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染白了東方的天際,相國府又迎來新的一天。然而,它沒有往日的忙碌和喧囂,聽不到報曉的梆鑼聲,看不見家人們打掃庭院的繁忙情景。整個相國府彷彿死一般沉寂,只有麻雀在檐前自在地飛翔。
袁盎的妻子老夫人第一個醒過來,她習慣地摸一下身邊,竟是空空如也。一骨碌坐起,心中納悶自己這一夜爲何睡得這樣死,四更天醒來已是她的慣例。老頭子去往何處呢,莫非一大早就去書房練字?她出了臥室直奔書房,推開虛掩的屋門,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直嗆內腑。老夫人一愣神,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等邁步進入房中,赫然發現一具無頭屍身橫陳屋地。那服飾她一眼便認出,死者是自己的夫君袁盎。老夫人驚叫一聲,倒地昏厥過去。
半晌,有人在耳邊呼喚,待老夫人睜開雙眼,認出是管家在身邊,她發出悲聲:“管家,天大的變故啊!”
“老夫人,老爺他……他死得好慘哪!”
“天哪,這該如何是好?”老夫人坐在地上捶胸號啕。
“老夫人節哀,當務之急是要向萬歲報喪。”管家提醒。
老夫人止住悲聲:“此事就請管家辦理吧!”
很快,關於相國袁盎神祕離奇死亡的消息,便在皇室和重臣中傳開,長公主代表景帝,第一個來到了現場。
悲痛欲絕的老夫人在一旁相陪,簡要地介紹情況:“昨夜全府的人無不睡得很實,兇手就是鑽了這個空子。”
劉嫖心中已然有數:“這是兇手用了迷藥之類的手段,不然決不會有這種情景發生。”
“怪不得呢!”老夫人如夢方醒,“妾身從來都是四更起牀的。”
劉嫖手指屋內懸掛的白綾,突然問道:“這是做何用的?”
長公主發問,老夫人這才注意到,房樑上懸着結套的白綾:“好奇怪呀,書房是從無此物的。”
劉嫖近前查看:“這似乎是人上吊所用。”
管家發出疑問:“老爺若是自盡,那頭顱當存,這又令人費解。”
劉嫖又發現白綾上有斑斑血跡:“這血是從何而來?”
管家看看無頭屍身:“自當是砍頭時噴濺所致。”
劉嫖上下打量幾眼:“屍身在地,白綾高懸,如何就能噴得上去,管家,你且解下白綾容我細看。”
管家遵命踏上八仙桌將白綾解下,劉嫖接過鋪展在桌面上,捋到中間部分時她雙眼一亮,中間是一行血寫的文字:我爲梁王與羊勝所害!
劉嫖不禁脫口而出:“原來如此!”
老夫人問:“這是怎麼回事?”
劉嫖也不答話,直趨袁盎屍身查看其手指,右手食指是破的且血肉模糊,她自信地站起:“我明白了。”
老夫人道:“我卻是更糊塗了。”
劉嫖答道:“事情已是明擺着的,袁大人在朝堂上反對梁王爲儲,而種下了禍根,是梁王派羊勝前來行刺。袁大人請求吊死而獲准,他在死前機智地咬破食指,留下這血字,也就留下來血證。”
老夫人聽後,不由得大罵劉武:“好你個梁王千歲,竟敢派武士刺殺大臣,我要面見萬歲請求聖裁,爲我那慘死的老頭子報仇雪恨。”
“老夫人保重,本宮既是奉旨前來,就要回宮復旨,相信萬歲會秉公而斷,不會放過兇手。”
“長公主,你千萬要爲妾身做主啊!”
“老夫人節哀,靜候消息就是。”劉嫖起駕回宮去了。
劉嫖的便轎進入大宮門後直奔五柞宮,在門前恰遇小劉徹用竹竿做馬在玩耍,劉嫖近前愛撫地摸摸他的頭:“膠東王,玩得好開心哪!”
