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謀算計,審時度勢或許就是大部分後宮妃嬪的一生。
但後宮對玄燁來說,很多時候只是他國事繁忙之後休閒與紓解壓力的地方。
最多,那些背後有大家族支撐的嬪妃他偶爾會多青睞幾分,用於平衡朝局。
是以,雖然烏雅?頌寧生子,郭絡羅?納蘭珠有孕,這期間還發生了諸多變故,都不妨礙玄燁在隔日一大早領着侍衛們去遊獵。
玉錄玳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哄着小阿哥喝牛乳粉調的水。
“主子, 咱們是不是趁着還在草原多備些牛乳粉?”司琴邊將琉璃碗和小銀勺放到托盤上遞給詠荷,邊提議。
玉錄玳半躺在小榻上給小阿哥拍嗝。
感謝現代社會資訊發達,玉錄玳結合現代瞭解的一些孕嬰知識和陸厚樸給的育兒意見,成功總結出一套養育小阿哥的方法。
這拍嗝,便是其中一項。
司琴看得是膽戰心驚的,這麼小的嬰兒她家主子這樣抱着拍背真的沒有問題嗎?
不等她發問,小阿哥就打了個長長長長的嗝,然後,肉眼可見的,小阿哥整張臉都是舒服放鬆的模樣。
好麼,司琴將未說出口的話嚥了下去。
主子做的都是對的!
拍完嗝,玉錄玳將小阿哥交給嬤嬤,也是奇了,小阿哥安安靜靜待在嬤嬤懷裏,再也沒有哭鬧的勢頭。
司琴更加堅信,小阿哥這是跟自家主子有緣,因而也對小阿哥更加上心。
所以,她纔會問起牛乳粉的事情。
畢竟蒙古親王都已經離開,沒準很快皇上就會報營回京,若是不準備好牛乳粉,餓到了小阿哥可如何是好?
而且,主子說了,這牛乳粉以後是要售賣換銀子的,回京路上人多口雜的,萬一這做法被人學了去可怎麼辦?
這可是她家主子花費了老大的力氣研究出來的呢!
玉錄玳點頭:“是該準備一些牛乳粉。”
只是,牛乳粉雖然比牛乳能多保存些日子,到底還是有限,小阿哥脾胃較弱,她也不忍心讓他喫不新鮮的。
“青衣,你去找一下噶祿,讓慶豐司多準備幾頭健康的母牛,咱們要帶回京城。”
“主子,咱們路上也做牛乳粉嗎?”司琴把自己的顧慮說了一遍。
玉錄玳便笑着說道:“牛乳粉很好做,之前沒有人做這個只是因爲沒有想到。”
“倒是要大規模養牛很難。”
所以,她還在考慮是自己弄個農場養牛,然後做成牛乳粉售賣呢,還是仍舊與巴雅爾合作,將做牛乳粉的方子給她,讓她直接在草原加工好,交給商隊,她就賺份差價。
這個不急,當下還是要先安排好小阿哥的飲食起居。
這麼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經得起長途跋涉?
“主子放心,小阿哥哭聲洪亮,身體健,必定能平安回到京城的。”
“主子。”帳篷外穆勤的聲音響起。
“進來。”
“怎麼了?”
“主子,皇上領着人去遊獵了,說是,會去上個三五日。
“知道了。”玉錄玳沉吟了一下,“你們慢慢可以開始收拾回京城的東西了。”
“等皇上遊獵回來估計就拔營回京了。”
“嗯!”穆勤領命退下,同時把玉錄玳的意思傳達下去。
“終於可以回京城了!”同琴感嘆,“奴婢還在京城的時候天天盼着來圍場,等真的來了圍場,卻又覺得還是咱們永壽宮待得舒服。”
玉錄玳笑而不語,拉着小阿哥的手逗他笑。
胤?自然是不笑的,不僅不笑,他還一臉嚴肅。
當然了,身爲小嬰兒,便是這樣沉着臉皺眉也是可愛得緊,至少玉錄玳就很稀罕。
“司琴,你快看,小阿哥在皺眉頭,像個小老頭,好好玩!”
