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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第214章再會木神

【書名: 陰陽石 第八卷第214章再會木神 作者: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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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宗門豈是一日就能分好的,好在青山峯與叱淼峯兩宗如今結金蘭之義,一切事宜都好商量。

木子雲等了三日,殺山之人頻頻來見,說找遍了五湖四海,叫馮靜的女子倒是不少,可叫馮靜的,歲數近八十,以前還是修法之人的,太難找了。

木子雲也並未責難,殺山即便爪牙遍佈,可湖州還是太大了,他們一家一戶去找,幾時也找不完,因此收回了委託,讓殺山人歸去了。

周顯偉也來到其面前,嘆息道:“師兄,自從馮師姐退出青山峯後,其......

木子雲落地時,比來時更靜,彷彿整座青山峯的呼吸都隨着他足尖輕點而屏住。風停了,連羽門檐角懸着的銅鈴也不再晃動。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一張張因震撼而失色的臉——有跪伏在地、額頭緊貼青磚的老執事,有手抖得握不住佩劍的年輕弟子,還有被自家師弟死死拽住衣袖、生怕自己失態衝撞老祖的執法長老。沒有人敢抬頭,卻也沒有人敢挪開視線。那不是敬畏,是靈魂被碾過之後殘留的戰慄,是凡人仰望星穹墜落時本能的眩暈。

周顯偉顫巍巍起身,嘴脣抖了三次才發出聲音:“師兄……您這一指,怕是把湖州五十年來的‘天象志’都改寫了。”

木子雲沒應,只抬手一招。

三道青光自羽門深處疾掠而出,如活物般纏上他指尖,旋即化作三枚古舊玉簡——《青山心典》《羽門禁錄》《地脈引樞》,皆是青山峯立宗之本,封印着歷代掌門以血契鎖住的祕術真意。他指尖拂過玉簡表面,裂痕無聲蔓延,金紋崩解,玉質剝落,內裏蜷縮的符文如受驚蛇羣簌簌遊出,在半空凝成三幅流動圖卷:一幅是湖州百年前山川走勢,水脈如龍,氣運如潮;一幅是五十年前星軌偏移之刻,七顆主星驟暗,天穹撕開一道細如髮絲的灰痕;最後一幅,赫然是此刻——圖中青山峯僅剩一線微光,在濃稠如墨的黑霧裏浮沉,而那黑霧正從湖州東南方蔓延而來,所過之處,山色枯槁,溪水泛鏽,連草葉上的露珠都凝成暗紅色結晶。

“天災……”木子雲喉結滾動,“不是旱澇,不是瘟疫。”

周顯偉撲通跪倒,額頭磕在碎玉殘片上,滲出血絲:“是‘蝕’!五十三年前冬至,第一縷蝕霧從太湖底湧出,七日之內漫過三十六村,臺兒村……是最後陷落的。”他抬起佈滿老年斑的手,指向遠處灰濛濛的山巒,“您看見那片焦黑了嗎?那是當年青山峯的藥圃,現在長不出一棵活草。蝕霧不傷皮肉,專噬靈氣與生機,修士入霧三息便靈根潰爛,凡人沾身則五感漸失,最後變成……變成只會啃食泥土的‘啞俑’。”

木子雲猛地攥拳。指節爆響如雷,可那聲音卻未傳開分毫——整座青山峯的聲波,竟被他無意識壓進掌心方寸之間。他盯着自己顫抖的右手,忽然想起杜小狼兒媳婦單衣下嶙峋的肩胛骨,想起她跪地時拖在地上、鞋底磨穿的右腳,想起臺兒村祠堂斷樑上懸着的褪色紅綢,那是五十三年前杜虎離家時繫上去的祈福帶,如今只剩半截,像一道未愈的舊疤。

“蝕霧源頭?”他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太湖底……”周顯偉喘着氣,“可沒人能下去。蝕霧最濃處,連飛劍都鏽成鐵渣。”

木子雲轉身就走,袍袖掠過之處,地面凍土寸寸龜裂,鑽出新綠嫩芽——那是被蝕霧壓抑了五十多年的地脈餘韻,在他神性氣息拂過瞬間,終於敢冒頭呼吸。張儀慌忙追上:“老祖且慢!您這是要去太湖?”

