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國家,所有的生活習慣與國內截然相反,像蔣葭伊這種在國內已經算得上是落落大方的女孩子,在這裏依舊被人認爲是過於內向。但也許是出於神祕東方文化的崇拜,這種內向反而被大家看做是東方美人特有的婉約含蓄。
在學校裏,蔣葭伊身邊不乏追求者,追求的方式千奇百怪,像那種送花啦當衆表白啦等等的追求方式,在這裏無疑顯得有些土裏土氣。拒絕了數十個追求者後,大家大抵也明白了這個來自東方神祕國度的女孩只怕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融入這個新環境,不由得也有些好奇,隻身一人遠渡他國,不是爲了求學,難不成想要躲開什麼?
這當然只是個別人等一廂情願的想法,沒想到卻歪打正着。
在經歷了光離古怪的一夜夢幻後,其後幾天的生活重新恢復了正常,兩人見面時大都是淡淡的打個招呼,沒有過多的交流,然而保羅和查爾斯看向她的眼神,難免有些意味深長。
窗外夜色漸深,兩個室友只怕又要徹夜不歸,躺在空無一人的宿舍牀上,蔣葭伊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晚發生在約瑟夫家的場景,總覺得事情不是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帶着奇怪的想法,緩緩有了睡意,朦朧中,鼻腔間又傳來了一股濃烈的硫磺味,蔣葭伊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入眼一片赤紅,眼中所見皆是一片火光,灼熱感將本就不大的空間再一次壓縮,窒息、胸悶。火海中,有個渾身冒着火焰的女子赤身背對着她,背上刻着古怪的圖案,圖案中有紅色的線條在緩緩流動着。
蔣葭伊強忍着恐懼,詢問道:“你是誰?”
女子緩緩轉身,兩人對上的一瞬間,蔣葭伊只覺得腦海中好似有一座沉寂了千萬年的死火山驟然爆發,意識一片空白,張着嘴無法再說出一個字。眼前彷彿放置了一面無形的鏡子,鏡子中倒映着的那個人影正是蔣葭伊本人,所不同的是,鏡子裏的那個蔣葭伊,無論眼神還是氣質,都與她截然相反。
……
東洋,太寧府。
神祠堂中,巨大而兇惡的迦微像下,一盞已經燃了二十五年的鯨油燈驟然熄滅,一道淡淡的人影伴隨着殘煙緩緩飄起,慌慌張張的看了一眼身後供奉的迦微,衝出神祠遁入黑暗之中。
夜色正濃,整個世界處於酣睡之中,連着半月來都心神不寧寢食難安,好容易有了淺淺的睡意齊藤,一個激靈陡然轉醒。
沿海地區的海風入夜後會變得格外冰冷,尤其秋後,夾雜着一股鹹溼的潮意。好在齊藤常年居住在此,倒沒有覺得不適應。
披了件罩衫走出屋門,呂松原果然還在院子裏修煉,對於這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徒弟,齊藤是打心眼裏的喜愛,對方的天賦超出了他的預料,短短一年時間,實力直逼一向自詡爲最優秀的石井一郎。只可惜如今石井一郎遠在他國,否則齊藤一定要看看師兄弟切磋,順勢讓自己這個從來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弟子學學什麼叫做謙虛。
齊藤沒有去打擾呂松原,走進神祠內,隨後目光定格在早已熄滅的長明燈上。東洋陰陽師宗派衆多大有百家爭鳴之勢頭,以齊藤爲首的一粟派早年並不算最出名的,最出名的以晴明家和賀茂家,如今這兩個家族如今選擇了隱姓埋名,反倒是將曾經最不入流的一粟派凸顯出來,隱隱有統領東洋陰陽道的趨勢。