司琴立刻顛顛兒過來,隨後疑惑問道:“主子,小阿哥是不是要出恭啦?”
正努力回憶他家皇阿瑪是在哪次木蘭秋你的時候受傷的胤?:......你纔出恭!你全家都出恭!
“噗!噗~~~”
玉錄玳微微後仰,離小阿哥遠了些。
便是再可愛的小嬰兒,拉屎也是臭的。
非常臭!
胤?:......要不朕還是死了吧!
康熙領着人外出遊獵的消息很快在營地裏傳開。
玉錄玳是最淡定的,皇帝嘛,大老遠跑到木蘭圍場來完成了政治任務後當然要痛痛快快玩一場了。
橫豎她之前自得其樂,也玩得很盡興,如今就好好照顧小阿哥就是了。
但不是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
再次入住新帳篷的佟靜琬就很有些傷懷。
在京城的時候,表哥明明答應過她,要帶她同乘一騎,遊遍圍場,還要親手爲她射獵烤肉,帶她看日出日落的。
結果,來了圍場多少天,她的生活就混亂了多少天,甚至她還差點被烏雅?頌寧那個女人算計的得了失心瘋。
她這樣失意,表哥卻高高興興帶人出去遊獵,怎麼不叫佟靜琬心酸心碎呢?
佟靜琬捂着胸口蹙眉靠躺在小榻上悶悶不樂。
清雪便勸道:“主子,皇上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出去遊獵三五日,行走坐臥都是從簡。”
"您身子嬌貴,又被小人暗害受了苦,皇上怎麼捨得帶着您餐風露宿,讓您受這樣的苦?”
見佟靜琬神色鬆動了幾分,她又繼續說道:“繼烏雅貴人之後,宜嬪也有了身孕。”
“您得趕緊振作起來,早早懷上個阿哥纔是啊。”
“你說得對。”佟靜碗拉着清雪的手,重複道,“你說的對!”
“本宮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早日生下個阿哥。"
“她們都能生,本宮也能生!”
清雪一愣,不知爲何後背沁起幾分涼意,從前的主子可沒有這麼好勸的啊。
而且,她總覺得她家主子對小主子的渴盼比從前更加熱烈了幾分。
“對了,烏雅氏如何了?”靜琬放開清雪的手,板着臉問道。
以爲捨出個宮女,給她下祕藥的事情就能過去了?
表哥看在她生了孩子的份上暫時不計較,她可沒那麼大度!
清雪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主子還是那個主子。
看來,下回主子再傷懷,她只要說幾句烏雅貴人的事情就行了。
她笑了笑,寬佟靜琬的心:“主子,圍場環境簡陋,連小阿哥都得受些委屈,何況是烏雅貴人了。”
“聽說今日一早,綠繡就在膳房那邊發了脾氣,說是膳房慢待了烏雅貴人。”
“怎麼回事?快說給本宮聽!”
“綠繡讓膳房燉人蔘烏雞湯給烏雅貴人養身,他們拿不出來。”
“綠繡就說烏雅貴人剛給皇上生了個阿哥,膳房竟然這樣慢待,她定要上給皇上,治他們的罪。”
清雪一臉幸災樂禍:“如今可不是在宮裏,綠繡上下嘴皮子一碰,膳房就能找慶豐司要到烏雞。’
“這會兒可是在圍場!”
“誰能想到烏雅貴人能在顧上意,挺着肚子就跟着來了,還生產了呢?”
“貴人們來圍場不就喫個野趣嗎?誰會準備烏雞?。”
“總不能讓慶豐司的宮人現去林子裏捕烏工?”
“那也要林子裏有纔行啊!”
清雪捂嘴笑:“膳房的人說了,若是烏雅貴人要野雞燉湯,他們立馬就能滿足了,但是烏雞,沒有!”