“姑媽,我並非在做孩童們的玩耍遊戲,而是在練習騎馬。”劉徹歪着頭,極爲認真地回答。
“啊,竹竿爲馬。”劉嫖感興趣地問,“練騎馬所爲何來呀,爲的是長大後娶媳婦嗎?”
“不,爲的是將來上戰場衝殺,也好建功立業。”
“好,好!”劉嫖讚不絕口,“人小志大,姑媽沒有看錯人,給阿嬌找了個好女婿。”
想不到小劉徹深深一躬,接口問道:“請問姑媽,阿嬌姐姐可好?”
劉嫖心裏這個高興就別提了:“怎麼,想阿嬌了,要不要現在就送過來給你做媳婦?”
“不,”小劉徹一本正經地答道,“要等我長大,給阿嬌姐蓋好金屋子後,再把她接過來住。”
劉嫖喜得將劉徹抱在懷裏:“好個膠東王,但願你日後做了皇帝,還能這樣疼愛阿嬌。”
王美人聞聲迎出,接過劉徹,交與唐姬領走:“長公主,去袁府這樣快就來複旨。”
劉嫖的喜悅溢於言表:“弄清了原委,自然就快了。”
王美人一臉憂愁:“袁盎一死,朝中無人敢與梁王抗衡,只怕是太後與梁王全要如願了。”
“袁盎被刺,是個喜信,你就聽我對皇上稟奏內情吧。”劉嫖進入御書房,與景帝見過禮後,將袁盎遇害經過從頭告知。
景帝聽劉嫖講述了案情,不由得一陣陣發怔:“照皇妹所言,袁盎當真是梁王所害。”
“血字爲證,可說是鐵證如山。”
王美人已是舒展了愁眉:“劉武身爲梁王,竟然派人刺殺當朝相國,實屬罪大惡極,休要再說爲儲,便性命也難保存。”
“這便如何是好?”景帝一時無了主張,“梁王是母後愛子,若依法處治,母後必定不依。”
劉嫖早已想好主意:“兄皇,無論如何相國不能白白死去,當派一剛正不阿的大臣爲欽差,前往睢陽調查案情,索要兇手,至少梁王要交出羊勝,至於對梁王的處治,視事態發展而定。”
“皇妹看何人可當此重任?”
“御史大夫田叔。”
“就依皇妹之見,朕即刻頒旨。”
正如劉嫖舉薦時所說,田叔是個忠直之士,在朝中一向以直言敢諫著稱。他出自袁盎門下,也是在朝堂上反對梁王立儲之人。劉嫖挑選他,應該說是經過認真思考的。接到聖旨後,田叔夫人抱着丈夫痛哭流涕:“你不能受命,就說身染沉痾,告病請假。”
“什麼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皇上聖旨,豈是可以推辭的。”田叔決意領旨前往。
“老爺,誰不知梁王勢大,有太後撐腰,皇上也奈何不得他,去他的封地辦案,不是羊入虎口自尋死路嗎?”
“俗話說,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何況萬歲是派我爲欽差大臣。”田叔無所畏懼,“梁王雖然霸道,量他也不敢公然反叛朝廷,他也就不敢把我這皇上派的欽差怎麼樣。”
田叔與夫人依依惜別方要起程,長壽宮的總管太監到了。他面對田叔,大模大樣地一站:“太後懿旨,着田大人即刻進宮,不得有誤。”
“請問公公,太後傳喚下官,不知所爲何事?”
“太後又沒交待,咱家怎知。”總管示意就走,“田大人,到了長壽宮自然就知道了。”
田叔乘轎跟隨總管來到長壽宮,拜見過竇太后動問:“太後召見卑職,不知有何吩咐?”
“哀家獲悉田大人榮任欽差,要去睢陽辦案,恰好老身要給我兒梁王捎些稀罕物件,想有勞田大人可否?”
“太後這是看得起下官,理當效勞。”
“禮品已命人備好,走時即着人送至府上。”
“卑職一定分毫無損地交與梁王千歲。”
“田大人,聽說袁盎一案牽涉到梁王手下之人,老身有一言奉告,梁王爲哀家鍾愛,無論案情怎樣,都不得難爲梁王,如若有違,小心你的身家性命,就是皇上也保不了你!”
