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地、重重地，艾亞吐出一口氣，笑容重新爬上嘴角，對着眼前四位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試鏡團隊輕輕頜首，禮貌地說了一句。

“謝謝。”

名利場是這樣一回事——

當他們還是無名小卒的時候，總是點頭哈腰、阿諛奉承，竭盡全力表現自己最美好最真誠的一面，不是因爲真正禮貌，而是因爲不敢得罪任何人。

當他們功成名就的時候，總是沐浴在掌聲、歡呼和燈光之中，久而久之，那些讚譽和吹捧就變得理所當然，然後，慢慢地，就失去了那份禮儀。

是傲慢嗎？是自大嗎？是狂妄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也許只是純粹麻木了，也許只是習以爲常了，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再也不會像新人時期那樣，畢恭畢敬地表示感謝，手足無措地希望能夠贏得一些分數，哪怕只是一點點印象分。

事實上，又何止是名利場呢？生活裏，處處都是如此。

也正是因爲如此，人們才總是說，身處高位的時候依舊保持着謙虛的禮貌，經歷世故圓滑過後依舊保持着一顆赤子之心，多麼珍貴又多麼難得。

想到這裏，艾亞稍稍停頓了一下腳步，笑容綻放，深深地看向眼前四個人，然後揚聲說到，

“希望今天一切順利。”

而後，艾亞終於沒有再繼續停頓，轉身邁開腳步，朝着大門方向走去，迎面就可以看到正在門口待機的高寺林。

高寺林微微低垂着腦袋，處於沉思狀態，注意到艾亞的身影，連忙抬起頭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視線。

艾亞舉起右手，高寺林也懵懵懂懂地舉起右手，兩個人擊掌了一下，但高寺林瞪大眼睛，用眼神詢問：

我們在慶祝什麼？

艾亞眼底湧現出一抹笑容，閃爍着惡作劇的光芒，有些好奇高寺林的試鏡，可惜，她不能在這裏旁觀。

“好運！”

而後，拍了拍高寺林的手臂，大步大步地邁開腳步，離開了房間，接下來是屬於高寺林的試鏡時間，她就留在這裏礙事了。

一步。

艾亞就重新回到走廊，剎那間，就可以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灼熱視線洶湧而至，熙熙攘攘地將她包圍。

人人都在好奇着，艾亞的試鏡如何？

艾亞不想隱瞞也不想誤導，於是落落大方地展現出自己的從容和自信，邁開腳步，坦然面對所有視線。

但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裏，人們展示出來的面貌、他人看到的面貌，二者之間存在一定的信息誤差，哪怕是同一本書，一千個人閱讀也能夠詮釋出一千個不同版本，甚至就連記憶裏的細節都不盡相同。

此時，他們看到了艾亞的自信，卻也看到了艾亞微微泛紅的眼眶，所以——

難道……

艾亞在試鏡的時候被罵哭了，又或者被挫敗感淹沒到落淚，但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現脆弱，於是故作大方？

難以置信！

業內天天傳聞陸潛是魔鬼是霸王龍，果然名不虛傳，居然就連艾亞這樣的大牌都頂不住，那這意味着什麼？

有人想，這意味着機會，既然陸潛就連艾亞都不給面子，看來，名望、作品和人氣都不是影響因素，人人機會均等。

有人想，這意味着結束，就連艾亞都碰了一鼻子灰，那麼他們這些無名小卒恐怕一個照面就會被碾成渣渣，完了完了。

有人想，試鏡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兩個大牌演員都這樣，那他們應該怎麼準備？越想就越緊張、越想就越焦慮。

大腦，就如同一面鏡子，將自己看到的事物投射出來，最後呈現出不同的面貌。

如果艾亞知道那些視線背後的真正想法，應該會下巴脫臼、滿臉錯愕：

“各位兄弟姐妹，我已經表現得如此自信如此陽光，你們卻只注意到我的眼眶發紅？拜託，我再誇張一點可能就要被說傲慢無禮了，你們難道沒有看出來嗎？”

事實上……確實有人看出來了。

有人想，如此自信如此從容如此大方，果然是大牌演員，陸潛導演表面上說公開招聘，但結果還不是惡俗難耐，靠關係走後門，看到人氣演員就眼睛發直，剛剛的試鏡肯定給艾亞什麼特殊待遇了。

有人想，看着艾亞的模樣，艾亞應該是十拿九穩了，其他女演員們都不需要競爭了，試鏡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這着實太讓人泄氣了，既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知道這次機會，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

艾亞：……

“大哥大姐們，腦補如此嚴重，要不，考慮轉行當編劇看看？我不就是努力收斂情緒，試圖給大家一些希望，至於嗎？”

然而，生活就是如此，每個人的想法都有無限延伸的可能，無法控制無法阻攔也無法逃避。

所以，艾亞沒有讀心術，無從得知每個人的想法，這也許是好事。

抬頭挺胸，昂首闊步，艾亞沐浴在形形色色的視線裏，一路走過，離開了大廳，又重新回到了室外。

此時就可以看到，陸陸續續前來排隊的演員們，依舊在持續增加。

隊伍倒是沒有急劇拉長，依舊維持着一百個左右的架勢，但重點就在於，怎麼都看不到隊伍的縮短。

前面試鏡結束的人已經離開，緊接着後面的尾巴又繼續增加，來來去去，隊伍始終保持着一定規模。

“艾……亞……？”

門口，又有人匆匆忙忙地趕到試鏡現場，卻因爲自己的遲到而懊惱不已，差一點點就要迎面撞上艾亞。

艾亞一個緊急剎車控制住了身體，露出一個笑容。

“不用着急，今天試鏡會持續一整天，後面還有兩天，不用擔心遲到。”

對方抬起頭來，這纔看到艾亞的臉孔，瞠目結舌，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然後，艾亞就已經揚長而去。

等等，剛剛那個真的是艾亞嗎？

砰！

艾亞關上車門，對着經紀人展露一個笑容。

“我都說了，沒有必要在這裏等着，集體試鏡的時間根本無法估算，隨隨便便就是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艾亞在試鏡，經紀人就在停車場等候着，漫長的等待，卻無法得知任何消息，那纔是真正的煎熬。

經紀人卻根本不在意，“你這是時隔多少年參加集體試鏡，五年？八年？即使再忙，我也要過來陪着。”

“所以，試鏡怎麼樣？一切都順利嗎？”

終究還是沒有能夠忍住，纔剛剛說完一句話就切入主題，但話語才說出來，不等艾亞回答，他又自言自語地否認。

“不不不，肯定非常順利，試鏡肯定很順利的。”

艾亞看着不斷點頭進行自我催眠的經紀人，忍不住就笑了起來，“不，恰恰相反，試鏡導演狠狠羞辱了我一番。”

經紀人：下巴脫臼，“艾亞？”

看那表情，心臟幾乎就要停止跳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好像世界即將毀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