“主子,您是沒有看到綠繡那張晚娘臉拉得有多長呢!”
“哼!”佟靜琬冷笑,“不過是個低賤的包衣奴才!還以爲生了個阿哥就餓了金不成?”
“是呢。”清雪見佟靜琬有了精神,終於放心了,她又附和了一句:“如今很多宮人都在傳烏雅貴人是爲了爭寵才巴巴跟來的木蘭圍場。”
她壓低聲音:“有些話說得很不好聽呢。”
佟靜琬冷嗤:“估計是那幾個喫飽了沒事幹的妃子傳的閒話。”
“宜嬪呢?她還老實吧?”佟靜琬又問道。
清雪點頭:“宜嬪從昨晚開始就很安靜,今日也沒見那邊有什麼大的動靜,估計是在抄寫宮規吧。”
“可惜了,現在是在圍場,不然,也該讓太皇太後賜幾本經書讓她抄抄,讓她好好養養性子,別以爲肚子了貨,就能不把妃位的娘娘放在眼裏了。”
清雪遲疑着問道:“主子,您最近,怎麼總是維護鈕祜祿妃娘娘啊?”
佟靜琬嘆氣。
人的好壞都是對比出來的嘛。
她從前覺得鈕祜祿妃橫在她和表哥之間,擋了她的路,實在是可惡至極,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可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烏雅?頌寧的算計,她竟然覺得,這後宮若人人都跟鈕祜祿妃一般公正守禮,能少了多少紛爭?
反正,鈕祜祿妃掌着宮權卻從未因她們之前的矛盾而爲難過她,也從未在她面前端掌權宮妃的架子。
有烏雅?頌寧和初初有孕就飄起來的宜嬪比着,她如今算是知道鈕祜祿妃的難得之處了。
她也想明白了,只要鈕祜祿妃不跟她搶表哥,她以後便再也不針對她了。
“走,咱們去瞧瞧烏雅貴人去。”佟靜琬深吸一口氣,打疊起精神。
便是祕藥的事情沒有證據,她也認定那是烏雅?頌寧的手筆,只要有她在一天,烏雅?頌寧就別想安生!
營區幾位宮妃的動向,玉錄玳大致都是知道的。
康熙不在,宮妃便都歇了爭奇鬥豔的心思,總體來說都很安分,偶爾起幾句口角,只要不鬧得過分,玉錄玳都是不管的。
她這幾日的重心都放在了在小阿哥的身上。
如今在外頭,專門伺候小嬰兒的人暫時是配不齊的。
很多事情,玉錄玳都願意親力親爲,呃,擦屎換尿片除外,這個,真不行!
其他的,她都慢慢上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雍正帝的濾鏡,她總覺得小阿哥乖得不像話,和剛出生的時候鬧騰得周圍人仰馬翻的小哭包截然不同。
她拿起司琴連夜縫製的彩色繡球在小阿哥眼前晃,笑着說道:“小阿哥,你怎麼一直往簾子外看啊?”
“你是不是也想出去騎馬啊?”
“那你快點長大吧,等長大了就能策馬到處玩了。”
“主子,小阿哥真乖,來了咱帳篷後一聲都沒有哭過呢!”司琴笑着誇道。
在一旁疊尿片的嬤嬤心說:那不是必然的嗎?
當時烏雅貴人都昏過去了,她還以爲小阿哥生不下來了,都想好了託哪個相好的老姐妹幫她把藏了一輩子的私房錢交給她老爹老孃了呢。
哪裏想到啊,鈕祜祿妃娘娘就那麼親親一碰烏雅貴人,小阿哥“唰”一下就出來了!
胤?:......你才“唰”!你全家都“唰”!
後來啊,誰抱小阿哥都哭,就鈕祜祿妃娘娘抱着不哭。
若小阿哥不是她親自接生的,她都要以爲小阿哥是鈕祜祿妃娘孃親生的了呢!