田叔哪兒敢不唯唯應承:“爲臣謹遵懿旨。”
田叔步出長壽宮,才知此行是個苦差事。他滿腹心事離京前往睢陽,由於面臨的是樁撓頭案,他一路思忖如何才能做到兩全其美,所以行進速度遲緩。五天之後,到了離睢陽六十裏路的界牌鎮。紅日業已銜山,田叔決定在此住宿一宵,次日早晨趕赴睢陽。
欽差一行剛剛進入官驛落腳,梁王派出迎接的使者公孫詭就到了。驛丞爲二人做了引見,公孫詭搶先說:“欽差大人一路風塵,學生奉梁王之命爲大人接風,酒宴早已齊備,就請移駕入席。”
田叔臉上毫無表情:“下官奉旨查案,不敢有絲毫徇私,難以從命赴宴,還望公孫先生見諒。”
“好,不愧爲當朝御史,清正廉明,一塵不染,”公孫詭讚美之後起身,“學生就不勉強了,權且告辭,明日一早來迎領大駕。”
田叔起立相送:“先生走好。”
驛丞跟在公孫詭身後:“先生的房間業已準備妥當,待小人爲您帶路。”
“我還不累,休息不急,你帶我去廚房看看爲欽差準備的晚飯,要可口又不奢糜,而且要確保萬無一失。”
“這個先生只管放心,小人專司迎來送往,廚役都知規矩,欽差入住更是百倍小心,決不會出半點兒差錯。”
“梁王派我前來,不去廚房看視總難放心。”公孫詭堅持要去,“你就頭前帶路吧。”
廚房內熱氣蒸騰,廚師與下人們忙得正歡。例行的晚飯基本已準備停當,在那盆黃河鯉魚湯前,公孫詭認真地抄起勺子,攪幾下又舀起半勺,送到鼻子邊嗅了嗅:“不錯,色香俱佳,手藝高超。”
驛丞恍惚看見一粒黑豆似的東西,隨着公孫詭攪動勺子時落在了湯中。他剛想提出,又覺不妥,便將已到脣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公孫詭回房休息去了,下人們忙着給欽差開飯。米飯和燒的菜全都送上了餐桌,在廚役端起湯要送走時,驛丞伸手攔住了。他覺得自己既已看見有髒物落入湯內,就不該再奉與欽差,吩咐首廚抓緊重新烹製一碗。這碗湯倒掉實在可惜,驛丞便就着一個燒餅喫下了這碗鯉魚湯。
驛丞狼吞虎嚥用過飯,抹抹嘴巴要給公孫詭一行安排晚餐,就覺得腹中刀絞般疼痛,而且隨之劇痛難忍。他此刻全明白了,雙手捂住腹部,強忍痛楚對首廚說:“快,快去叫欽差大人。”
田叔聞訊趕到,驛丞已是疼得在地上翻身打滾,他斷斷續續地說:“田大人,公孫詭,他……他在湯裏下毒……”
田叔抱住驛丞:“你挺住,我派人給你去請郎中。”
“我……我……”驛丞聲音越來越微弱,“所幸……這湯……”
“你救了我,我一定爲你報仇。”
驛丞用最後的力氣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廚役們將方纔公孫詭來過的情景講述了一遍,田叔愈想愈是後怕,決定立刻將兇手擒獲。他帶人闖到公孫詭下榻的房間,哪裏還有公孫詭的影子,兇手早已溜走,連夜返回睢陽去了。
次日早飯後,田叔帶着爲驛丞報仇的決心,踏上了通向睢陽的官道。一路馬不停蹄,一口氣趕到了睢陽城。
國相軒丘豹在城門迎候:“欽差大人一路鞍馬勞頓,請到驛館休息。”
田叔憋着一肚子氣:“軒大人,請問公孫先生何在?”
“千歲命他去界牌鎮迎接欽差,沒有見到嗎?”
