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一個弱點就是，普遍容易緬懷過去。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也不是次次都如此，但不可否認的是，許多人許多時候都喜歡緬懷過去。

爲什麼？

因爲未來太遙遠、現在太殘酷，一切，都是無法掌控的，只有過去，過去不一樣，那是自己唯一能夠百分之百確定的，曾經的輝煌、曾經的迷茫、曾經的光芒、曾經的灰暗，全部都能夠由自己掌控。

緬懷過去，反反覆覆品味懷念那些成功，然後假設那些失敗不曾發生的話現在的自己又會是一番不同光景。

下意識地，衛徹就想要拒絕想要否認陸潛所描繪的現在和未來，他只是想要抓住過去，牢牢地緊握。

如果流媒體真的就是未來，那麼衛徹不想要走進那個未來。

“荒唐！”

衛徹怒目圓睜，狠狠地瞪着陸潛。

這次，陸潛沒有給衛徹爆發的機會，他又繼續說到。

“但是，我也是導演，我也是大熒幕擁護者，我也喜歡電影院，更重要的是，我喜歡電影。”

“我相信電影是一種娛樂藝術，娛樂大衆是非常重要的職責；但同時，我也相信電影遠遠不止於此。”

“即使時代前進，即使科技更迭，電影也依舊能夠佔據一席之地，並且成爲一種源遠流長的藝術形式。”

衛徹，嗤之以鼻，“所以你創建了回聲？”

陸潛沒有否認，“對，所以我創建了回聲。”

衛徹：……再次被噎了一次。

衛徹有些憋屈，瞪了陸潛一眼，“你這是故意的，對吧？”

陸潛舉起雙手錶示投降，滿眼都是真誠，比起語言來說，表情和神態的回應就要顯得柔和了許多。

衛徹嗤之以鼻，哼了一聲，轉移了視線，但終究沒有再繼續反駁擡槓下去，默默地用肢體語言表示抗議。

衛徹，又在繼續扮演“衛徹”，在社交場合裏，遇到挫折或者衝突的時候，他總是以這樣一種方式應對。

看着衛徹，雙手抱胸，做出防禦姿態，以肢體語言表示抗拒，不僅固執，而且強硬，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我正在生氣不要招惹我”的氣息。

普通人看到，應該都會保持距離。

但陸潛眼底卻流露出一抹笑容，他們的溝通對話還沒有結束呢。

“在我看來，時代的洪流是一個趨勢，也許可以改變，也許不行，但至少我應該做出一些調整。”

“在回聲平臺上，’電影感’評分就是一次嘗試。”

“通過回聲，我希望告訴每一位觀衆，同樣都是娛樂，同樣都是放鬆和享受，但打開方式也有區別。”

陸潛是真心這樣認爲的。

“你看，當我們刷短視頻的時候，三五分鐘就過去了，但越刷越短、越刷越快，同時，快感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刷完之後的空虛感，幾乎就將自己吞噬，我們以爲自己在放鬆在娛樂，然而壓力卻越來越大。”

“然後，越來越浮躁、越來越焦慮，重點是，我們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個個還嚷嚷着，我明明放鬆了呀。”

“問題，就在這裏，僅僅依靠短平快的方式來調動快感，這種方式無法持續太久，只會滋生出一個虛無的黑洞。”

衛徹，被吸引住了，他必須承認，陸潛的切入視角完全打破了他的認知，打開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門。

這是他不熟悉的領域，因爲他一直在拒絕那些短視頻，但社交網絡和現實生活充斥越來越多短視頻，然後就這樣將他們的生活分解成爲支離破碎的無數碎片，他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整個世界分崩離析。

束手無策。

陸潛的話語，是衛徹熟悉的方式，輕而易舉就抓住了他的心神，即使他內心依舊是拒絕的，但還是拉長了耳朵。

話語，慢慢地開始在腦海裏縈繞。

“當然，我不認爲自己能夠改變時代，除非直接把網絡全部取消，一夜迴歸原始社會？”

說着，陸潛自己就輕笑了起來，可以看得出來，他並不緊張，而且非常放鬆。

“但是，我可以做出一些嘗試。”

“通過回聲，我想告訴每一位用戶，有些作品，在流媒體欣賞一下就可以了，因爲追求的就是短暫的逃避和釋放；有些作品，卻必須進入電影院才能夠真正享受到本質。”

“其實，電影院也是一個逃避一個庇護所，一個天堂，但區別就在於，當我們置身於電影院的環境裏，從視覺到聽覺傳遞出來的感受，真正能夠讓我們沉浸下來，感受到影像背後的本質，真正地逃離生活。”

“衛徹導演，我現在依舊記得，當年觀看’格鬥俱樂部’的時候，一種沉浸的體驗，語言根本無法形容的美妙，在那一刻，我願意相信我和主角是一樣的，身體裏的負面能量全面釋放，那纔是真正的享受。”

“還有，真正的釋放。”

陸潛，稍稍停頓了一下，眼睛明亮地看着衛徹，由內而外綻放出來的自信滿滿，令人不由就投去視線。

“我不想說電影是什麼高雅藝術，折射人間百態、引發哲學沉思、反映社會問題，一個高不可攀的存在。”

“我會說，電影是一種藝術也是一種娛樂，有高雅也有通俗，有輕盈也有沉重，各不相同，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準備好好享受電影，那麼電影確實擁有更好的享受方式，也許是普通人都能夠直觀欣賞的一種普世藝術。”

“這就是我希望通過回聲傳遞的消息。”

輕盈，簡單，但話語透露出來的恢弘藍圖，卻如同一個美好到沒有真實感的夢境，徐徐在眼前鋪陳開來。

衛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眉毛已經解開了死結，完全舒展開來，眼睛深處閃爍着驚訝和讚歎的神色。

陸潛三言兩語之間描繪出來的景象，着實太美好也太恢弘，充滿了神祕和光明，散發出無窮的魅力。

其實，衛徹也知道，理想都是美好的，現實都是骨感的，通過想象和語言描繪出來的世界往往是絢爛而多彩的，卻如同海市蜃樓一般，一戳就破。

但是……

儘管知道這一點，也還是忍不住跟着心潮澎湃、心曠神怡起來。

噗通。

噗通！

衛徹能夠清晰地聽到心臟撞擊耳膜的聲響正在逐漸放大，似乎正在慢慢脫離胸膛的控制，被吸引着飛翔前衝，幾乎就要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地，不管不顧地衝撞出去，以至於身體也跟着悄然前傾依靠。

哪怕是海市蜃樓，也還是心馳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