不過,她知道這些話不能說,鈕祜祿妃娘娘不喜歡。
這幾日在鈕祜祿妃娘孃的帳篷裏伺候,她可真是開了眼界了,司琴和詠荷就不說了,過得那是真自在,整日裏臉上都是笑眯眯的。
便是那幾個小太監竟然也整日樂呵呵的。
她都不止一次看到司琴招呼幾個跑腿的小太監過來,給他們飴糖喫。
紫禁城哪個宮裏的小太監被當成人過?不都是趴在地上一點點爬起來的?
所以,宮裏從底層混出來的太監,心思都陰狠,人也無情,除了銀子,誰都不認。
可她瞧着鈕祜祿妃娘娘這裏的幾個小太監過得比普通百姓家裏的孩子也不差什麼了。
哦,應該說要過得更好一些,鈕祜祿妃娘娘還給膳房銀子,讓他們每日熬煮些綠豆湯給宮人們解暑氣。
她瞧着,司琴他們都是笑看着小太監喝飽,從不爭搶糟踐的。
永壽宮的人,好像和其他宮裏的都不一樣。
要是回了京城,她能繼續伺候小阿哥就好了,她也想成爲永壽宮的人呢。
玉錄玳可不知道勤勤懇懇疊疊尿片的嬤嬤會想這麼多,她逗着小阿哥:“現在烈日當空呢,等傍晚,本宮帶去帳篷外走走,好不好啊?”
胤?收回眼神,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娘娘哎,別哄朕玩了,已經過去五日了,皇阿瑪還沒有回來,你趕緊派人去找吧。
如果他沒有記錯,皇阿瑪就是在此次木蘭秋的時候驚了馬,暫時失去了蹤跡的。
那會兒朝中出現了很大的變故。
皇阿瑪回來後,很是處置了一批朝臣。
這些,都是皇阿瑪暮年時興致好的時候跟他們幾個兄弟說的,每每說到最後,總要加一句“若不是朕英明神武,大清哪裏會是如今朝局穩定的模樣”,很是得意洋洋。
但他和幾個兄弟卻能聽出其中的兇險和暗潮洶湧。
他忍不住想,皇阿瑪改了他的生辰和出生地記檔會不會和此次他在木蘭圍場的失蹤有關?
到底發生了什麼驚天變故,能讓皇阿瑪改了皇子生辰和出生地?
那鈕祜祿妃娘娘呢?
她一個後宮女子能否安然度過此劫?
上輩子他記事的時候,宮裏是沒有鈕祜祿妃娘娘這號人的。
而他,記事很早。
這幾日,得鈕祜祿妃娘孃親自照料,讓他有了被額娘關愛的感覺,且每次待在鈕祜祿妃娘娘身邊,他就覺得從身體到靈魂都是暖洋洋的,極爲舒服。
這其中關竅他還沒有弄明白,是以,他還是不希望鈕祜祿妃娘娘出事的。
可惜,他如今除了哭,什麼都不會,也無法給鈕祜祿妃娘娘示警。
他當然想過用哭聲示警了,可之前他哭得實在太狠了,這回,他怕是哭得再狠,鈕祜祿妃娘娘也不會朝示警的地方想啊。
失策了啊!
“啊哈~”胤?打了個小哈欠,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主子,小阿哥睡着了呢。”司琴輕聲說道。
玉錄玳笑着點頭,輕手輕腳拿小薄被蓋住小阿哥的肚子,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和司琴去到了外間。
小阿哥睡着,嬤嬤和詠荷會不錯眼守着,玉錄玳很放心。
“司琴,皇上還沒有回來嗎?”玉錄玳問道。
要是胤?沒睡着,這會兒估計會覺得很欣慰,他家鈕祜祿妃娘娘終於意識到,皇阿瑪說的回營的日子已經快超過了。
司琴搖頭:“沒有呢,若是皇上回營,消息馬上就會傳過來的。”
“本宮記得皇上走的時候是說三五日就回來的吧?”玉錄玳皺眉思索。
康熙既這麼說了,按理說,他就會在這個區間內回來,今日已經是第五日的下午了,怎麼還沒有回來?
