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心念念之人,心心念念之事。
事已知曉一些,人也已見着,但這人,卻不是想見的模樣了。
已過一日,馬車還在官道上疾馳着。藍彩蝶不忍回頭去看車內的兩人,從昨日來,兩人都還是昏睡不醒,顆粒未進,只由她把水滴到他們的嘴脣上,沁潤下去。
這條官道是還算筆直平緩的泥路,南方多雨,現在地面的泥被浸泡過後,已變得有些鬆軟,馬車行過,泥漬被輪轂轉得四濺開去。路上偶有行人,都是避之不及,被淋得一身泥漬,只得立在原地,氣呼呼地想咒罵揚長而去的馬車,但範林淵送給楊清風的這輛馬車看起來實在不是窮人的馬車,所以行人都只好忍氣吞聲,自認倒黴。
藍彩蝶淚花閃動,一路在心中不斷道歉,她只想着快些趕馬,想着那奇怪的摳腳大漢快些來。
她不懂,爲什麼兩個可以成爲朋友的人,竟然要生死相搏。
其實這世間有太多她不懂的問題,她也會思考,但大多都不會有結果,因爲她的生活無憂無慮,所以想不想得出來並不重要。但現在,她覺得很重要了。
她喜歡和這個和尚在一起時的感覺,他不是壞人,就算是,對她來說也不是。
她要做的,就只是跟在他的身邊,看他看的風景,聽他聽的聲音,瞭解他的世界。
現在,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遙遠。
“姑娘,你也去休息吧,我來趕馬。”
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嚇得藍彩蝶發出了驚叫,差點沒控制住手中的鞭子向馬兒打去。回頭一看,才發現是那摳腳大漢,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但之前見過他施展神通,藍彩蝶也就欣然接受了。
張煥之從雷峯塔出來,運足輕功一路疾行追來,終於是在今天追上了。
他已換上那副優哉遊哉的閒人模樣,若非熟食,恐怕根本就不會有人認得出他就是那雲遊俠客張煥之。藍彩蝶對江湖上的事情知曉甚少,就連自己家的藥王谷她都不知道多少,只知道父親藍雲是個郎中。所以更不用說認識張煥之了。
“先生,我們是要去哪裏才能救得了他們?”坐在馬車裏,藍彩蝶又給兩人滴水,回想起來,就向張煥之問去。
“救他們簡單,但我們要去藥王谷。”
“啊!”聽到藥王谷,藍彩蝶驚得險些將手中的水袋弄掉到不戒和尚那寬大的臉上,顯然她都沒想到,竟然會是去藥王谷。但隨即她眉梢上就掛上了絲絲憂慮,“先生,藥王谷距杭州有數千裏遠,到那裏需要十來天的時間,來得及嗎?”
“不礙事,他們的傷,等待會到下一個集鎮我們喫了東西我就能給他們看好。”
“是。啊?”藍彩蝶驚疑道,“先生,你是醫生?”
“不是。”張煥之笑着搖了搖頭,“難道只有醫生才能救人嗎?”
“不不不,先生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問,你既不是醫生,那就不會懂得醫術,又怎麼救他們?”藍彩蝶撲閃着水靈的大眼睛,乖巧的模樣倒像是個在私塾裏向老師不恥下問的勤奮學生。
“他們的傷是內傷,醫生能很快醫好外傷卻無法很快的醫好內傷,我不是醫生,但我能給人治療內傷。到時候內傷治好了,再帶他們去看看醫生就簡單了。”
“噢。”
藍彩蝶似懂非懂,馬車壓到個石子,騰起了一下,她差點甩到馬車內壁上,在穩住身形之後,換了個位置,去給楊清風滴水。
路平了,這安靜得沒一會,藍彩蝶閒着,又發問,“先生先生,那你用什麼給他們治內傷啊。”
“內功,你這小姑娘問題倒還挺多,是不是平日裏在家都是一個人呀。”
“嗯,哥哥出來很久很久了,我一個人在山上,都沒人陪我玩,悶死我了。”藍彩蝶一邊說着,一邊又問,“內功是什麼?你怎麼用內功給他們治傷?”
“這樣啊,”張煥之眼珠一轉,呵呵笑起來,“你這小姑娘問題太多了。這樣,你待會請我喫飯我就回答你的問題,你問什麼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好呀好呀。”
馬車一路疾行,沒到中午,就已到了下一個集鎮。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道,卻很熱鬧。或許是今日趕集,這周遭又沒什麼鎮子,十裏八鄉的鄉民都趕了過來。只見一路上都擺滿了攤位,新鮮豬肉蔬菜水果女紅胭脂水粉應有盡有,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討價還價的聲音也是喊得火熱,一個個的爲那一兩個銅板脖子都爭紅了,但吵歸吵,買沒買完的都會又高興地向其他攤位走去,而賣家也掛着笑臉繼續招攬客人。
集市裏車水馬龍,入了集市,馬車基本上就是寸步難行了,許久才向前滾動兩下車輪,不過這倒是讓藍彩蝶高興了。
姑娘出來的時間其實也不短了,肯定不會沒見過集市,但現在還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看着什麼都像是第一次看見的。想來若不是楊清風和不戒和尚還躺在那裏,很可能她都下馬車去逛集市去了。
張煥之似乎是猜出了藍彩蝶的想法,回過頭看向車裏詢問道:“想喫冰糖葫蘆嗎?”
“想!”藍彩蝶想都沒想,露出了甜蜜的笑。
“老闆,來兩串冰糖葫蘆。”
“好勒,大串小串?”撐着杆子賣冰糖葫蘆的大爺高興地露出了他僅剩的幾顆牙齒,指着杆子上的冰糖葫蘆說,“大串三個銅板,小串兩個。”這價格絕對算不上便宜,但也算不上貴,杆子上的冰糖葫蘆串已經賣了小半,顯然這個大爺的冰糖葫蘆生意不錯,這個價格也是有很多人願意接受的。
“嗯,那就——”
“先生……”張煥之正說着,不料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回頭疑惑望去,見藍彩蝶從車裏蹲着過來,一臉遺憾地告訴他:“先生,我、我沒什麼錢了,要是請你喫了冰糖葫蘆,我就不能請你喫飯了……”藍彩蝶越說越小聲,模樣越發委屈。
張煥之當即哈哈一笑,道:“那這樣,你請我喫冰糖葫蘆,我請你喫飯。”
“真的嗎?太好了!”藍彩蝶高興得眉毛都在笑,“那、那、那我要那串最,哦不不,我要那串最小的就好了。”
“給我那串最大的吧。”張煥之看着藍彩蝶高興的模樣,微微一笑,指着那串最大的吧。
藍彩蝶小心翼翼地從繡花荷包裏面拿出三個銅板,遞給張煥之,張煥之遞給大爺,接過那兩串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
大的遞過去給藍彩蝶,藍彩蝶剛要說話,小的他就直接咬了一口。
“先、先生,我、我要的是小的那串……”
“啊,你看看我這記性,拿來就忍不住口水直流,你就將就大的這串喫吧。”
“好,好吧。”
藍彩蝶高興地接過大串的冰糖葫蘆,咬在嘴裏,一大口的酥脆。
張煥之回頭看着藍彩蝶幸福的模樣,不由得一怔,笑着搖了搖頭,繼續趕着馬車。或許,當年不做出那樣的選擇,女兒也有這麼大了吧?
“謝謝先生。”
聲音雖小,張煥之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也一大口咬了一個,那是酥脆幸福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