弟。可先太子和雪夜,也是親兄弟。
在皇家,把自己的性命寄託在皇帝的仁慈上,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話。
“皇家無親情......”鄧千星淒涼地笑了,“是啊,皇家無親,皇家無情。”
他的聲音裏滿是苦澀:“雪星錯估了我的傷勢,以爲我還能恢復。可他沒想到,就算是葉慈恩,也只是把我活到現在這個樣子。”
“最後,他就把我扔到這裏,讓我自生自滅。”
過了好一會兒,鄧千星纔開口,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淡漠:
“好了,故事聽完了,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獨孤雁和葉泠泠同時看向楊長安,既然現在鄧千星已經廢了,對楊長安更是毫無用處,他們今天算是白來一趟了。
可楊長安卻沒有半分要走的意思,反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着鄧千星。
“你想報仇嗎?”
鄧千星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對着楊長安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
“小鬼,你剛纔不是很聰明嗎,你說說,我現在這種樣子,該怎麼報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的身體,聲音裏滿是自嘲:“我的心已經死了。”
楊長安看着他的樣子,突然冷笑一聲,語氣銳利,一句話直接戳穿了他僞裝了二十年的謊言。
“心死了?你要是真的心死了,早就自我了斷,跟着你家太子殿下一起去了,根本不會在這裏苟延殘喘二十年!”
“你能靠着一口殘氣活到現在,就說明你根本就不想死!”
“你現在說自己心死了,不過是在逃避自己的內心,不敢面對自己的仇恨,不敢面對自己的無能罷了!”
鄧千星的臉色變了又變,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想報仇嗎?
他想他做夢都想。
可這個人憑什麼幫他?又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幫他向一國之君復仇?
鄧千星死死盯着楊長安,呼吸急促,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憑什麼幫我?你想要什麼?”
楊長安面色平靜,淡淡看着他,語氣沉穩,擲地有聲:“我可以幫你。”
“我能解了你體內纏繞二十年的劇毒,能幫你修復破碎的經脈,能讓你重新恢復修爲。”
“未來不遠,我甚至能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親手握住你的劍,親手手刃雪夜,完成你這輩子唯一的執念。”
鄧千星渾身巨震,眼睛死死盯着楊長安,沒有半分猶豫,沙啞着嗓子,只問了兩個字:
“條件。”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楊長安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目光銳利,直直看向鄧千星,語氣堅定,緩緩開口,說出了自己唯一的條件。
“很簡單。你的命,你的劍,從今往後,只能爲我而活,只能爲我而出。
屋子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獨孤雁和葉泠泠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看着眼前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
鄧千星躺在破爛的草堆上,渾濁的老眼裏,情緒瘋狂翻湧,二十年的隱忍、痛苦、仇恨、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下一秒,鄧千星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抬起自己乾枯顫抖的手,對着楊長安,重重地點了下頭。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