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成標等人從未向節目組透露過案件細節,哪怕到了現在這地步,也只是讓孟雲達知道了些許內情,而非常懂規矩的孟雲達並沒將這些內情告訴李文生和夏流。
有些時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容易出事。
底下這幫人在配合官方的行動中,如果不知道案情,那真出岔子了還可以說是不知者無罪,天塌了也還有孟雲達這個臺長頂着,無非就是個辦事不力;可他們要是知道,那一旦出問題,所有人都要進行排查,以確定有沒有人被滲透,一個不好就是進局子。
就像之前在蒼雲山時那個往山上放蛇的傢伙一樣,查出他沒費太大功夫,排查他的人際關係和動機就有點麻煩。
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所以,節目組目前對任拓的標籤只有“此人高危,上面要求必須盯緊,不能讓他手裏有武器,防止他攻擊其他人”,等於貼了個黃色三角符號在他腦門上,不管怎麼樣,盯緊了絕對沒錯。
在發現任拓的行李箱裏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物品後,李文生就神經緊繃,一直在思考要找什麼藉口才能合理對其進行搜身,要不這人身上突然冒出個什麼可以弄死人的東西,出事了再被直播出去,那節目組就是真完蛋了。
而現在,韓非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
“……行,你玩文字遊戲,你了不起!”
在沉默了足足一分鐘之後,李文生終於憋住了笑,硬生生掐着大腿營造出一種咬牙切齒的語氣,纔開口說:
“留一個pd負責拍攝,其他三個都過去,把他的行李箱、揹包和身上全部搜一遍。”
“除了地上擺着的那一攤東西,一旦發現任何其他的違禁物品,全部沒收!”
直播間裏。
只打開了韓非、祁清漪和聶文瑾單人直播間的觀衆們忽然發現鏡頭視角變了,本來是與人齊平的,現在他們感覺自己被丟到了地上,甚至有一個屏幕直接翻轉了過來,畫面莫名其妙地上下顛倒了,想繼續看,要麼切換其他直播間,要麼只能把手機或平板掉個頭。
顯然,聽令衝過去的三個正是這三位嘉賓的跟拍pd,仍然保持正常拍攝的,只有跟着任拓那一位。
原因也很簡單。試想,如果一個項目交到你手裏被你親自搞砸,領導再派人去收拾爛攤子的時候,難道還會相信你、指派你?真讓你去的話,要麼是這領導故意想給你穿小鞋,要麼就是這項目不算重要。
而任拓身上有沒有違禁物品這件事,非常重要。
負責他的那位pd篩選了很久,本來官方的意思是直接派一位帶編制的臥底進去,但孟臺擔心僞裝技巧不夠好的話會被發現,畢竟任拓除了反社會之外,還有很強的反偵察意識,他有自己的自媒體公司,對攝影肯定不陌生,非專業攝影師,業內人士一眼就看得出來,更別說他了。
大家爲這碟醋包了那麼大盤餃子,可別在這方面出紕漏,那餃子得直接砸鍋裏。
因此,節目組在整個川南省臺裏掘地三尺,才找到了一個有拳擊項目國家二級運動員證件的攝影師,臨時調配到了荒島特別企劃裏,專門負責任拓的個人拍攝。
但沒想到,他打是夠能打的,偵查意識還是差了那麼一招。
被上級反覆交代過的pd臉色很難看,站在原地,其他三人搜查的時候,他手裏攝影機在行李箱、旅行包和任拓身上來回掃過,確保自己再不會漏掉一點細節,以表好好工作的決心。
幾人搜了好一陣,沒搜出個什麼所以然來,遂放了些心打算收尾結束。
然而就在這時候,旁邊冷不丁傳來了一句:
“誒,任拓,你鞋子不合腳嗎?”
“說起來,爲什麼你穿了身休閒西裝,但搭了雙戶外高幫靴啊?爲了這次荒島求生提前準備的話,不應該直接穿一身運動裝嗎,這看起來蠻怪的,要不你換身衣裳,我看你箱子裏好像有速幹運動衣來着。”
不出所料,說話的人是韓非。
他單手摸着下巴,蹙眉搖頭眼神嫌棄,滿臉都是對任拓穿搭品味的不贊同。
在韓非說話之後,三個pd的耳機裏也傳來了李文生拍大腿的清脆巴掌聲,還有暴喝聲:
“搜任拓的靴子,讓他脫下來搜!”