“不。”木子雲腳步未停,身影已淡如水墨,“去臺兒村祠堂。”

祠堂在村東頭,三間歪斜瓦房,梁木被白蟻蛀空,門楣上“木氏宗祠”四字只剩殘影。木子雲推開虛掩的木門,灰塵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狂舞。正堂供桌傾塌,牌位散落一地,唯有一塊黑檀木匾高懸未墜,上書“忠厚傳家”——那是他祖父手書,墨色竟未褪半分。他彎腰拾起最近的牌位,指尖拂過“顯德公”三字,那是他父親的名字。牌位背面,用極細硃砂寫着一行小字:“癸未年臘月初八,攜妻赴青山峯問藥,未歸。”

木子雲怔住。

臘月初八……正是他離家出海那日。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日晨霧濃重,母親將熱騰騰的臘八粥盛進陶碗,父親蹲在院中修補漁網,說等他從青山峯迴來,就教他織能兜住整片浪花的網。可那碗粥涼透在竈臺上,漁網補到一半,兩雙布鞋靜靜擺在門檻內側,再未踏出半步。

“他們……去了青山峯?”木子雲嗓音沙啞。

身後傳來窸窣聲,杜小狼拄着柺杖,被兒子攙扶着跪在門檻外,老淚縱橫:“是!那日蝕霧剛漫到村口,嬸嬸抱着藥罐說青山峯有‘回春露’,伯伯揹着她連夜上山……可第三天,霧就吞了整座青山峯,我們……我們只聽見山上傳來一聲鐘響,之後就再沒動靜了。”

木子雲閉眼。

五十三年。

他以爲自己是歸來者,原來早是遺孤。

祠堂突然寂靜得可怕,連塵埃墜地之聲都清晰可聞。他緩緩將牌位放回供桌殘骸,忽然伸手按向桌面——沒有靈力波動,只是純粹的、人類手掌的溫度。剎那間,整張榆木供桌泛起溫潤光澤,裂縫彌合,木紋舒展如新生,朽壞的漆面下竟浮現出層層疊疊的暗金符文,那是早已失傳的青山峯初代掌門親手刻下的“守魂陣”,只爲護住族中血脈靈魄不散於輪迴之外。

“原來……你們一直在等我回來。”他喃喃道。

就在此時,祠堂外傳來急促蹄聲。一匹瘦骨嶙峋的棗紅馬停在臺階下,馬上騎士甲冑殘破,左臂空蕩蕩垂着,右臉覆着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他翻身下馬,單膝砸在青石板上,震得裂紋蛛網般擴散:“稟老祖!太湖異動!蝕霧……在聚!”

木子雲掀袍跨出門檻。

天色變了。

方纔還晴朗的蒼穹,此刻被翻湧的鉛灰色雲層覆蓋,雲隙間透出病態的暗綠光暈。東南方向,太湖水面蒸騰起螺旋狀霧柱,直插雲霄,霧中隱約可見扭曲的人形輪廓,有的脖頸拉長如鶴,有的四肢反折如蛛,它們無聲嘶吼着,將湖水攪成沸騰的墨綠色漩渦。更駭人的是,那些漩渦中心,竟浮現出無數破碎鏡面——每面鏡中都映着不同年代的湖州:有商船密佈的太湖碼頭,有青磚黛瓦的湖州府衙,有青山峯鼎盛時萬燈齊明的羽門廣場……所有鏡面都在同步龜裂,裂痕深處,伸出蒼白枯瘦的手。

“蝕界鏡。”木子雲瞳孔驟縮,“它們在抽取湖州的時間錨點。”

面具騎士嘶聲道:“三日前開始,鏡中已消失十二個時辰!昨夜……昨夜鏡裏映出的,是我們村子三十年前的模樣!”

木子雲不再言語。他抬手一握,祠堂屋脊上那隻殘缺的陶製鴟吻突然騰空而起,在半空熔解、重組,化作一柄三尺青鋒——劍脊蜿蜒如龍脊,劍鍔雕着九朵逆生蓮,劍尖垂落的寒芒,竟映出杜小狼兒媳婦瘸腿時微微傾斜的站姿,映出周顯偉白髮初生時偷藏在袖中的糖糕,映出他少年時在草垛場追着虎子跑丟的那隻草鞋。

“這劍……”張儀失聲,“是青山峯開派祖師的‘溯光劍’?可它五百年前就斷在東海了!”

“斷的是劍,不是念。”木子雲劍尖輕點地面。

轟隆——

整座臺兒村地底傳來沉悶龍吟,所有殘垣斷壁縫隙裏,鑽出細若遊絲的赤金光線,如活物般纏繞上溯光劍。剎那間,劍身燃起無聲烈焰,焰心卻是一片澄澈虛空,內裏星河流轉,分明是五十三年光陰的具象壓縮。

他提劍走向太湖。

身後,杜小狼突然嘶喊:“老哥哥!帶上這個!”

