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機緣巧合加入了綠藤小隊。
氣泡的過往和棘大同小異。
他也是遺蹟區長大的,也是在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父母,也是靠着撿垃圾,殺變異獸活下來的。
他們的故事像同一個模板印出來的,只是名字...
集裝箱的陰影在她腳下拉得很長,像一道凝固的墨痕。她沒動,只是站着,指尖還殘留着剛纔那一拳貫穿胸甲時震顫的餘韻。指腹緩緩摩挲過自己的虎口——那裏本該有繭,可皮膚卻光潔如初,連一絲擦傷都沒有。只有幾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線,在她指節內側若隱若現,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蝕刻進去的紋路。
十三靠在冰冷的鋼壁上,喉結上下一滾,嚥下湧到嘴邊的腥甜。他沒咳,也沒吐血,但左肺每一次擴張都像有砂紙在刮。外骨骼卸了,裸露的臂膀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古銅色的光澤,肌肉繃緊時,肩胛骨高高隆起,像兩片尚未展翅的鷹翼。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真正鬆弛下來的、帶着點疲憊又混着火氣的笑。
“原來如此……”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卻清晰得像刀刮鐵皮,“你不是在學。”
“你是在……復刻。”
話音未落,他右腳猛地一蹬集裝箱壁,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射而出!沒有劍,沒有裝甲,只有一雙赤手空拳,卻比剛纔持劍時更狠、更快、更決絕!
他不退,不守,不繞,直撲中宮!
右拳自腰際擰轉而出,小臂肌肉虯結如絞索,拳鋒撕裂空氣,竟帶出一聲短促爆鳴——這是他二十年前剛入武盟時,用三百公斤沙袋日日夯砸出來的“崩山勁”,後來嫌它太糙、太野、太不講理,便封進了箱底,再沒用過。
可此刻,他把它掏了出來。
拳風撲面,厄-37眼睫都沒顫一下。
她只是抬起了左手。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而是五指張開,掌心朝前,輕輕往前一按。
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落葉。
可就在她掌心距十三拳鋒尚有二十公分時,十三的拳頭硬生生頓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空氣停了。
不,是空間本身,在她掌前半尺處凝滯了一瞬——彷彿有一層肉眼不可見的膠質屏障,無聲無息地將他的拳勢裹住、壓扁、揉碎。他能感覺到拳鋒前的氣流驟然黏稠,像打進了溫熱的瀝青裏,每一寸推進都要撕扯開沉重的阻力。他的腕骨咯咯作響,小臂青筋暴起如蚯蚓遊走,可拳尖,再難進一毫米。
十三瞳孔驟縮。
這不是力場,不是護體罡氣,更不是某種高階武技的蓄勢——這是對“距離”的篡改。
是詞條。
是她的詞條在生效。
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此前所有細節:她第一次閃避時腳掌懸停的0.3秒;她拳路微偏那0.5度弧角;她脊椎擰轉四十度卻毫髮無傷的生理極限;還有……她七指撞上劍身時,那聲金屬脆響裏,分明夾着一絲不屬於血肉的、高頻震盪的嗡鳴。
“詞條……‘復刻’?”他喉嚨發緊,卻仍嘶聲問出,“還是……‘具現’?”
厄-37沒答。
她只是緩緩收掌,五指合攏,再猛然張開——
“啪。”
一聲清脆。
十三隻覺胸口一悶,彷彿被無形重錘砸中羶中穴。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比上次更遠,後背重重撞在另一隻集裝箱頂部的鏽蝕鋼樑上,震得整座集裝箱嗡嗡作響,鏽屑簌簌落下。
他單膝跪在梁頂,膝蓋壓彎鋼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口暗紅血沫從脣角溢出,滴在斑駁的鏽跡上,迅速被吸乾。
他抹了把嘴,抬眼望去。
厄-37已站在下方地面,仰頭看他。
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着他,緩緩握緊。
十三渾身汗毛炸起。
他看見——她掌心正中央,憑空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幽藍色符文,形狀扭曲,邊緣燃燒着細碎電弧,像一枚被壓縮到極致的微型雷雲。那符文一閃即逝,卻在他視網膜上烙下灼痛的殘影。
下一瞬,他胸口舊傷處,那被拳勁震裂的肋骨縫隙裏,毫無徵兆地炸開一道幽藍電光!
