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胡姬依漢人女子之禮躬身一福,用生澀的漢話道:“昨天,晚上,因爲我們,讓,公子,受打擾了。我主人心不安,送你們喫的。”
我心裏暗笑她這漢話說的有趣,但看她俏臉憋得通紅,忙讓雯雯將面糕接了過來。我向她微笑道:“代我謝謝你家公子,他真是太客氣了,昨晚的事沒什麼的。對了,那位老先生的傷怎麼樣了?”
她聽懂漢話倒是沒有問題,點頭道:“他很好,主人讓謝,公子藥!”她說着拿出一把小刀來,僅有手掌大小,卻是鑲金嵌玉的,十分精緻。她望着雯雯和查憶萍,將刀遞給我,“主人,送公子夫人,玩!”
我一看這東西貴重了,想推辭,突然心中一動,便接了過來。向胡姬道:“姑娘且等一會兒。”轉身到行禮裏找了一遍,竟沒有什麼可以拿出手送人的東西。查憶萍看出了我的窘迫,解下腰間玉佩遞給我。我朝她感激一笑,接了過來。連桌上一盤沒動過的鹹菜一起拿給那胡姬,說是我的一點心意,請她給她主人。她欲推辭,我便示意一下她遞給我的小刀,告訴她她要不接受我的禮物,我就也不接受她的。她這才接了,彎腰一福,轉身離開了。
我從門裏看到另一個胡姬也端着一塊麪糕正向北邊走去,看來也是爲昨晚的驚撓致謙了,不過對於罵過他們胡狗的宋求仕,是絕不可能送小寶刀這樣的貴重禮物的。
轉身將那小刀抽出,只見其刃身精光閃爍,寒氣逼人。我和查憶萍一起驚歎一聲好刀。我將其合上遞給查憶萍道:“諾,這是用你那塊玉佩換來的,歸你罷!”
查憶萍一愣,有點驚訝,“給我?”她迅即臉紅了。因爲她也聽到那胡女剛纔說的是送給夫人玩。
我微笑道:“我已經送過雯雯一把小劍了,這小刀就給你防身罷。”
“那我就收下了!”查憶萍羞意已過,微笑着大大方方的接過去,拿在手裏把玩着說道:“人家這東西可是精品,我那玉佩卻是在街上幾十兩銀子買來的。咱們佔了人家的大便宜了。”
我笑道:“那胡人公子也不見得識得那玉的好壞,說不定也像你寶貝這小刀一樣寶貝那塊玉呢,再說這種小刀在人家那兒也可能是隨處可見的平常物事。”我說着心裏突發奇想,我是不是也到街上買幾塊便宜玉石帶在身上,見誰送上一塊,再編一個什麼祖傳寶貝的謊話,這種見面禮倒是挺好的,尤其對小女孩來講,肯定能討其歡心。
飯後,查憶萍帶王武到街上閒逛去了。雯雯不願去,陪我在房裏讀書,實際上是我在外廂窗前讀書,她在牀上打坐練功。將近中午時,宋求仕來訪,我雖對這個富家紈褲沒什麼好感,仍是禮貌的開門延其入內坐下。雯雯在裏面沒有響動,看來是不願出來給這個昨晚曾對她不敬的傢伙倒茶,我只好親自爲他倒上。
“唉呀,何兄老早就起牀讀書了,真是努力啊!想必這次定能高中了。”宋求仕看到我放在桌上的書,滿臉堆笑的說道。只是我怎麼從他的話裏聽出一些抑諭味兒。
我微笑道:“那裏,那裏,事定之前誰敢說必定高中呢,我也是好久不挨此書,怕生熟了,考前複習一下,這貼經一科考前的複習突擊還是挺管用的。對了宋公子怎麼有空來我這兒坐?”
“嘿!我白天都有空。”他說着打了一個哈欠,伸下懶腰罵道:“媽的,那幾個胡狗,昨晚半夜招來什麼刺客,叮叮咣咣的打了一通,驚擾我好夢,今天早上又讓那娘們兒送什麼面糕,把我叫醒,弄得我到現在還覺得累!”
