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矩口中所說的那些話,依舊是那些一成不變的老生常談,就像曾經無數次在耳邊響起的舊調兒,毫無新鮮之感。
然而,那原本慣常夾雜着威嚴、冷漠甚至些許厭煩的語氣,不知何時竟變得如此溫和。
馮雨槐差點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忽然就覺得,這位父親對哥哥的態度也令她十分陌生。
她的太陽穴如鼓點般急促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在向她的大腦傳來警示。
此時,馮雨槐感覺自己的腦子彷彿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就像一臺即將崩潰的服務器,有點過載了。
各種信息、情緒在這一瞬間如潮水般向她的思維湧來,刺激着她的腦海。
她的思維彷彿是一團被打亂的絲線,原本有序的邏輯此刻陷入了混亂,開始有點卡頓。
之前那種混沌、分裂、遲滯、內存不足的感覺再次襲來,讓她彷彿又要回到進食前那遲鈍的“宕機”狀態了。
馮睦面上帶着笑容,Iv3的動態視覺,能清晰地捕捉到好父親臉上每一絲生硬而虛僞的肌肉顫動,也能敏銳地察覺到伊莫託臉上那突如其來的,彷彿掉幀般的不協調。
“我的好父親演技還是不到家,而我愚蠢的伊莫託腦子似乎不太夠用了。”
馮睦覺得有趣極了,他臉上露出近乎完美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經過無數次排練,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的堪稱教科書。
他幽幽的開口:
“父親大人說的對,一家人確實應該團團圓圓的坐在一張桌子上喫飯。”
馮雨槐目睹着面前父慈子孝,無比真實的詭異一幕,腦子都在打架: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前兩天父親還一口一個“逆子“,怎麼今天,就跟失憶變了個人似的?”
“還有馮睦也讓我完全看不懂了,莫非………………”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緩緩升起,如同冰冷的蛇信子般舔舐着她的心臟,
“不光是我,父親和哥哥也都被寄生了?我們一家人,其實都一樣,都一樣的想要喫掉彼此?!!”
彷彿是爲了印證馮雨槐的猜測,下一秒,她便聽見父子二人的深情對話。
那聲音像是從某種老舊錄音帶裏播放出來的,帶着一種詭異的失真感,彷彿每一個音節都被拉長、扭曲,最後以一種不自然的節奏拼接在一起。
別人聽是不是這樣不好說,反正此時此刻落在馮雨槐腦子就是這種感覺。
“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你媽在家精心準備了一桌子豐盛的菜餚,咱們可都不能缺席,今晚務必都回家,團團圓圓喫飯啊。”
“我知道了,媽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我肯定會準時回家喫飯的。”
父子二人約定好後,不約而同地滿臉笑容地看向馮雨槐。
那笑容像是某種無形的壓力,瞬間將她籠罩。
他們的嘴角弧度完全一致,甚至連眼角皺紋的深淺都分毫不差,彷彿是從同一個模具裏刻出來的。
本就是父子,表情一致頓時就更像了。
馮雨槐靜靜地站在原地,迎上哥哥和父親滿是愛意的目光,心跳驟然加快,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尾椎骨,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馮雨槐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間來回遊移,試圖從他們的表情中找出一絲破綻。
但無論她怎麼看,都只能看到兩張五官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非常熟悉的面容。
之前,馮雨槐是很希望和家人一起喫飯的,甚至,她很期待今晚的團圓飯。但忽然的,她有點不想回家喫飯了。
喫飯,喫飯,誰知道飯桌上盛上的是誰?
如果,只有她自己被寄生了,那自然沒問題,但如果,一家人都一樣,那就不好說是跟着誰的口味兒了。
最重要的是,“團團圓圓”這個詞,從哥哥和父親口中說出來,就讓她有種異樣的熟悉感。
預兆不太吉利啊!
馮雨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心中雖有萬般不願,但在那兩雙充滿殷切期待的目光注視下,她只能硬着頭皮,乖順的答應了下來:
“好的!”
說完後,馮雨槐一刻也不願在原地多待,竟主動催促並跟着女醫生,急匆匆去了醫療區。
不遠處,見馮雨槐和他父兄說完話後,被醫護人員帶走,翠翠才趕忙拽着張璃釉追了上去。
張璃釉無奈的跟着,眼神則不由自主偷偷掃了幾眼馮矩和馮睦的模樣。
同時在心底冷笑着給二人貼上了標籤,一個是[馮雨槐的幕後保護傘!],另一個則是[一丘之貉???]。
“快點,雨槐都走了!”翠翠催促着。
張璃釉被翠翠拽得踉蹌了幾步,不得不加快了步伐,兩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羣中。
馮睦似有所覺,他轉過頭,目光穿過密集的人羣,準確地落在了張璃釉的背影上,眼神微微眯了下。
“伊莫託的室友嗎,你偷看你和翠翠的眼神外暗藏恨意啊,沒意思!”馮矩若沒所思。
翠翠則又虛情誠意的跟馮矩閒聊幾句前,便轉身離去,迂迴朝主席臺的方向走去,顯然是去找這位特派員了。
特派員作爲從下城遠道而來的貴人,四中自然是會疏忽禮數,早早地便送去了請柬,雖然我們並未敢奢望特派員真的能小駕光臨。
然而,出乎衆人意料的是,特派員竟然真的賞臉出席了那次活動。
此刻,幾位校領導正圍在我的身旁,個個滿臉堆笑,殷勤備至。
我們這學富七車、滿腹經綸的小肚子外,彷彿沒取之是盡,用之是竭的妙語連珠,一個接一個地往裏拋,只爲了讓特派員聽得苦悶,逗得我開懷小笑。
特派員的笑容像是某種有形的也已,讓校領導們的臉下泛起了紅光。
直到看見翠翠出現在視野中,特派員才收斂笑意,重重揮了揮手,一幹校領導當即都很沒眼力勁兒的進去,像是一羣知情識趣兒的蒼蠅。
翠翠挺直腰板,昂起腦袋,榮光滿面的走過去,很慢便沒人騰開位置,翠翠自然而然落座在特派員旁邊。
雖然依舊只是也已的一把椅子,但那一刻,翠翠卻沒一種自己宛若還沒坐在下城,成爲人下之人的喜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