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一個不妙的消息,從莫斯科來到了北京中國核工業建設的速度大大出乎蘇聯方面的預料,到1959年初,二機部所屬的內蒙古包頭核燃料元件廠、甘肅蘭州鈾濃縮廠、甘肅酒泉原子能聯合企業等首批主要工程都已取得了很大進展,中方迫切需要蘇方早日供給生產原子彈的技術資料,等核燃料工廠建成,生產出裂變物質後,即可投入武器的生產,並於1962年進行首次核試驗。
然而,由於蘇聯方面遲遲不能履行“國防新技術協定”中的核心內容——提供原子彈教學模型和資料——二機部多方協調,蘇方給予的答覆是,中方提出的意見有道理,也有必要,但因爲需要對“國防新技術協定”中的內容進行補充修改,所以還應由中國政府正式向蘇聯提出,派代表團赴蘇談判,解決相關的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6月下旬,中國方面組成了以宋任窮爲團長的代表團,準備啓程前往蘇聯。這時,一個不妙的消息,從莫斯科來到了北京。
1959年6月底的一天,周恩來的祕書馬列打電話給劉傑,說有一份絕密文件,與核問題有關,讓他馬上去看一下。劉傑趕緊要車去了。原來是一封蘇共中央致**中央的信函,落款日期爲1959年6月20日,6月26日那天蘇聯駐華大使館參贊蘇達列柯夫送交周恩來辦公室的。此時中央主要領導人都到廬山開會去了,周恩來電話裏囑咐讓劉傑先看一下。
事後聯繫起來看,這是一封極爲重要的來信。信的內容大致是:
中國二機部部長要求現在就把原子彈的樣品和設計炸彈的技術資材轉交中國,這個要求的提出正趕上日內瓦會議在擬定禁止試驗覈武器的協議,正趕上政府首腦會議即將召開,考慮到西方國家如獲悉蘇聯將核武器的樣品和設計的技術資料交給中國,就很有可能嚴重地破壞社會主義國家爲爭取和平與緩和國防緊張局勢所作的努力。因此,在目前條件下,只能暫緩向中國提供原子彈的樣品和技術資料,將來如何共同行動,兩年以後看局勢發展再定……
劉傑接過信函,默默唸着,默默記着,看過一遍,再看一遍。由於這種絕密的東西不能帶走,也不能抄寫。那時候都這樣,都習慣了,一般看兩遍,只要不長,都能記下來。劉傑把信函還給馬列,說,記下來了。
看過信,劉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由於當時蘇聯與美國、英國等西方國家正在談判禁止核試驗之事,赫魯曉夫與艾森豪威爾即將在戴維營舉行會談,蘇聯就找了這兩個理由,說是兩年以後,實則是無限期推遲給中國的援助。
回到部裏,劉傑馬上把這個意思講給了宋任窮,黨組趕緊開會研究,做出了一個估計:看來從這封信開始,原子彈方面對我國援助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
但是,這封信怎麼處理呢?畢竟是蘇共中央給**中央的信。宋任窮電話裏請示在廬山開會的聶榮臻。聶榮臻感到事情重大,讓宋任窮、劉傑、萬毅擇機上廬山當面向中央主要領導彙報。
這時候的廬山,正在發生一件對後來的中國產生廣泛影響的大事,彭德懷由於“萬言書”,引起**極大的惱怒,而遭致猛烈批判,中國的政治生活,從此扭曲。
如果不是由於這件事情的發生,蘇共中央的來信所引起的反響可能還會更大一些。7月14日,宋任窮、劉傑、萬毅來到廬山彙報,發現廬山上的“火藥味”很濃,最關心原子彈的人之一的彭德懷元帥,無法聽彙報了。聶榮臻聽完彙報,表示:“蘇聯不給,我們就自己搞。”當時他們帶了一份劉傑代中央起草的給蘇共中央的覆信稿,向周恩來彙報時,周恩來說,先不要覆信,暫不理他們。
周恩來最後的意見是:“中央研究過了,我們不理他那一套。他不給,我們就自己動手,從頭摸起,準備用八年時間搞出原子彈。”
宋任窮、劉傑、萬毅要下山了,周恩來、聶榮臻反覆囑咐:對這封信要嚴格保密,僅限於目前知道的同志,不要再擴大範圍。蘇共最高層怎麼想,怎麼做,和在華工作的專家們沒關係,這封信的內容一旦傳出去,我們的同志勢必要有看法,有情緒,弄不好會傷了蘇聯專家的感情。包括你們,這一點千萬要注意,一定要一如既往地待好蘇聯在華工作的每一位同志。
一天早晨,彭德懷在山間小道上散步,警衛員遠遠地跟在後面。拐過一個路口,突然遇到了聶榮臻。彭德懷站住了,聶榮臻也站住了,兩人四目相對,久久無語。後來,聶榮臻關切地說:“彭總,多保重啊!”