便是玩得盡興不想回來,他也該派人回來傳話另外定下歸期纔是。
不會是出什麼事情了吧?
玉錄玳搖頭,不會,圍場有專人打理,皇帝鑾駕安營之前不知道被清理了多少回。
別說刺客了,便是裏頭的野物有哪些,負責的人都是有數的。
這麼想着,玉錄玳便定下了心,只讓穆勒留意入口處的消息,便將擔憂放下了。
康熙回營之後,應該很快就會拔營回京城,她得好好規劃一下怎麼照顧好小阿哥。
玉錄玳拿起筆,把注意事項一條條羅列出來。
她做事向來專注,不知不覺間,日頭已經西斜。
司琴點燃燭火的動靜讓玉錄玳從專注的狀態中清醒:“什麼時辰了?”
“回主子,酉時中了。”同琴忙回道。
“皇上還沒有回來嗎?”玉錄玳皺眉問道。
司琴點點頭說道:“穆勤讓小太監跑了好幾趟營區入口處,他自己也親自跑了幾趟,皇上還沒有回營。”
“梁九功也沒有遞消息回來嗎?”
司琴搖頭:“沒有。”
“主子,您別擔心,皇上許是已經在回營的路上了。”
玉錄玳點頭,如今也只能這麼想了。
希望康熙快點回來。
如今蒙古親王們才離開不久,要是他那邊出了什麼事,蒙古親王們若起了什麼心思,他們就被動了。
雖然她知道康熙在位了六十多年,最後肯定能平安歸來,但很多事情結果或許一樣,但過程如何,卻是都是未知。
比如自從上次大封六宮,馬佳?吉萘沒有封嬪,但等她禁足結束,三阿哥漸漸大了,爲着三阿哥的體面,康熙也會給她升位份。
那時候,馬佳?吉仍舊會是金尊玉貴的榮妃娘娘。
所以,玉錄玳不擔心康熙能不能回來,她關心的,是康熙什麼時候回來。
被玉錄玳唸叨的玄燁痛痛快快遊獵了一番,仍是意猶未盡。
在湖邊休息了一陣,康熙隨手將啃乾淨的骨頭架子往篝火裏一丟,接過樑九功遞過來的帕子將手擦乾淨,一甩衣袍翻身上馬,高聲喊道:“回營!”
他一甩馬鞭,一馬當先往營地的方向奔馳而去。
迎着落日,他不期然想到玉錄玳在草原落日中策馬揚鞭的情形。
玄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回京城不久,天就會冷起來,他這回打的狐狸,正好給玉錄玳做個圍脖。
“駕!”
玄燁揚鞭,忽然有種歸心似箭的感覺。
他彷彿看到五日之期快過,玉錄玳翹首盼望他歸營的模樣。
可漸漸的,他臉上的笑意又收了起來。
他已經不止一次發現自己對玉錄玳不同尋常的情感了。
可他身爲帝王,最忌諱的就是對哪個女人動情。
若他的心意被人知曉,頭一個容不得玉錄玳活着的就是皇瑪嬤。
別看她如今對玉錄玳處處優待,但他很清楚,在皇瑪嬤的心裏,沒有什麼比大清的江山基業更加重要。
他皇阿瑪的前車之鑑在前頭擺着呢!
皇瑪嬤不止一次說過,她已經老了,再經不起半點變故了。
而人不讓自己經歷變故最好的辦法,就是在變故來臨之前就將造成變故的原因消滅。
撇開這些不談,他自己呢?
他會僅憑着自己對玉錄玳不同旁人的感情封她爲後嗎?