“昨晚曾見過一面,可他昨天夜裏就不辭而別了。”
“這倒是奇怪了。”
“說怪也不怪,”田叔提出,“聖命差遣,不敢稍有怠慢,請軒大人即刻引我去見梁王千歲。”
軒丘豹略一沉吟:“好吧,恭敬不如從命。”
梁王的銀安殿宏大寬敞金碧輝煌,梁王高高在上,爲了表示對欽差的禮遇,特意在左下首爲田叔設了個座位。不等田叔開口,梁王即搶先說道:“田大人離京前可曾見過太後?”
田叔明白了,這是太後早已飛馬報來信息,也就如實應答:“太後也曾召見下官,併爲千歲捎來禮品一箱,就讓下人抬上請千歲過目。”
“不必了,本王這裏奇珍異寶應有盡有,那一箱禮品就轉送與田大人了,想來不會見拒。”
“千歲,下官奉旨辦案,您又是當事人,雖說卻之不恭,然亦不敢領受,以免傳到朝中,人們會有閒話。”
“怎麼,怕受牽連嗎?”
“非也,其實在下官事小,恐有損千歲的名聲。”
“本王不在乎朝中百官的議論,禮品是一定送與你了,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王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下官也只能從命了。”田叔心中已有主張,回京後將禮品原封不動交還竇太后。他趕緊將話茬轉入正題,“千歲,下官奉旨前來辦案,還望鼎力相助。”
梁王故做懵懂:“是何案子啊?”
“相國袁盎被刺。”
梁王仰天大笑起來,笑過一陣後,他反詰道:“案子發生在京城,你不在長安抓兇手,來我這睢陽做甚?”
“因兇手是千歲手下羊勝,所以聖上命下官前來。”
“這就怪了,請問田大人,如何便斷定是羊勝所爲?有道是捉賊要贓,捉姦要雙,這證據何在?”
“請千歲召羊勝上殿,下官與他當面對質。”
“這個只怕不妥,羊勝本不是兇手,爲何要受盤問?”梁王推託,“再者說,案發日他一直在本王身邊,本王可以作證。”
“俗話說,身正不怕影斜,羊勝既非兇手,與下官見一面,說說清楚,下官也就可回京復旨了。”
劉武感到此話有理,便見見又有何妨,即令人宣召羊勝上殿。
羊勝自恃是在睢陽,又有梁王保護,故而毫不在乎,大大咧咧上殿來,見到田叔抱拳一禮:“啊,這不是田大人嗎?是什麼風把御使吹到睢陽來了?”
“羊將軍真的不知,下官是奉聖命爲袁相國被刺一案而來?”
“這麼說你是做了欽差了,欽差出朝地動山搖,田大人此番是夠風光的了。”
“風光不敢說,責任卻是重大啊!”
“有何難處只管對我講,某當鼎力相助。”
“那真是求之不得,就是想要帶羊將軍回朝復旨。”
“要帶我,”羊勝以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爲什麼?”
“因爲你是兇手。”
羊勝高聲大笑起來:“田大人,你該不是開玩笑吧?”
“兇殺大案,豈能兒戲。”
羊勝收斂了笑容:“田大人,末將一直在睢陽千歲身邊護駕,你不要憑空猜測誣賴好人哪!”
田叔也是滿臉嚴肅:“羊將軍,待本欽差將你的作案過程描述一番。你潛入相國府後,用薰香將人們燻倒,然後就去書房刺殺袁相國,因他向你求情,你應允他上吊而死,待袁盎氣絕後你再割走他的人頭,我所說的想來是一絲不差吧?”
“你,你怎麼就……”羊勝幾乎聽傻了,險些將“知道得這樣仔細”說出口,話到脣邊強嚥了回去。
田叔卻似乎聽到了他的下半截話:“你莫管我是如何知曉你的作案細節,奉勸你休要心存僥倖,早些供認以免九族受到牽連。”田叔這後一句話,可稱是殺手鐧,漢時律條有載,罪犯如不從實招供,有證查實就要禍連九族。
羊勝一時間張口結舌,心裏急速地盤算着利弊,田叔既是說得這樣分毫不差,想必是有證據在手,莫如認承,也免得九族罹禍。
梁王大概是看出羊勝的思想變化,急切中插一言:“田叔,你不用敲山震虎,光靠大話蒙人沒用,追究羊勝的罪過也好,誅連他的九族也好,你都得拿出讓人信服的證據來。”
“對,對,”羊勝又增加了過關的希望,“別看你編的圓,你的證據何在?”