彭德懷輕輕搖搖頭,突然雙手抱拳,道:“榮臻同志,兩彈的事,就拜託你了。”
聶榮臻沉重地點點頭,似乎在用眼神告訴老戰友,請他放心。從此以後,彭德懷再也無法就國防尖端技術拍扳發言了,這個戎馬一生的老兵,淡出了人們的視野。赫魯曉夫集團停止提供原子彈樣品的決定,後來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視爲是配合彭德懷等人反對**而施加的壓力,則完全是無稽之談。
爲了記住1959年6月這個特殊的日子,後來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工程的代號就確定爲“596”。
從廬山下來,回到北京,宋任窮、劉傑感到形勢很嚴峻了。宋任窮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都是我們奈何不得的,但我們得準備一把傘啊!
劉傑後來回憶,他們那時最擔心的,已經不是給不給原子彈樣品和資料的問題,而是擔心整個核工業的建設速度因此而停下來,那麼多半拉子工程,真要停下來,以後怎麼上?中國的原子能事業,還能繼續下去嗎?誰心裏也沒底啊!
25.我們不需要教師爺,不需要指揮棒1959年9月15日至28日,赫魯曉夫訪問美國,與艾森豪威爾在戴維營談判,雙方發表了戴維營會談公報。赫魯曉夫與艾森豪威爾擁抱的照片出現在世界各大報刊的頭版上。
9月30日,一架蘇聯專機降落在北京首都機場,前來歡迎的中國領導人、羣衆代表以及各國記者等候在那裏。機艙門開了,赫魯曉夫揮舞着禮帽,微笑着走下舷梯。歡呼聲響起,一名少先隊員敬獻鮮花後,周恩來迎上前去,與他握手,擁抱。
各國記者們蜂擁而上,紛紛提問。一位西方記者說:“赫魯曉夫先生,您在美國的15天,都與美國人談了什麼?”
赫魯曉夫說:“和平、友誼!”
記者又問:“那麼你這次來中國,又帶來了什麼?”
赫魯曉夫拍拍自己上衣的兩個口袋,神氣活現地:“我帶來了兩個口袋,這個口袋裏裝的是友誼,這個口袋裏裝的,也是友誼!”
從機場到國賓館,公路兩側彩旗飄揚,由學生、工人組成的羣衆夾道歡迎,歡聲雷動。車內的赫魯曉夫不時從車窗裏向人羣揮手致意。
赫魯曉夫是結束在美國的訪問後,匆忙趕到中國的,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十週年慶典,並進行國事訪問。到達的當天晚上,赫魯曉夫就與**開始了會談。
中南海頤年堂的會議室內,中方有**、**、周恩來、朱德、**、彭真、陳毅、王稼祥等;蘇方有赫魯曉夫、外長葛羅米柯和駐中國大使尤金等。頤年堂是豐澤園的主要建築,離**臥室很近,他經常在這兒舉行小範圍的會議。
一上來就針鋒相對。
赫魯曉夫說,通過對美國的訪問,我認爲美國人,艾森豪威爾總統是愛好和平的,而現在世界上卻有一股勢力是反對和平的。由於美國支持臺灣的蔣介石政府,我們蘇聯是你們的盟友,我們的想法是緩和國際緊張局勢,消除戰爭。
赫魯曉夫話題一轉:“可是你們去年卻突然對金門進行炮擊,這種行動只能加劇緊張氣氛,並可能導致世界大戰的爆發。”
周恩來立即道:“赫魯曉夫同志,您去年來,我們就討論過這個問題,我們爲什麼炮擊金門,您應該很清楚。”
赫魯曉夫說:“是的,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但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有很多。”
**說:“赫魯曉夫同志,我想知道,如果在你們蘇聯有一個地方分裂出去了,您,你們的黨、政府、人民會怎麼辦呢?”
赫魯曉夫說:“我們有過這樣的歷史,俄國十月革命勝利後,在遠東的國土上曾經建立了一個遠東共和國,列寧就承認了它。但是後來又迴歸了蘇聯。爲什麼中國在臺灣問題上不走這條路呢?”