“籲!”玄燁把馬勒停,看着落日眼中閃過掙扎。
他知道,他不會的。
他和皇瑪嬤一樣,最看重江山萬里。
“駕!”玄燁輕夾馬腹,催馬前行。
若不能給玉錄玳無上的榮耀和無盡的寵愛,那就不要給她招惹殺身之禍吧。
那些精心挑選的白狐狸皮毛,給她和表妹分分吧。
玄燁長嘆一聲,正欲揚鞭加速,忽然看見前面密密麻麻飛過來一羣鳥!
“皇上小心!”梁九功顧不上規矩,策馬跑到玄燁面前,想幫他擋下鳥羣的攻擊。
侍衛們也紛紛上前,想要護住玄燁。
但鳥羣的速度實在太快,衆人還來不及做出防禦,隊伍就被衝散了。
而玄燁,成了鳥羣攻擊的重點。
“皇上,這鳥不對勁!”梁九功一甩馬鞭將近身的幾隻鳥擊落,拼着受傷,策馬來到了玄燁身邊,繼續說道,“皇上,奴才曾聽聞民間有馴獸高手,能操控百獸!”
“這些鳥背後會不會也有人操控?”
“啪!”玄燁一揚鞭,一排鳥被擊落。
“先突圍!”他說道。
“突圍!”梁九功高喊。
衆侍衛聞言,拼着受傷策馬來到玄燁四周,將他護在中間,一點點消滅鳥羣,一點點前進。
然而,等他們好不容易將鳥羣清理乾淨,正欲策馬離開的時候,有眼尖的侍衛指着天空某處,高聲喊道:“海東青!”
“是海東青羣!”
“快走!”玄燁厲喝一聲,揚鞭催馬快行。
他的馬兒是日行千裏的良駒,便是在海東青的虎視眈眈下還能硬撐着跑出去,但梁九功和侍衛們的馬就不行了。
它們在海東青羣尖銳的鳴叫聲中瑟瑟發抖。
於是,玄燁落單了!
更糟糕的是,他被幾隻海東青鎖定了。
追逐奔逃中,馬兒終於沒有支撐住,軟了前蹄,玄燁暗道一聲不好,放開繮繩,腳快速從馬鐙中抽出,看準時機就準備跳馬。
若身後沒有海東青追逐,玄燁跳馬後迅速在地上翻滾幾圈藉機卸力,基本能保證自己安然無事。
但他剛一落地,海東青的利爪便抓了過來。
玄燁牙一咬,將海東青踢開,仍借勢翻滾,順勢躲過海東青的利爪。
但他的小腿仍舊被海東青抓傷。
更糟糕的是,他翻滾的草地盡頭是個陡坡,下面是嶙峋的石林。
真可謂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玄燁眼中閃過戾氣,用鞭子揮退海東青,迅速找尋出路。
但海東青在他身後徘徊不退,伺機用利爪和尖喙攻擊他,讓他根本分不出心神找尋合適的退路。
漸漸地,他被逼到了陡坡邊上。
“皇上小心!”梁九功和侍衛們追蹤過來的時候,剛好看到玄燁一腳踏空,?下了陡坡!
“皇上!”梁九功目眥欲裂,不管海東青還在上空盤旋不去,快步跑到陡坡邊上,往下一觀望便往陡坡下爬去。
侍衛們紛紛跟上,而海東青,盤旋了幾圈後,也漸漸散去。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梁九功他們跟玄燁也就差個前後腳的功夫下陡坡,但他們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沒有玄燁的蹤影!
“皇上!”梁九功和侍衛們齊齊出聲呼喊。
沒有迴音!
玄燁就在衆人的眼皮底下失去了蹤影!
天子離奇失蹤,朝堂必定大亂!
梁九功心急如焚,爲了找尋玄燁的蹤跡和侍衛們手上下陡坡數次,皆無功而返!
“茲事體大,咱們得回營集合人手再來繼續尋找皇上!”領頭的侍衛赫舍裏?靈武皺眉說道。
若是平日裏,他這話之後必定會加上一句“梁公公意下如何”?