從第一次在鏡頭前出現時,節目組和觀衆們都能看出來,他有很嚴重的強迫症,也很愛乾淨,穿搭一絲不苟,甚至陸思源扯歪了他的領帶都能讓他暴怒。
但就是這麼一個上節目帶了數套搭配好的襯衫馬甲外套三件套、領帶手錶一抽屜、連偶爾外出運動都要穿同一色系運動服的西格瑪男人,今天居然在穿了一身藏青色休閒西裝的情況下,套了雙戶外高幫靴子。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這完全不符合任拓對穿搭的固定選擇,而且高幫靴子也會弄皺他的西裝褲腿,就算在島上早晚會變得又髒又皺,可是他這種性格不會因爲以後會變爛而從一開始就擺爛。
最重要的是,在任拓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他穿的還是雙正常的棕色皮鞋,與他這身衣裳很搭,沒人知道什麼時候就變成了現在這雙靴子。
“出院的時候沒想到。”
任拓嘆了口氣,看向自己的鞋子也滿臉嫌棄:
“本來穿的是皮鞋,但在飛機上忽然想起這次要來荒島求生,皮鞋既不好走路,在這種環境裏也很容易被磨壞,我旅行包裏有備用的鞋子,就臨時換上了。”
“運動服在箱子裏,乘機的時候不好拿,我打算等下了飛機再換衣服,沒想到一直拖到現在。”
很合理的解釋。
但也只能忽悠忽悠不知內情的觀衆了。
韓非和李文生都很清楚,就任拓的身家,並不會在意磨壞一雙皮鞋的損失。普通人或許會做出這種事情,可是能做這種事的人絕不包括他。
他是那種就算明知道會磨壞鞋子磨破腳,也會等到可以穿上自己完整穿搭再換全套的人。
這種人怎麼可能會在拿不到行李箱的情況下換一雙不合適的鞋?就算真的要換,他也會逼着乘務員去把貨艙打開拿出行李箱把他的運動服掏出來換上再換!
三位負責搜行李的pd面面相覷,一時間有點尬住了。
一邊是嘉賓任拓對自己不合適的鞋子的解釋說明,很合理;另一邊是導演的惡龍咆哮,非要讓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把嘉賓鞋子脫了搜身。
雖然大家都知道任拓有問題,可是觀衆們完全不知道啊……
這要沒搞好,大概等待他們的就是雪崩一樣的網暴了吧?
哪怕pd們在拍攝期間全部戴着口罩,可網友想扒出鏡頭前的人,總是有手段的,網暴嘴兩句都算是輕的了,萬一有那種比較極端的給你開個盒,就真完犢子了。
他們猶豫了。
但李文生還在繼續怒吼。
“愣着幹什麼,搜啊!怕捱罵是吧?搜出來東西,觀衆就沒理由罵你們,要是沒搜出來,我把你們耳麥裏面的通訊內容放公衆號裏,讓他們衝我來,你們放心大膽搜,天塌了我頂着,我塌了孟臺頂着!”
形勢比人強。
pd們再擔心,這種時候也不可能繼續僵持下去。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後是韓非的跟拍pd站了出來。
“任老師,我剛剛發現你的靴子還沒搜過,要不,你脫下來我們看看?”