**冷冷地:“您的意思是,我們允許臺灣的分裂,承認它是獨立在中國之外的一個國家?”
赫魯曉夫點點頭:“以後再讓它迴歸中國嘛。”
**堅決地:“辦不到!你說的那個遠東共和國我不瞭解,但我知道無論是以前的俄國,還是現在的蘇聯,無論是對敵人,還是對朋友,凡事關領土的問題,你們可是從來不客氣、不手軟、寸土必爭,半點都不喫虧的!關於臺灣問題,我們的態度是明確的,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我們自己來解決。”
赫魯曉夫見說不通,又換了個話題:“艾森豪威爾總統請我轉告你們,希望你們把扣押的八名美國人儘快放了。”
周恩來說:“不是扣押,是我們在我國東北地區俘獲的八個空降特務。赫魯曉夫同志,您轉告艾森豪威爾,他的話您已經告訴我們了,我們會按照我國的法律來處理這件事情的。”
這天晚上,赫魯曉夫還談到了中印邊界爭端問題。這年3月,西藏**喇嘛叛亂之後,印度尼赫魯政府乘機向中國提出大片領土要求,要中國承認中印邊界東段非法的麥克馬洪線,並企圖侵佔西段屬於中國的大片領土,總面積達12.5萬平方公裏。美英等西方大國幫助印度政府在聯合國內四處遊說,而當時,由於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還在臺灣的蔣介石手中,無法在世界外交舞臺上針對印度的無理要求展開正面鬥爭,本希望同屬於社會主義陣營的蘇聯能夠仗義執言,說句公道話。但在9月9日,赫魯曉夫訪問美國之前,蘇聯政府突然就中印邊界爭端向全世界發表了一個聲明,公然指責中國。本來中國領導人憋了一肚子氣,可赫魯曉夫此時偏偏又提出了這個問題,當面指責中國領導人。
赫魯曉夫很激動:“你們不應該和尼赫魯爭吵,不應該和印度發生衝突,你們這樣做讓我們很難辦……”
他又說,中國是“好鬥的公雞”。
**臉色鐵青地聽着。周恩來等在場的中國領導人們忍着憤怒。陳毅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赫魯曉夫停下了,看着陳毅。陳毅說:“不讓我們說,不讓我們爭,你是什麼意思?12萬多平方公裏的領土,你讓我們屁都不放一個,拱手相讓嗎?不是我們讓你們難辦,是你們太霸道,欺人太甚了!”
第一次會談不歡而散。
第二天就是10月1日。上午,***廣場如期舉行了國慶十週年盛大慶典活動,**和赫魯曉夫等中蘇領導人在***城樓上檢閱了部隊和羣衆隊伍。
有一位名叫舒世俊的攝影師注意到,他的相機裏,有好幾張**和赫魯曉夫說說笑笑的鏡頭,他感到中蘇兩國領導人是友好的。但是不一會兒,就從城樓休息室裏傳出了爭吵聲。顯然是**和赫魯曉夫在吵,開始赫魯曉夫嗓門大,**聲音小,不一會兒,**聲音大了起來,似乎很生氣地說:“我們不需要教師爺,不需要指揮棒!”
10月2日下午,雙方繼續在中南海頤年堂舉行會談,一直進行到晚上,還沒有結束。來參加國慶10週年慶典的還有其它一些社會主義國家的領導人,爲了招待這些貴賓,那天晚上,安排了兩臺晚會,一個是懷仁堂的京劇晚會,由梅蘭芳演出《穆桂英掛帥》,另一個是文化部禮堂的舞蹈晚會,由蘇聯著名舞蹈演員烏蘭諾娃演出《天鵝湖》。由於事先**和赫魯曉夫都沒有確定要去哪個晚會,所以兩臺演出都不敢開始。其它國家的貴賓們都在那兒等着,**和赫魯曉夫的會談持續了很久,後來赫魯曉夫又談到美國俘虜問題,因爲他在美國人面前誇了海口。
會談的氣氛異常緊張。赫魯曉夫十分蠻橫,大聲吼道:“這八個美國人你們一定要釋放,要釋放!”
**說:“不行。”
赫魯曉夫說:“爲什麼不放?”
**說:“中國是有法律的,他們就得受到中國法律的制裁。”
赫魯曉夫說:“必須釋放!我已經答應了艾森豪威爾讓你們放人,你們必須釋放!”
**說:“你不能替我們做這個決定。”
赫魯曉夫突然一拍桌子:“如果你們有錢,那你們就養着他們吧!”
最終赫魯曉夫沒有說服**,儘管他蠻橫,但**偏偏不怕他。後來**對身邊人說過,赫魯曉夫越強硬,我就越頂。
赫魯曉夫站了起來,拿起面前的禮帽,走了。演出也沒有看成。這是赫魯曉夫最後一次來中國。
這天晚上聶榮臻在場。赫魯曉夫離開會場的時候,聶榮臻就意識到,蘇聯或許不會再給中國原子彈技術資料了,而且他們全面中止協定的時間不會長了。下面要做的,就是未雨稠繆,拿出我們的應變之策。
顯然,二機部受到的衝擊應該是最大的。幾個核工廠,需要的設備主要是從蘇聯進口,如果它撕毀協議,停止援助,該怎麼辦?這就需要有一個應變的部署。蘇聯方面的做法是,你的廠房建好了,它就供應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