“真要證據嗎?”田叔又將他一軍,“本欽差出示了物證,就等於你是拒不招認,那你的九族可是要性命難保啊!”
“這……”羊勝又懼怕了。
梁王自然不肯退縮:“田大人,本王已講過了,你用證據說話,我們全都拭目以待呢。”
“羊將軍,你不後悔?”田叔再次向羊勝吼道。
羊勝心頭突突跳個不住,他偷看劉武一眼,見梁王正用白眼珠瞪他,便鼓起勇氣:“我,我豁出去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欽差田叔也沒有退路了,只能亮出底牌,他從懷中掏出那幅寫有血字的白綾:“梁王千歲,羊將軍,請看。”
劉武、羊勝和在場的人無不睜大了雙眼,看到了那血寫的證言:我爲梁王與羊勝所害。
一時間,整個銀安殿似乎凝固了,羊勝懵了傻了,劉武則是又氣又悔,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家都已看見,這是袁相國上吊前留下的血書鐵證,羊將軍,快快當衆招認了吧。”
“我,我……”羊勝吞吞吐吐。
劉武突然大叫一聲:“將那白綾拿過來,本王要看個仔細,是否其中有詐。”
下人走過去欲從田叔手中接過白綾,田叔不肯遞出,移動身軀靠近梁王。
劉武裝出警惕的樣子:“靠後。”
國相軒丘豹見狀,近前將白綾拿在手中,走上高臺到劉武身邊:“請千歲認真過目。”
劉武有意眯縫兩眼:“室內昏暗,掌燈來。”
田叔有些疑惑:“這大白天何須用燈?”
說話間,殿上的下人已將蠟燭點燃,舉着來到梁王身邊。劉武從軒丘豹手中一把奪過白綾,送到燭焰上就燒。
“你,千歲你要做甚!”田叔奔向高臺。
殿上武士死死攔住,隨着梁王一陣陣得意的笑聲,那血書白綾已是化爲灰燼。
“千歲,你,你當衆毀滅證據,須知國法不容。”田叔忍無可忍地向劉武提出指責。
“證據,什麼證據?本王何曾見過你的鳥證據,你不是在大白天說夢話嗎?”劉武是耍賴不認賬。
田叔萬萬沒想到一位堂堂藩王,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中耍無賴,他已是氣得渾身發抖:“千歲,你燒了也是無用的,這證據是萬歲和長公主都曾過目的,王爺可以在下官面前不認賬,可是你在萬歲和長公主面前能說得過去嗎?我的梁王千歲,你是枉費心機啊。”
軒丘豹忍不住開口了:“千歲,田大人所言甚爲有理,您是當衆焚燬,若是萬歲問起,老臣也只能實話實說。”
“你大膽!”劉武怒目以對,“誰若敢胳膊肘往外扭,我看他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老臣生死都無所謂,眼下關鍵的是千歲安危。”軒丘豹忠心不二,“此事業已發生,聽了適才田大人同羊勝的對話,袁相國之死分明是羊勝所爲,千歲理當將兇手交與田大人發落。”
“你,你氣煞本王了!”劉武一怒立起,但他一時尚未想妥該如何處置軒丘豹和羊勝。
田叔卻又提出進一步要求:“要交出的不僅僅是羊勝一人,還有千歲的謀士公孫詭。”
劉武以不屑的口吻:“你的胃口是否太大了?”