我看一眼他的雙眼,心道這傢伙八成是懶覺一直睡到現在,才起牀不久。微笑道:“唉,宋公子也要體諒人家嗎,你看人家大老遠的來咱們這兒參加咱們的科舉,後面還有本國的人要追殺,夠不容易的。那面糕今早也給我送了,這說明這幾個蠻邦之人還是懂得禮數的,知道爲昨晚驚擾咱們的事致歉。”
“那倒也是,看他們可憐,本少爺就不怪罪他們了。”他大咧咧的說道,接着探腰盯向我放在桌上的書,“《五經正義》,嗯,何兄在讀這本書,其實以何兄的背景,不用讀書想必也能金榜題名的。”
我心裏一驚,莫非這草包飯桶竟瞭解我的背景,表面上裝做若無其事的微笑道:“宋公子此話何講?”
宋求仕抬起頭來看着我咧嘴奸笑,眼裏流露出自以爲很聰明的目光,我卻從他這肉乎乎的笑臉和目光裏看到一幅賤相,心裏大爲不舒服。他笑道:“我聽我家下人說何兄你前天晚上可是很晚才從外面回來的。”
我點點頭,“是,怎麼了?”
“嘿嘿,京城的宵禁制度可是很嚴格的,何兄能那麼晚從街上回來,其是一般人物?”他微笑道。
我心裏出一口氣,原來是從這兒說我有背景,看這傢伙對我並不瞭解。我假裝不懂他說的什麼,反問他,“回來晚了,就不是一般人物?”
宋求仕微笑道:“何兄何必向小弟隱瞞,當時已然宵禁,何兄一介考生在街上行走,若不是認識朝廷裏的什麼大人物,得到了關照,那巡夜金吾怎麼會不抓你?如果我沒說錯,何兄你前天是去拜訪了這位大人物,由人家派人送你回來罷?”
我心道這小子在這點上倒是挺聰明的,竟一下子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微笑道:“哦,原來宋公子是這樣想的。”
“唉,別宋公子宋公子的,顯得生份,咱們同界應舉士子,又能同住一院,這是緣份啊!你看我都叫你何兄了,何兄莫非是看不上小弟?”宋求仕說道。
我心道我確實是看不上你,但這話當然不能當面說出來,只好笑道:“那裏,那裏,宋兄多心了,在下絕沒有見外之意。”
宋求仕臉上露出開心笑容,“那我猜的對不對呀,何兄前天到底是去拜訪了朝中那位大臣呢?”我還沒回答,他就又接着道:“這也沒什麼,咱們既能住在這麼昂貴的客房裏,肯定都是有些出身來歷的,你我都明白,這科舉考試不是隻要你有實力能考好就行的,即使考好了,吏部銓選那一關也過不了,他拖着不給你官職你也沒辦法呀!科舉考上,在京城等候銓選封職而一等十幾年的也大有人在,所以最重要還得上面有人提攜。”
我點頭道:“宋兄說的有理!”心道這小子還懂得這些,看來還沒草包到底。
宋求仕聽到我贊同他的說法,大爲興奮接着說道:“所以何兄你前天剛到京城就去交遊權貴的事根本沒什麼,大家都這麼做的,很多人想這麼做還沒門路呢。實不相瞞,小弟我和何兄一樣,也是上面有人提攜着的。我爹就是邠州宋霸子,認識朝中的大人物,他們已答應在這次科考中好好關照我。”
我心裏一震,倒吸一口涼氣,他媽的人不可貌相,這小子的老子竟然就是那個有名的富豪宋霸子。民間有言天下首富當屬南萬北宋,南萬即萬財他老子萬山,北宋就是這個宋霸子了,都是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的主。宋求仕有這樣一個老爹,攀上一兩個能上勁的權勢人物自是輕而易舉之事。
“不知答應關照宋兄的大人物是誰呀?”我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引導他說話。
他立即滿臉自豪,嘿嘿一笑,“也不怕告訴何兄,不過何兄你可別嚇着了。”他盯着我道。
我回望着微笑道:“宋兄跟我賣關子?”