“嗤啦——!”
不是外放,不是傳導,是直接從他體內迸出!電弧順着骨縫蔓延,瞬間燒焦三根神經束,左肺葉劇烈痙攣,他喉頭一甜,又是一口血噴出。
十三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在學他的招式。
她是在……讀取。
讀取他每一次發力時肌肉纖維的震顫頻率,讀取他關節轉動的角速度與扭矩,讀取他拳風撕裂空氣時激起的次聲波諧振,甚至讀取他招式成型前那一瞬腦波的α波峯值——然後,以詞條爲基,以血肉爲媒,將那些數據……原樣復刻出來。
不是模仿,是複製粘貼。
不是偷師,是格式化重裝。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喘着粗氣,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人造兵器?失敗品?還是……被投放進來的‘測試體’?”
厄-37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很輕,很慢,帶着一種近乎孩童的好奇。她看着他,目光清澈,沒有殺意,沒有戲謔,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探究。
然後,她向前走了三步。
每一步,腳下鋼板都無聲凹陷,卻不再有碎屑飛濺——凹陷的軌跡,竟與十三方纔斜射而出時蹬踏集裝箱壁留下的鞋印,完全一致。
她停步,抬起左腳,腳尖點地,腳跟微微離地,重心壓在前掌。
這個姿勢,正是十三剛纔躍起前,腰胯蓄力時的預備姿態。
十三瞳孔一縮,猛地向後翻滾!
幾乎同時,厄-37左腳腳跟猛然下壓,整個身體如離弦之箭暴射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軌跡卻精準得令人頭皮發麻——正是他方纔撲擊路線的鏡像翻轉!
她右拳轟出,拳鋒未至,十三已感到自己左耳鼓膜嗡嗡震動,彷彿被無形重錘敲擊。
他來不及格擋,只能擰腰側身,左臂橫架於頸側。
“轟——!!!”
拳頭砸在小臂外側。
沒有金屬撞擊聲。
只有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噗”,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物砸裂。
十三整條左臂軟軟垂下,小臂骨以詭異角度向外翻折,肘關節徹底脫臼,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膚,裸露在空氣中。鮮血瞬間染紅衣袖。
劇痛如海嘯淹沒神智,可他眼中卻燃起前所未有的亮光。
“果然……”他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字,“你復刻的,不只是招式……還有……我的痛覺閾值。”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厄-37的眼睛:“你復刻了我的‘痛’,所以你纔敢這麼打!因爲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疼!”
厄-37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轟出的右拳。
拳面完好無損,皮膚依舊白皙細膩,連一絲紅痕都無。可就在她凝視的剎那,她右拳背的皮膚下,突然浮現出一道細微的、蜿蜒的裂紋,像瓷器上乍現的冰紋。裂紋邊緣,滲出一星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色液體,落在地上,無聲無息,卻讓接觸的鋼板瞬間碳化,化爲一縷青煙。
她怔住了。
十三卻笑了,笑聲嘶啞,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暢快:“看到了嗎?你的詞條……正在反噬。”
他掙扎着,用還能動的右手撐住鋼樑邊緣,慢慢站直身體。斷裂的左臂無力垂在身側,鮮血滴滴答答落在鏽鐵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騰起一縷白氣。
“你復刻我的力量,我的速度,我的招式……甚至復刻我的痛感來校準你的攻擊精度……”他喘了口氣,咳出一小塊暗紅色的血塊,“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我的痛,從來就不是弱點。”
“是我的錨。”
“是我確認自己還活着的……唯一座標。”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向上,對着頭頂那片被集裝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濛天空。
“我這一生,捱過七百三十二次骨折,斷過四百一十九根骨頭,被雷劈過九次,被岩漿燙穿三回肺葉,被自己的劍氣反噬過二十七次……每一次,我都記得那痛有多深,多銳,多真實。”
“而你……”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着手腕蜿蜒而下,卻渾然不覺。
“你連‘痛’是什麼,都只是……抄來的。”
話音落,他右腳狠狠跺下!