“千歲,公孫詭竟然到界牌鎮投毒謀害下官,而致驛丞身死,加害欽差即爲欺君,害死人命,理當償還,殿下是袒護不得的。”
面對這複雜的情況,劉武已是手足無措,他粗暴地將手一揮:“行了,別再嘮叨了,本王疲倦已極需要休息,今天的召見就到此爲止。”說罷,他拂袖徑自下殿去了。
羊勝見狀,緊跟在劉武身後也走了。其他人無不紛紛開溜,只有軒丘豹顧全大局,他安慰田叔道:“田大人且回驛館歇息,容下官向千歲進言,儘早給大人一個答覆。”
“如此有勞國相了。”田叔也沒奈何,只得默默返回了驛館。
轉眼間三天過去了,田叔被gan在驛館,既無任何消息,也沒有豆大的一個人來看他,似乎沒有他這個欽差。第四天一早,田叔再也沉不住氣了,他早飯也沒喫,就去拜訪軒丘豹。見了面,他沒好氣地說:“軒大人,本欽差就要回京交旨,特來辭行。”
“要走,”軒丘豹急問,“田大人如何向萬歲稟報?”
“自然是如實言明。”
“那,我家千歲不是抗旨不遵嗎?”
“軒大人知道就好。”
“但不知萬歲會作何處置?”軒丘豹不無擔心。
田叔便引申說下去,“相國遇害朝中議論紛紛,梁王的干係是脫不掉的,國相是明白人,我想若無太後干預,性命就難保,即便太後出面,也難逃邊關從軍的刑罰。”
這些話令軒丘豹膽戰心驚,他不能眼睜睜看着主人走向末路,身爲國相他要盡力扭轉危局,對田叔深施一禮說:“田大人,可否給下官一個面子,暫緩回京?”
“軒大人何意?”
“容下官再次面見梁王殿下,向他曉以利害,讓他交出兇手,這樣大人也好回京交差,梁王亦可減輕罪罰。”
其實,這正是田叔所期待的,他也不希望將事情鬧得太僵,便欣然同意:“就請軒大人從中周旋,本欽差靜候佳音。”
梁王府內有一處演武場,劉武與羊勝正在操練中。劉武手中的一杆花槍使得龍飛鳳舞,而羊勝的單刀耍得是銀光一片,猶如雪花翻飛。梁王習武已堅持了十年之久,他深信日後自己要坐江山,而坐天下免不了要有一場龍爭虎鬥,練就滿身武藝,將來是會派上大用場的。
羊勝擔心劉武累着,覺得時間不短了,建議道:“千歲,該歇息一時了,看您已是汗流滿面。”
“也好,便休息一刻再練。”劉武到場外的林中落座,侍從送上抹汗的香巾,使女斟好業已沏就的名茶碧螺春。
見劉武心情甚佳,羊勝不失時機進言:“千歲,欽差田大人還在館驛等候,事情總不能這樣不了了之啊!”
“讓他傻等去吧。”劉武飲一口香茶,“他等得不耐煩了,自然就滾回長安去了。”
“末將擔心,擔心他堅持要在下去歸案。”這是羊勝最關心的問題。
“你說,本王會將你交出去嗎?”
“這,也不好說,因爲田叔畢竟是帶着聖旨而來。”
“怎麼,你也太小看本王了。”劉武氣得將茶杯頓在案上,“我堂堂王爺還會怕他一個小小御使不成。”
羊勝跪在地下:“小人知罪,有千歲這句話,末將也就放心了,今後小人這條命就是千歲再造的,王爺有驅使時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起來,站起身來。”劉武大有天下捨我其誰之勢,“本王派你去辦的事,難道還會推到你的身上,你把心放到肚子裏,天塌下來有我頂着呢。”
內史將軍韓安國來到梁王近前:“千歲,竇太后差快馬送來密信,小人不敢耽擱,即刻來呈上。”
劉武一聽趕緊接過,立即打開觀看,只見信中寫道:
梁王吾兒,你用人失當,羊勝謀殺袁盎之事京城盡知,你已犯下殺身之罪。爲保兒無事,也讓皇上在百官前有所交待,哀家之意你要將羊勝交欽差押解回京,而後你再親自上朝請罪,屆時爲娘也好爲你說話,立儲之事或許還有希望。
劉武看罷,瞧見羊勝盯着自己,急忙將信合起,不由得一陣陣發呆。
羊勝關切地問:“千歲,太後報的是何機密大事?”
