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李集搖晃了一下手裏的杯子，冰塊撞擊着玻璃發出清脆聲響，裏面的酒精已經全部消耗殆盡，他想了想，如同毛毛蟲一般的濃黑眉毛緊蹙起來，於是又向吧檯裏的酒保索要了一杯威士忌。

招呼完畢之後，李集纔想起來，轉頭看向旁邊的歐翠霞，詢問了一句，“你要嗎？”

歐翠霞看了李集一眼，“你已經是第三杯了，會議還沒有開始，你就要喝醉了。”

李集沒有說話，他知道歐翠霞是正確的，他自己也在天人交戰，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再繼續喝下去。

吧檯上方懸掛的電視機正在播放娛樂新聞，不愧是蘭川——

“今年蔚海電影節已經正式確定舉辦時間，即將於五月十四日到二十五日在黃金海岸的小城蔚海拉開序幕，目前最後一輪報名工作已經全部完成，而主競賽單元入圍作品也即將於兩週後陸陸續續公佈……”

李集微微有些愣神，蔚海電影節呀……

“……根據業內傳聞，拍攝出‘解除好友’和‘突襲’的年輕導演陸潛，他的最新作品‘遊客’——原名爲‘雪崩’，很有可能已經報名蔚海電影節。”

“但目前陸潛方面拒絕任何形式的採訪，有猜測說陸潛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後期製作，也有消息說後期工作嚴重滯後，很有可能趕不上……”

思緒被旁邊的聲音打斷，李集轉頭望了過去，收拾注意力，露出一個標誌性的商業笑容。

“……對吧，你就是那個……那個誰！那個青春喜劇裏的那個……”站在眼前的年輕人手裏拿着一瓶啤酒，看着李集的表情洋溢着笑容，卻又因爲始終想不起名字而充滿掙扎，然後就如同磁帶卡殼一般在原地不斷重複着。

李集卻已經再熟悉不過了，提醒了一聲，“‘蘋果派’。”

“對，對對對！‘蘋果派’，你就是‘蘋果派’裏面的那個毛毛蟲爸爸！”年輕人終於想起來了。

李集馬上配合着露出自己在電影裏的經典表情，然後蠕動着自己的眉毛，成功讓年輕人全部鬨笑起來之後，他們才熙熙攘攘地離開，沒有索要簽名什麼的，就好像看完一場馬戲就離開一般。

年輕人離開之後，李集就可以看到歐翠霞的表情，一抹自嘲的苦澀，撇了撇嘴，“我們都已經習慣了，有時候我反而慶幸着自己沒有被認出來。”

“哈。”李集乾笑了一聲，不能再更加贊同。

蘭川，聚集無數鎂光燈和聚光燈的浮華名利場，但即使燈光再多，也依舊有着照耀不到的陰影面。

李集和歐翠霞，就被遺忘在陰影裏了。

李集入行已經超過四十年，今年六十八歲，堪稱行業元老。

在職業生涯前二十五年，他一直活躍在電視劇和電影作品裏，但從來沒有得到主角的機會，永遠都是“朋友甲”、“路人乙”，“店員丙”的角色。

一直到十五年前，一部青春性喜劇“蘋果派”橫空出世，紅到發紫，他在裏面扮演思想開放的父親一角，傳輸給兒子正確的“性”知識，並且鬧出不少笑話。

憑藉着富有特色的毛毛蟲眉毛和開明搞笑的父親形象，李集贏得諸多矚目，並且爲他贏得了多次演出機會——清一色全部都是父親角色，從小屏幕到大銀幕都是如此，但這些重複自我的角色都沒有能夠超越“蘋果派”。

此類演員，在蘭川就被稱爲“藍領”。

當然，僅僅依靠這些角色，難以支撐生計，所以李集也堪稱多棲藝人，演過舞臺劇、說過單口相聲、導過廣告、寫過劇本等等等等，但始終沒有進入蘭川的聚光燈中心，也就是行業螺絲釘的存在而已。

歐翠霞也是如此，今年五十九歲，同樣在行業內部打滾超過三十五年。

相較於李集，歐翠霞的職業生涯前期發展還算不錯，雖然同樣是出演配角，作爲主角的朋友登場，但往往因爲個性和臺詞足夠張揚而留下了深刻印象，並且爲她爭取到了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個角色——

節假日的家庭喜劇“獨自在家”裏母親一角，這部電影的票房取得難以置信的成功，打破一系列票房紀錄，並且爲雄師影業賺取了超過八十億的利潤，包括票房、影碟、周邊、版權等等在內，成爲現象級作品。

作爲主演的麥東霖一炮而紅，年僅十二歲就已經成爲全球最炙手可熱的臉孔。

在電影裏，歐翠霞的戲份是諸多配角之中最多的，非常出彩，這也爲她贏得了一系列出演母親的機會，這點和李集一樣；但稍稍不同的是，歐翠霞更加幸運一些，她的邀請更多，曾經一度還能夠在“B咖”位置上站穩腳跟，在娛樂圈也算是擁有名字的存在。

遺憾的是，“獨自在家”已經是整整二十五年前的作品了，而歐翠霞也已經整整三年沒有接到任何角色了。

也許有人會爲李集和歐翠霞感到惋惜，但事實就是，他們纔是蘭川名利場的真相，像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更糟糕更落魄的比比皆是。

就好像麥東霖一樣，爆紅之後，短短三年時間，就因爲藥品和酒精而快速墮落，父母爲了金錢將兒子榨乾更是雪上加霜，轉眼就如同流星一般消失，現在已經是“查無此人”了。

娛樂圈最殘酷的一點就在於，有些人，曾經站在聚光燈的中央，享受那些歡呼和掌聲，但轉瞬即逝，然後他們就被拋棄在角落裏、無人問津，那種自由落體墜入谷底的滋味纔是最可怕的，時時刻刻提醒着他們的無能和渺小。

也正是因爲如此，有人爲了搏出位而不擇手段，有人爲了一次機會不計代價，有人始終活在過去鬱鬱而終。

同樣也是因爲如此，他們需要酒精的麻痹，那可以讓他們短暫地逃離現實，然後鑽入自己記憶裏最美好的時刻，讓那些痛苦稍稍緩解一些。

那廂，全球視線全部朝着蔚海電影節矚目，哪怕沒有任何消息證實陸潛準備參加，但捕風捉影的消息還是不絕於耳。

這廂，李集和歐翠霞就在酒吧裏喝酒，卻也依舊無人問津，就連狗仔也不會好奇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那麼，他們到底在做什麼呢？

他們在開會，至少是準備開會，由李集和他的兒子李琅聯手執筆創作的一個喜劇劇集，希望能夠得到電視臺的青睞，他們也不希望東山再起，就只是希望能夠維持生計，渴望着重新回到攝像機前面再次表演。

然而，談何容易？

拒絕。拒絕。拒絕。

他們動用自己所有人脈的結果，全部都是拒接，蘭川就這樣對他們毫不留情地關上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