見對方不吭聲,視線在他與韓非之間來回掃,他又往任拓和韓非中間湊了湊,低聲補充一句:
“上頭的要求……我就是個打工的,您別讓我們難做好不,放心,我等會兒偷偷告訴你們哪裏可以找到喫的。”
任拓挑挑眉毛,幾秒後,終於點點頭。
他脫下右腳上的靴子,滿臉無奈地從裏面倒出來一個東西,那玩意兒砸在鬆軟的沙地上沒發出什麼聲音,但鏡頭後的所有pd,以及總控臺裏死死盯着監視器的李文生,眼皮子都狠狠跳了幾下。
那是一把銀光閃閃的刀。
餐刀。
這把刀上還裹着一張布質的餐巾,原本是刀口朝下插在任拓靴邊的,只不過在他自己親手倒出來時,餐巾在空中掉下去了,才導致這把餐刀如此醒目。
任拓只穿着襪子踩在沙灘上,蹲下身拿着那把餐刀在手裏把玩,邊耍着刀邊說:
“嘖,我本來還想留着以防萬一的,比如潛進海裏綁在樹枝上當個魚叉,或者切切肉之類的,沒想到節目組這麼嚴防死守,一點空子都不給鑽啊。”
“韓非,下次嘴別那麼快,多個工具多條路,這玩意兒要是沒被發現,咱們在島上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語氣裏沒有太多責怪韓非的意思,頂多就有點遺憾和惋惜。
但他手裏耍着的那把餐刀,看着跟高中生轉筆一樣輕鬆寫意,居然用餐刀在指間挽出了個刀花,末了往上一拋,刀尖穩穩插進了地下的沙子裏。
沙灘上只露出一截刀柄。
韓非好似沒看出對方動作中的殺意一樣,聳聳肩,也是滿臉的遺憾,恨不得拍大腿:
“原來是這樣……哎,這死嘴,我剛怎麼嘴巴就那麼快呢!”
“早知道你鞋子裏有這個,我就不說了!”
“我保證,下次肯定先偷偷問你一聲再說這種話,哎呀等會兒要去海釣的,怎麼這時候……哎呀!”
痛心疾首的樣子也相當真情實感,就差給自己倆大嘴巴子了。
現在飆演技的人,從任拓VS聶文瑾,變成了任拓VS韓非,但不管他們如何表演,旁邊看着這一切發生的人只感覺背後冒汗心裏發毛。
尤其是任拓的那位跟拍pd。
哪怕是在飛機上,他的鏡頭也始終對着任拓。
私人飛機上當然有高級的餐食供應,機上配備了廚師,可以爲乘客提供比民航客機頭等艙更好的體驗,任拓也是一位頗有資產的小開,在享受方面自然很嫺熟自然,所以,當他坐上飛機後一小時提出點餐時,pd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對。
即便對方向乘務員說想要一份三分熟的牛排,希望給一把相對鋒利點的餐刀,或者多給幾把刀讓他試試看,這種要求在語境裏也很自然,並無異常。
但誰能想到,任拓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然藏住了其中一把刀,而且還很自然地完成了藏刀、換靴、把刀藏進靴子裏的一系列動作?
這他媽可是全程直播啊!
pd手裏有設備,可以看彈幕,但他期間也沒看到過有觀衆說任拓藏了東西之類的事,這說明對方不僅瞞天過海騙過了他,動作也隱祕到騙過了鏡頭。
太可怕了。
最可怕的是,所有工作人員都知道上次蒼雲山救援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即便是新調來的pd,也被其他同事科普過。聽聞任拓暴起怒捅通緝犯十幾刀的事情後,沒人會覺得這是個善類,哪怕是一把餐刀,在他手裏也不知道能發揮多大的威力。
任拓的跟拍pd到此時才終於明白,爲什麼在出發去接任拓之前,李導會如此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注意任拓的所有動向,任何異常都要上報,不能讓他帶任何危險物品上島。
他最開始還覺得李導有點大驚小怪了。任拓雖然捅過人,可那是通緝犯,而且犯人還把聶文瑾給推下山坡了,作爲一個男人,怒而暴起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嗎?
然而現在他只覺得後怕。
這是個荒島,沒可能再出現通緝犯,節目組的準備也很周全,路上任拓分明還詢問過pd有關節目組的各種準備工作,怎麼會不知道?
更何況pd還說了,嘉賓們昨天就已經向節目組兌換了很多物資,除了鍋碗瓢盆外,菜刀那些也都被兌換好了,他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藏把刀。
但任拓還是藏了。
如果沒有韓非提醒,如果不是李導堅持要搜靴子,那這把刀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真的會像任拓剛纔說的那樣,用來當魚叉,用來當切菜工具嗎?
呵呵,騙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