“啊,沒,沒什麼。”劉武由不得吞吞吐吐,他看看羊勝、韓安國二人,“你們且退下,讓我自己清靜一下。”
羊勝、韓安國無言地下去了,可是軒丘豹卻是不請自到。
劉武滿是不耐煩的口吻:“本王不曾宣召,你擅自闖來做甚?”
“下官是爲千歲性命着想,不得不來呀!”
“聳人聽聞!”劉武哼了一聲。
“千歲,你派羊勝刺殺當朝相國,已犯下死罪,而今又怠慢欽差,拒絕交出兇手,欽差一氣之下,就要回京復旨,王爺如此作爲,不是自己走向死路嗎?”
“怎麼,欽差他要走?”
“是下官再三好言勸慰,田叔才答應暫時留下,千歲聽下官良言相勸,爲自己安危着想,必須交出羊勝和公孫詭呀。”
“這公孫先生皇上並不知,就不要連上他了。”
“千歲你好糊塗,公孫詭去投毒謀害欽差,事情敗露逃回,不交出他,田叔能答應嗎?”
劉武想起這二人自投奔自己以來,一向忠心耿耿,實在有些不忍:“難道就無更好的辦法嗎?”
軒丘豹看出劉武的心思:“千歲,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平素王爺待他二人不薄,這正是他們報效的時候,就不要顧及其他了。”
“這……”若不是太後有密信來,劉武無論如何是不肯將兩個親信交出去的,“就依你而行吧!”
“下官還有一言。”
“講來。”
“這二人若是交與田叔,帶回朝中一審,定然是要將千歲如何指使行刺的內幕和盤托出,對王爺將大爲不利。”
“那你說怎麼辦纔好?”劉武不滿地發出指責,“讓交人也是你,不讓交人又是你,你這不是翻來覆去嗎?”
“千歲,交還是得交,咱不交活人交死人。”
“怎麼,殺了他二人?”劉武愕然。
“正是。”軒丘豹是坦然而平靜。
“朝夕相處,情誼篤厚,對本王毫無二心,又是爲我而行刺謀殺,這,我實在下不了手啊!”
“千歲,大丈夫行事,怎能有婦人之仁,要成大事,就得謹守‘無毒不丈夫’的古訓,爲了千歲日後能駕坐龍廷,他二人做出犧牲也值得。”
皇位的誘惑,使劉武堅定了丟卒保己的決心:“好吧,該怎麼辦,全憑國相便宜行事。”
很快,羊勝、公孫詭被召來。二人對劉武見過常禮:“千歲,呼喚我等有何事差遣?”
劉武也不多說:“軒大人,敬酒。”
軒丘豹受命端上兩杯酒來:“千歲賞賜,請二位即刻飲下。”
羊勝高高興興接過:“千歲真是時刻想着我們,這莫非又有什麼喜事了?”
公孫詭長嘆一聲:“我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樣快,跟千歲一場,只求好生看顧我的家小。”
劉武轉過臉去,不忍相看。
羊勝始覺奇怪:“你們說的話,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糊塗比明白好。”公孫詭也舉起杯來,“來,你我弟兄同飲同行。”
二人碰杯後一飲而盡,在一陣短暫劇烈痛苦的折磨中,兩人先後倒地七竅流血而亡。
田叔被召至現場,軒丘豹手指二人的屍體:“田大人,千歲滿足了你的要求,兩名兇手俱已被處死,請你驗明正身後割下頭顱,回京可以復旨了,這一切俱系他二人所爲,與任何人無關,田大人也不要再深究了。”
事已至此,田叔還能說什麼呢?他只能接受這個既成事實,但也總算不虛此行,回去向皇上也能有個交待了:“請千歲和軒大人放心,下官定當竭力周旋,願此案就此了結。”
但是,劉武心中依舊忐忑不安,皇上他會罷手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