但今日,他說完這話,手一揮便領着素日跟他親近的幾個侍衛快步離開了。
梁九功看着他們的背影眼神晦澀不明。
“梁公公,咱們是繼續找嗎?”鈕祜祿?哈圖撕下內袍將受傷的手纏住,肅容問道。
梁九功一愣,倒是沒有想到,鈕祜祿?哈圖還會詢問他的意見。
鈕祜祿?哈圖見梁九功不答話,也不在意,繼續說道:“天漸漸黑了,夜間尋人難度更大,營區那邊也該去報個信,最好能多集合些人手過來。”
人都有私心,他幾乎可以肯定,赫舍裏?靈武到了營區第一個找的必定是索額圖。
赫舍裏氏的人都是私心極重之輩,沒一個好東西,他都不確定,索額圖知道皇上失蹤的消息後是會點齊人手全力搜尋,還是封鎖消息,立刻帶人回京城,宣佈太子監國!
太子才幾歲?還不是索額圖說了算?
他的祖輩們拋頭顱灑熱血可不是爲了給索額圖打江山的!
關鍵,從皇上選後開始,他們一族和赫舍裏氏一族就勢同水火,若讓索額圖這老匹夫得了勢,他們鈕祜祿氏一族的路怕是要走到頭了!
不行!
還是要找到皇上!
鈕祜祿?哈圖又說道:“梁公公,還請你快點拿個主意。”
這會兒最不希望皇上出事的,除了他就是梁九功了。
沒見的皇上纔剛失蹤,有些人就已經不把梁九功放在眼裏了嗎?
梁九功忙說道:“鈕祜祿侍衛所言有理。”
“不若,咱家同幾位侍衛繼續尋找皇上蹤跡,鈕祜祿侍衛返回營區,將皇上失蹤的事情報給。”他一沉吟,繼續說道,“報給鈕祜祿妃娘娘。”
“請她定奪!”
按理說,皇上失蹤,最該站出來主持大局的是大阿哥與臣工,可大阿哥年幼,臣工們,就怕有了旁的想法。
畢竟,大清朝沒了皇上,可還有位皇太子呢。
這從龍之功的誘惑,不是每個人都能抵的住的。
倒不如將皇上失蹤的消息告訴鈕祜祿妃娘娘。
畢竟,後宮諸位妃嬪與他一樣,都是指着皇上過活的。
最關鍵的是,鈕祜祿妃娘娘素來與惠嬪交好,又與赫舍裏氏一族不合,若她聯合大阿哥應當能與索額圖成對峙之局,爲他爭取尋找皇上的時間。
當然這些,他是不能宣之於口的。
若索額圖真的忠君愛國,全力搜尋皇上下落,那他此時的這些想法便是挑撥索額圖與皇上的君臣關係,挑撥太子與皇上之間的父子關係了。
好在鈕祜祿?哈圖是鈕祜祿妃娘娘同宗,利益相同,他必然會不問緣由,答應傳訊給鈕祜祿妃娘娘。
果然,他話落沒多久,鈕祜祿?哈圖就爽快說道:“這樣也好,我腳程快,儘量趕在赫舍裏?靈武他們之前回到營區,早一步將皇上失蹤的消息傳給娘娘。”
“如此,有勞了!梁九功拱手道。
鈕祜祿?哈圖一抱拳,說道:“這邊就交給梁公公了,希望不等我領着人來,公公這邊就能順利尋到皇上。”
“承您吉言,鈕祜祿侍衛一路小心!”梁九功真心說道。
到了今日,他總算是明白了,皇上爲何對鈕祜祿氏一族的人忌憚得不得了,但該提拔的時候也沒有猶豫過。
實在是因爲,他們或許有私心,但關鍵時候是擁護皇上的啊!