“唉,何兄你可知當今聖上最寵的人是誰?”他問。
我心裏有點想到他說的是誰了,卻搖頭道不知。
他得意道:“告訴你吧,當今朝裏聖眷最寵的乃是奉宸令張易之張大人與其弟有昇仙太子之稱的張昌宗張大人。而這兩位大人都與家父有深交。”
果然是這兩個傢伙,哼,看宋求仕那一臉讓人噁心的自得笑容,我心裏冷笑,那兄弟倆在朝廷裏飛揚跋扈,連當朝重臣都不放在眼裏,會和你那僅僅是一介商人的老子有深交,我看是和你老子的錢有深交吧。
我點點頭,“嗯,這果然是大人物,有他們照看着,看來今次宋兄你想不高中都不行了。”
宋求仕得意的大笑,“那是,怎麼樣,我都說了,何公子也說說你前天去拜訪的那位大物是誰,咱們互相幫對方引薦一下,豈不更有把握。將來同登仕途咱們也還可以互相關照提攜。”他笑眯眯的望着我。
我心裏暗笑,這宋求仕真是懂得鑽營之道,想以將我引薦給張氏兄弟爲誘,讓我將他引薦給我結識的朝中大臣。可惜他人太笨,鑽營之心也太重,對我還什麼都不瞭解呢,就爲我身後的什麼大人物讓我將他的底細全拋出來了。
我嘆一口氣道:“唉!我沒宋兄這麼好的運氣,出生於天下首富之家,有個有錢的老爹,能結識張大人這樣的權貴,得其照看。在下家中雖也有幾兩銀子,卻還算不上富人,與宋兄你就差遠了。之所以住這八十兩銀子一天的客房,那是因爲別的地方都已住滿,不得已才住到了這兒。那有什麼大人物關照我呀?”
宋求仕聽我這樣說,臉露急色,但馬上又嘿嘿笑道:“瞧何兄你說的,這麼謙虛!你前天去拜訪的那個人、、、、、、”
“哦,那是姚崇姚大人,他倒是個大人物,可惜我與人家並無交情,只是一個老鄉託我帶了點東西給他,我前天就是去給他送東西了。人家姚大人根本看不上我。”
“唉,姚大人現在可是政事堂第二宰相,那說句話是相當有份量的,你那老鄉和他是什麼關係呀,你可以央你那老鄉幫忙向他說話嗎。”
這小子就懂得偷機鑽營。我又長嘆一聲,以無奈的口氣說道:“我也這樣想啊,所以一到京城立即就去給姚大人送那老鄉託帶的東西。可惜呀,那老鄉只是我的私塾先生,就教我讀過兩個月的書,沒什麼深交。而他和姚大人之間也不過是普通的師生關係,談不上深交,所以前天姚大人接了東西好久纔想起我那老師是那一個,讓下人招待我一頓飯就打發我離開了,根本沒有提攜我的意思,我也就識趣的沒敢提。”我有意把這條路說死,免得這小子想着從我這兒結識姚崇,老來煩我,我又對結交朝中那兩個喫軟飯的小白臉不感興趣,根本用不着他。
果然,他聽我如此說,臉上露出失望之色,眼中對我的熱情也沒了。“哦,原來這樣啊!”可能意識到在我面前這麼快就表現得無精打采,顯得太過勢利眼了,他又抬起頭以明顯是裝出來的興趣問我,“唉,咱們同住一院,我僅知公子姓何,還不知公子的名字,從那兒來的呢。”
我心裏暗笑,這麼快就由何兄變成何公子了。你原來叫何兄時只想着借我結識我身後的大人物,那想得起問我的名字和籍貫,這會兒變成何公子了,竟想起來問了。微笑答道:“哦,是,我還以爲宋公子你已經知道了呢,在下姓何名同,字林生,來自揚州。”
“何同,何林生?這名字聽着怎麼有點耳熟?”他聽了我名字一愣,沉吟道,接着恍然一悟道,“對了,在揚州花會上與簫仙琴簫合奏,差點贏得風月花魁名頭的那位何同何公子難不成就是你?”