“咔嚓!”
腳下鋼樑應聲斷裂,他整個人藉着下墜之勢,如隕石般直撲而下!不是撲向厄-37,而是撲向她身後——那扇被戰鬥餘波震得搖搖欲墜的、鏽蝕嚴重的巨型捲簾門!
門後,是廢棄碼頭深處,一座早已停運的巨型龍門吊基座。基座旁,散落着數十根半埋於鏽渣中的高壓輸電樁,樁頂絕緣瓷瓶早已碎裂,裸露出內部漆黑扭曲的導線,像一條條僵死的毒蛇。
十三的目標,就是那堆導線。
他要用自己這副殘軀,當最後一根引雷針。
厄-37終於動了。
這一次,她沒有復刻。
她只是……追了上去。
速度快得撕裂空氣,留下一串模糊的殘影。她伸出右手,五指成爪,目標直指十三後心——要在他觸碰到導線前,將他心臟捏碎。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他後背衣料的剎那,十三猛地扭腰,整個人在半空中不可思議地擰轉九十度!他斷裂的左臂竟被他用右手死死攥住,以肩關節爲軸,硬生生掄了起來!
不是攻擊,是投擲。
他把自己那條廢掉的左臂,當做最後一件武器,朝着厄-37的臉,狠狠砸去!
臂骨斷裂處,白茬猙獰,鮮血潑灑如雨。
厄-37本能地閉眼,左手橫檔。
“砰!”
血肉與手掌相撞。
可就在這一瞬,十三右腳腳尖,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她橫檔的手腕內側——那是她復刻他“崩山勁”時,手腕發力時最脆弱的橈骨莖突位置!
“咔!”
一聲脆響,細微卻清晰。
厄-37左手腕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向後拗折,小臂軟軟垂下。
她眉頭第一次蹙起。
而十三,已借這一腳之力,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右腳在她肩頭一踏,整個人借力翻越,如鷹隼掠過她頭頂,直撲向那堆裸露的導線!
他撲得極盡,極瘋,極不要命。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根最粗的黑色電纜時,厄-37的右手,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從他背後轟然拍至!
這一掌,沒有復刻任何招式。
是純粹的、屬於她自己的、超越人類極限的恐怖力量。
掌風未至,十三後頸的皮膚已被壓得凹陷下去,頸椎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他無法躲,無法擋,無處借力。
千鈞一髮之際,他竟猛地回頭,咧開嘴,衝她一笑。
那笑容裏,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燃燒殆盡的、純粹的、惡鬼般的快意。
“來啊——”
他嘶吼,聲震長空。
“一起……燒乾淨!”
話音未落,他指尖,已觸到了那根電纜。
“滋啦——!!!”
不是電流。
是整條電纜,連同周圍所有裸露的導線,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攥緊、壓縮、點燃!無數道慘白刺目的電弧,如同活過來的銀蛇,瞬間纏繞上十三全身!他頭髮根根倒豎,皮膚在強電流下迅速碳化、龜裂,露出底下猩紅的肌肉與跳動的血管!他整個人被狂暴的電能託舉着,懸浮於半空,像一尊正在被熔鑄的青銅戰神!
而那漫天電弧,並未止步。
它們順着厄-37拍來的右手,瘋狂逆流而上!沿着她手臂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神經、每一條肌肉纖維,咆哮着鑽入她的身體!
厄-37的瞳孔,在那一瞬,第一次,劇烈地收縮。
她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無數道幽藍電弧正瘋狂遊走,所過之處,皮膚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與十三身上一模一樣的裂紋!那些裂紋深處,不再是銀色液體,而是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滾燙的、屬於人類的血液。
她低頭,看着自己那隻剛剛拗折的手腕。
斷裂處,竟也緩緩滲出暗紅血珠。
“痛……”
她喃喃,聲音輕得像嘆息。
不是疑問,是確認。
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這個詞的重量。
十三懸浮在電光之中,渾身焦黑,唯有雙眼亮得駭人。他看着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笑聲,每一個字,都混着血沫噴出:
“現在……你終於……知道什麼叫……疼了。”
電光,驟然暴漲萬倍。
將兩人,盡數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