老人顫抖着遞來一個粗陶罐,罐口糊着黃泥,泥封上蓋着歪斜的“木”字印。木子雲接過時,指尖觸到罐壁內側刻着的稚拙筆畫——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旁邊歪斜寫着“木子雲 杜虎 杜小狼”。

“你哥……當年出海前埋的。”杜小狼泣不成聲,“說等他回來,就挖出來喝。”

木子雲沒說話,只將陶罐收入袖中。

當他踏入太湖水面時,腳下漣漪未起,卻有千萬道赤金光線自湖底迸射而出,如巨樹根鬚刺破淤泥。蝕霧觸之即潰,霧中扭曲人形發出尖利悲鳴,紛紛坍縮成黑色灰燼。他踏水而行,每一步落下,湖面便凝出一朵燃燒的逆生蓮,蓮瓣舒展間,墜落的灰燼裏竟鑽出青翠稻苗,轉瞬抽穗揚花,米粒飽滿如凝固的月光。

“老祖!”勻水之御劍追至湖心,指着霧柱頂端驚呼,“看那裏!”

木子雲抬眸。

蝕霧最濃處,懸浮着一座倒懸的青銅宮殿虛影,殿門大開,門內沒有空間,只有一團緩緩搏動的暗紅肉瘤——那瘤體表面,密密麻麻嵌着數百枚眼球,每一顆瞳孔裏,都映着不同面孔:有青山峯弟子臨死前睜大的雙眼,有臺兒村村民化爲啞俑時茫然的灰白瞳仁,甚至有他自己的臉,在無數瞳孔中同時微笑、流淚、怒吼、沉默……

“蝕心蠱。”木子雲聲音冷如玄冰,“有人把整個湖州的執念,煉成了它的養料。”

他忽然收劍。

溯光劍化作流光沒入眉心,下一瞬,木子雲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蝶翼振顫。沒有咒語,沒有靈力波動,唯有他指尖劃過的空氣,留下淡金色的殘影軌跡——那是五十三年來,他見過的每一滴湖州雨水的墜落角度,聽過的第一聲嬰兒啼哭的聲波頻率,觸碰過的每一寸故土溫度……所有被時光磨鈍的細節,在此刻被神性重新校準、編織。

“泉天棲。”他對着虛空低語,“若你還在,就該明白了——我從未想抹除什麼。”

話音落,他並指爲刀,狠狠刺向自己左胸。

沒有鮮血噴濺。

一道熾白光柱自他心口迸射,直貫青銅宮殿!光柱所過之處,蝕霧蒸發,倒懸宮殿發出瓷器碎裂的脆響,那些嵌在肉瘤上的瞳孔一顆接一顆爆開,每炸裂一顆,湖面便浮起一具沉睡的軀體——有穿着青山峯舊式道袍的長老,有裹着臺兒村藍印花布的婦人,有揹着竹簍採藥的童子……他們面色安詳,胸口微微起伏,彷彿只是陷入一場冗長的夢。

最後爆開的,是肉瘤中央最大的那顆瞳孔。

瞳孔碎裂瞬間,映出的卻是木子雲少年時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悲喜,只輕輕啓脣,吐出兩個字:

“回家。”

木子雲踉蹌後退半步,左胸傷口緩緩癒合,皮膚下卻浮現出一枚暗青色石印——陰陽石輪廓,一半灼灼如陽,一半幽幽似陰。他低頭看着石印,忽然笑了,笑聲裏帶着五十三年的風霜與釋然:“原來……你一直在我心裏。”

湖面徹底平靜。

蝕霧散盡處,一輪真正的朝陽躍出雲海,金光灑落,照見湖底沉睡的數百具軀體正緩緩睜開眼睛。最先醒來的,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她茫然環顧四周,忽然指着木子雲喊道:“爹!是你嗎?”

木子雲渾身劇震。

那女孩額角,赫然有顆硃砂痣,位置、形狀,與他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遠處,杜小狼的孫子跌跌撞撞奔來,高舉着半塊烤得焦黑的粟餅,餅上用炭條歪歪扭扭寫着:“木叔,虎子叔說,等你回來,咱們一起喫。”

木子雲伸出手。

這一次,他掌心沒有神火,沒有時空之力,只有一捧溫熱的、屬於湖州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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