我一愣,“你聽說過我?”
他立即興奮起來,“唉呀!我的媽呀,真是你呀!何兄您的大名早已傳遍大江南北,你是不知道你的名頭現在有多響,天下那個窯姐兒不是天天唸叨着你啊,把你傳的神乎其神的。”
我心裏苦笑,原來我的名頭是在那些地方叫得響啊,不過也難怪,我出風頭那揚州花會本來就是風月場內妓家們舉辦的,我的名字會在那兒傳開,讓那些妓家女子做做某些方面的幻想也屬正常。也難怪這宋求仕能聽說過我,因爲他就是那兒的常客。
“哦,原來這樣啊,那她們是怎樣說我的啊?”我對這點很好奇。
他臉上露出一臉賤笑,“當然是說何兄你如何英俊瀟灑,如何有才情,如何風流,還說你在那個方面的能力很強。嘿嘿!”他笑的更淫賤下流了。
我面露苦笑,“竟然這樣說?”
“是啊!”這小子興奮不已,“據說何大哥你和那簫仙一曲定情,當晚就得了簫仙的紅丸。”
我一皺眉,“有這種說法?”這謠言傳得離譜了,因爲安碧瑤當晚就和葉先生離開了,我連她的手都沒摸到。
宋求仕卻兩眼放光,“是啊,傳說中大哥你當時還是一箭雙鵰呢,說還有揚州城一個有名的大美人,是姓謝還是姓沈來着和你們一起玩一龍二鳳,這豔福、、、、、、嘖嘖、、、、、、”
我一聽此語,心裏大怒,什麼姓謝的姓沈的,定是謠言傳播中沒將沈小蝶和謝錦婕區分清楚。不想風場中竟將我傳的如此不堪,這對我也就罷了,反正我也從來沒把自己當什麼正人君子,但這謠言卻含沙射影的指向了謝錦婕,那可是我心中不容侵犯的純潔聖女,這謠言竟然污了她的清譽,叫我如何不心怒,這要是傳到謝家人的耳裏,那後果、、、、、、我不敢再想下去,覺得額上冷汗滲滲。
我這邊正在怒火狂升,對面的笨蛋卻不知死活,也不看我臉色,依然興奮着喋喋不休,“怎麼樣啊,何大哥,這些都是不是真的啊,那簫仙的滋味定然不同凡響吧?何大哥你給小弟引見一下,你要能幫我一親那簫仙香澤,我就幫你引見給張大人,定能讓你、、、、、、”
“夠了!”我怒喝一聲,一掌拍在木桌上,怒火之下,掌上使上了真氣,隨着碰的一聲,木桌碎裂開來,木屑飛濺。
宋求仕嚇的跳了起來,看着我不知所措,“何大哥,你,你、、、、、、”一臉的驚恐。
我怒目瞪着他冷聲道:“我告訴你,首先,我和簫仙根本沒什麼,還有那什麼揚州姑孃的事也都純屬謠言;其次,我是認識簫仙,但我絕不會介紹你這樣的混蛋認識安大家,那是對安大家的污辱;最後,我憑我自己的實力參加科舉,不管能不能成功,我絕不會去巴結朝廷裏那兩個喫軟飯的小白臉。好了,我的話就說到這兒,宋公子請自便。雯雯,送客。”我拂袖不再理他。
雯雯從裏面走出來,目光寒如冰刃,冷冷的盯着他,伸手示意他離開。宋求仕被這冰冷的目光看的一哆嗦,望我一眼,看我一臉怒容,轉身悻悻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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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諸事接近尾聲,重新開始幹活。暑假不會停,因爲傳星已在學校附近找到住所,並覓得一電腦,將不回家,好好寫一個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