“有勞各位大人繼續尋找皇上,若能順利找到皇上,皇上一定厚賞!”梁九功說道。
留下的侍衛或許家裏的實力沒有赫舍裏氏和鈕祜祿氏強大,但能混到玄燁身邊的,也沒有等閒之輩。
剛剛赫舍裏?靈武和鈕祜祿?哈圖的態度,他們都看在了眼裏,他們既然選擇了留下來,那便是有了選擇。
是以,梁九功話一落,他們也不廢話,燃了火把再次爬下陡坡尋找玄燁的身影。
鈕祜祿?哈圖沒有說大話,若都是騎馬前行,他不敢說一定會趕上赫舍裏?靈武,但單比腳程,他確實比赫舍裏?靈武要快很多。
他一路不停歇跑到營區,剛好遇上了在入口處等玄燁消息的穆勤。
鈕祜祿?哈圖與阿靈阿私交甚篤,和玉錄玳又是同宗,營區不比宮裏,前朝後宮涇渭分明,是以,他是見過移勤,也知道他是玉錄玳的人的。
“穆公公!”鈕祜祿?哈圖快步來到穆勤面前微一拱手,直接亮明身份,“在下是皇上御前侍衛鈕祜祿?哈圖,還請公公通報,在下要請見娘娘。”
穆勒瞳孔一縮,皇上的御前侍衛這個點孤身前來見他家主子?
他是個擅長交際的,狩獵日時,他在看臺那邊同人閒聊,爲了展示自己的交遊廣闊,大家都不動聲色指認過幾位御前侍衛。
而這位鈕祜祿?哈圖,剛好被談論過!
他還聽主子說起過這位鈕祜祿侍衛,說是家裏七少爺的好友。
那人一指,名字與人臉就對上了。
所以,此人身份無疑!
他見鈕祜祿?哈圖手上有傷,侍衛服上還有許多劃破的痕跡,便正色道:“鈕祜祿侍衛請隨奴纔來!”
鈕祜祿?哈圖微愣,鈕祜祿妃娘孃的奴才這麼爽快的嗎?
他全速跑回來一刻不敢停歇,就擔心見到鈕祜祿妃娘娘之前得和人扯皮很久!
他眉頭一皺,雖說穆勒的爽快讓他鬆了口氣,但他連通報也不曾就把他領去見鈕祜祿妃娘娘,也太不謹慎了吧?
眼下情況緊急,顧不上許多,等回京城見了阿靈阿,他得提上幾句。
鈕祜祿?哈圖掩下所有思緒,跟着穆勤走小道避開人來到了玉錄玳的帳篷前。
他很自然停下腳步,給穆勤通稟的時間。
穆勤對他微微點頭,和守在門口的另一位太監說了幾句,那太監也對他點點頭,開始留意起四周的動靜。
鈕祜祿?哈圖又是一愣。
這守門的太監雖看着清瘦,但底盤極穩,氣息綿長,顯見的是個內家功夫的高手!
怨不得穆勤敢將他帶過來!
一個練家子,一個內家功夫高手,他還真未必是人家的對手!
內宮竟然還有這樣的高人,還被鈕祜祿妃娘娘給招攬了,怪不得阿靈阿提起這位姐姐滿臉驕傲,滿口稱讚了。
很快,穆勤就出來了:“鈕祜祿侍衛,娘娘有請。”
“多謝!”鈕祜祿?哈圖真心說道。
穆勤微一躬身:“您客氣了,請!”
鈕祜祿?哈圖步入帳篷內,孟青衣緊隨其後守在門邊,若他有什麼異動,他能立刻出手。
鈕祜祿?哈圖心下震撼,鈕祜祿妃娘娘宮裏的人原是這樣謹慎的嗎?
倒是他之前眼界淺了。
他與鈕祜祿妃娘娘是同宗和阿靈阿還是好友,對鈕祜祿妃娘娘本就天然親近,如今更是不敢輕慢一分。
他單膝跪地行禮,恭聲稟道:“啓稟娘娘,回營途中隊伍遭遇變故,皇上不慎失去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