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搞不明白這個“愛慕”究竟是怎麼回事。思源確實是常趁離養息之際循着各種理由往我這裏跑的,只是大多數時間都如馮鳶般圍在我身旁,不見她待清源有幾分不同。至於清源是什麼時候起了這個心思那就更說不準了。
“愛慕就是體溫升高、心跳加速、血流變快、思緒緩慢麼?”我似是問他,又似是自問,“可我看思源見你時,並沒有這樣的反應啊。”
這話一落下,清源的臉就更加漲紅了。他看着我,眼神微微閃爍,張口了幾次又合上嘴。隱隱好像是忍着什麼,又似乎馬上就要迸發出來。不記得哪本書上說過,這樣的表情,好像叫隱匿的憤懣、又帶着壓抑的悲傷。
“你想對我說什麼?”他的表情與往日波瀾不驚的樣子差距甚遠,連我都覺察到了他在隱忍着什麼。
清源其實心思並不複雜。他自出生起就在太康城,父母皆爲普通百姓,家中幼妹早年就夭折了。他爲人清冷,尋常時分也只是喜歡讀書下棋,偶爾請私塾先生念唸詩文。對於他的要求,我大多是滿足支持的,他對我很是尊敬,從來沒有忤逆過我的意思。而我問他什麼,每月取血,他都是老實回答、安靜前來。如今這趟,他定是想說什麼、或許與我有衝突之處,才隱忍不發、不敢開口。
“你安心說好了,不打緊的。”我突然也來了興趣,想追根問底。
“月君...月君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感情。”清源終於忍不住了。“人心向背、愛恨喜悲,又怎會是那樣簡單,僅僅憑着外相表面、幾個神情,幾個動作所章示就能判斷?甚至什麼血行變快、心跳加速,那是很多時候都會有的情況、不足以用來判斷人的情緒。正如聖人常道,心思如海深。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枯木、飛在空中的海鳥,又怎能夠知道海底洶漲暗湧的波瀾?更別說體會了!”
他見我沒有說什麼,忍了忍,繼續說了下去:“冥羅魔宗,號稱要稱雄中原。且不說今天下三分,南有華陽,東存羽光,勢力領地各有千秋、難分仲伯;更北處的寒原和遠西的草海中有幾大氏族勢力,部落門派,正在坐等你們相爭,試圖謀取漁翁之利。單就假定宗主真的奪了天下,你們或是據佔一方土地、劃地爲王;或是集會國都王城、身居要職高位,享盡榮華富貴、集權政一身。可是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此時直起身來,正視着我,彷彿已經不在意起了什麼身份地位:“更或者,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什麼七君、梟衛、四堂弟子,只不過是做了場千秋大夢,淪爲與人殺戮的器具,到最後說不準一剖黃土,橫屍荒郊。就算不是如此,現在的月君,也已經是太康城主,稱得上北部魔宗王城之主,這樣的位高權重,但對月君來說,又有什麼價值呢?”
他揚了揚頭,帶了些許憐憫神色:“魔宗門人,既不懂享受的快樂,又不明失卻的悲傷;雖能行人事,但不辨風月之銷魂,雖腰纏萬貫,卻不知豪擲之舒爽!你們身如凡人、行卻鬼魅、擄人精血、修練邪功!這般妖孽之舉,早就脫離了‘人’的範疇。幸蒼天自有公道,日有陰晴,月有圓缺、水有漲落、物有盈虧。雖然你們擁有了天下盡有的好處,卻無慾無情,失去了一個最普通如螻蟻般的人都能品嚐到的、幸福的滋味!”
他的話如驚雷震下,滿場皆亂。從來都沒有人敢在魔宗管轄地裏出此狂言,更何況還是在七君之首面前?一時之間周圍服侍的僕從甚爲驚愕、都屏住了聲息,大氣都不敢喘一個,生怕我突然發難,殃及池魚。瞬間一股低迷的氣壓便捲了過來,以他爲中心瀰漫在整個院子內。
“不過,月君對我是極好的......”看到身邊僕從們一臉震驚的表情,察覺到形情不對,他才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說了些什麼,臉色刷地開始變白了,之前那種高潔無物的氣質也蕩然無存,“月君...月君雖然不能體會感情,不,那個,雖然不太在意...但觀察入微、博學明理...猜度間幾乎大部分都是對的...啊...”
他見我依舊什麼都沒有說,開始有些慌了,“那個,其實我就是想說,雖然思源沒有心跳加速什麼的,但是她應該是...應該是.....”
“對你有意是吧,只是沒有外物表現,我無從參照,看不出來,妄自菲薄了啊。”我替他把話接了下去。
“是啊,啊!不,不是...”他開始語無倫次,頓了頓,索性把心一橫,“我知道今天我可能走不出這個門了,只希望月君能聽我這肺腑之言。月君是極聰明的,不用我多說。人生一世,但求盡歡。清源未見月君之前,家門貧寒、幼妹早卒,疾苦盡嘗,而歸入月君門下後,又是生活舒適、安逸無憂,亦能孝敬父母,月君不在的時候還能手握大權。這一生,大悲大喜、大起大落,皆盡品嚐,實在快活。可惜、就是沒體會花好月圓、****相會之樂。但依然值得活此一趟!”他又想了想,道:“我前幾日剛剛服食了七葉忘憂草,現在藥力應該已經融進血脈了,月君直接汲光吧,也不妄月君這些年來的照顧了。就是請月君放過我父母......”
“行了,我上次任務多得了兩塊七瑩石,你走一趟太康交予離換些人偶回來。”我打斷他,仍舊波瀾不驚的樣子,丟給他兩塊石頭,再不看他。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還能活下來,甚至還能再次接近思源,愣了半響,默默地撿起石頭,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