一粟派弟子不多,但每一個從一粟派走出去的弟子在東洋都是傳奇般的存在,這也是爲什麼石井一郎生前會大言不慚的自詡爲全東洋之最。一粟派內有個奇怪的規定,但凡拜入門下,所有弟子都必須取鬚髮擰成燈芯置入長明燈,經過一番繁瑣的程序後,人的精神氣會與長明燈聯繫在一起,稱爲本命燈,只要肉身不死意識不散,長明燈內無須再次注入鯨油。
神祠內供有十二盞本命燈,在門派內,師兄弟排名不論年齡只論實力,十年前,剛剛拜入一粟派門下的石井一郎只是排在最末尾的弟子,十年後的今天,那盞本命燈已經移到了正中央,如果不是呂松原的到來,下一任一粟派的住持便會由石井一郎來擔任。
然而如今看去,令齊藤最爲自豪的那盞長明燈竟然熄滅了,石井一郎拜師時留下的燈芯一燒到底,正是應了那句人死如燈滅。
齊藤的眉頭越皺越緊,抬頭看了一眼夜色中愈發顯得面目猙獰的神像,返身關閉了神祠門戶,盤腿坐在神像前,把屬於石井一郎的那盞本命燈取下來放置在腳邊,刺破食指後擠了一滴精血置入銅臺,閉了眼睛唸唸有詞一陣,雙手快速結了幾個手訣,少了燈芯的本命燈驟然亮起,綠色的火焰將神祠內的場景襯托裏的宛如鬼蜮。
火光中,石井一郎的臉時隱時現,正在閉目修行的呂松原聽到一陣奇怪的嗚咽聲,一道淡淡人影從夜空一閃而過,衝進神祠後再沒了聲息。
由煙氣和火光交織的
銅臺中,一個巴掌大小的人影跪坐在銅臺中央,下半身浸泡在鯨油中,上半身冒着早已恢復正常色澤的火苗,卻是齊藤施法,以石井一郎殘留在世的神魂擰做燈芯,變相的爲他續命。
無需多言,齊藤早已知道石井一郎遭遇了不測,便是連殘留的神魂也險些被迦微吞噬。心道千葉雖然集忍者與陰陽師兩家之長,便是在式神界一向心高氣傲的飯綱使都垂涎她的皮囊,主動與她簽訂契約,但若要說千葉能夠憑藉一己之力打敗石井一郎,無異於癡人說夢。
齊藤望着銅臺內的小小人影陷入沉思。
窗外天色漸亮,靜坐了半夜的齊藤走出神祠,與經過短暫休眠後重新變得精神抖擻的呂松原相遇,名義上屬於師徒的兩人極有默契的走向對方,齊藤開門見山道:“半個多月前,你師兄向我彙報,說千葉與人締結契約,想來他出了事一定與此人有着極大的關係。石井一郎的實力在整個東洋陰陽師界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能打敗他,此人的實力只高不低。”
呂松原口稱一聲師父,不解道:“師父你的意思是?”
齊藤道:“我要你回一趟晉陽,查出到底是什麼人做的,查到之後不可輕舉妄動,第一時間向我彙報,到時候再另做打算。”
呂松原道:“那我去準備一下。”
呂松原轉身準備進屋收拾行李,齊藤製止了他:“先不急,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到時他會和你一同去前往晉陽。”
雖然與許宗揚締結契約,但內心裏依舊擔心家裏會派人前來,突然間又有些後悔當初不應該將許宗揚拉下水,可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一切追悔都是枉然。一番簡單的洗漱後,準備迎接早讀的東洋少女停下了腳步,望着校門外那副被她深痛欲絕卻又無可奈何的面孔,強行剋制住了的落荒而逃的衝動,整理過服飾後走向正面帶微笑看着她的男子,不顧街上零落行人的詫異目光,深深鞠了一躬,輕言細語道:“今川君,你怎麼來了?”
名叫今川丘庫的東洋男子穿着一身清爽的運動服,帶着一副幾乎快要將半張臉遮住的黑框眼鏡,一頭自然的捲髮,配上白皙的面孔,清晨微冷的秋風中平添了幾分暖意。今川丘庫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看着早已空無一人的校園,語調平緩,卻又隱隱帶着一股好似刻意壓制的興奮:“聽說你跟人締結了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