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春闈開場。
溫竹君提前給安平侯府送了東西,開始安心整治武安侯府的事兒。
趙五的花種已經齊備,別的地兒都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移栽花草,園子裏也正準備撒下去,還有那個光禿禿的假山,他都想好了。
“夫人,等您引來活水,咱們就能種些喜水的花草,等日子久一點,水汽足夠,慢慢地這假山就不會這麼禿了………………”
溫竹君沉吟了會兒,“這個假山還是留着吧,不用再動了。”
趙五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又不好追問,撓着頭看向玉桃。
玉桃擺擺手,“夫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留着。”
“哦哦,好,”趙五連忙點頭,“另外, 那些沙坑可以開始回填, 常青樹已經弄過來了,我還準備了一株柿子樹,夫人,您別看這東西賤價兒掉葉子,但寓意好,冬天裏紅彤彤地掛着,特別好看……………”
溫竹君覺得趙五這人很有意思,特別樸實,不由笑笑,“行,那就柿子樹,好好種下去。”
趙五胸膛一挺,“夫人,您放心吧。”
事兒商量完,玉桃見夫人一直沉默不語,便小心翼翼道:“夫人,我看侯爺也不像生氣的樣子,你就別多想了。”
畢竟侯爺無父無母無手足兄弟的事兒,也怪不到夫人身上啊?
溫竹君目光平和,須臾嘆了口氣,“怪我那天嘴快,說話沒過腦子,這話落菩薩身上都得難過呢,何況霍雲霄。”
相處之後,發現他是真的將每一點善意都放在心裏的人,待人熱忱,很真誠,總體來說是個好人。
那天後,夜裏睡覺,霍雲霄翻身都多了,同牀共枕這麼些日子,她怎麼可能感覺不出來?
哪怕霍雲霄的心再粗再笨,再衝動魯莽,但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情義的人,自己那些話,從霍雲霄的角度,真的很傷人。
哪怕是定親時他出去打仗,到現在他在指揮使司上值,她從來沒有關心一句,連問一句會不會有危險。
以前霍雲霄可以不計較,現在他知道自己也會關心人,也會擔憂,他自然會介意。
玉桃也忍不住嘆氣,想起這麼些日子跟霍雲霄相處,覺得他其實不錯,待夫人好,待下人也不錯。
“侯爺確實可憐,他現在除了姨夫人,也就夫人你這麼一個親人了。”
親人,溫竹君脣齒間咀嚼着這兩個字。
她其實有些好奇,霍雲霄真的這麼快就能拿她當親人嗎?
這個暫且不能確定,但有一點毫無疑問,從他待侯爺爹跟太子的態度來看,霍雲霄是個很渴望親情的人。
溫竹君想到這兒,就有些煩躁,甩了甩頭,“好了,今兒還要跟二姐姐去看大姐姐呢,看時辰也差不多了,趕緊去備馬車吧。”
也不知姚家是什麼地兒,規矩這麼嚴,溫蘭君出來一趟還得請示,拖拖拉拉好些天,今天這事兒,明天那事兒,總算是約好時間去探望溫梅君。
選這個時候,也是爲了方便,春闈開場,江玉淨得在考場耗上九天呢,正好能仔細瞧瞧溫梅君的日子,看看江家到底是個什麼所在。
兩人在朱雀大街東頭會面後,就坐在了一輛馬車裏,便繼續朝江家出發。
溫竹君如常寒暄,“二姐姐,你在姚家還好嗎?”
溫蘭君的狀態還不錯,瞥了眼容光煥發,越發好看的溫竹君一眼後,沒好氣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就是覺得我出來爲什麼這麼難是吧?”
溫竹君笑了,“我可沒說話啊。”
“你這死丫頭,精得很,"溫蘭君忍不住笑罵了句,“我可不像你,府裏沒人管,我頭上可有兩個婆婆呢,都不好伺候,比不上你這麼自由。”
溫竹君也知道她的爲難,便不調笑了,姊妹?便聊起開鋪子的事兒。
“你也知道我手裏的鋪子,就那一個,”溫蘭君嘆氣,“位置比你的還不如呢,肯定是不能做這生意的,但你就光這一家鋪子,可喫不下那麼多客人,再說了,玉京還沒有對家兒呢,鋪子租金高點就高點吧,早點開纔是正經。”"
她可提前去看了,溫竹君現在開的這家糕點鋪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光是什麼生辰蛋糕,也不知怎麼弄的,一天就能訂出去好幾個,價格不菲。
也不知道一天能賺多少,只恨當時不知道,不然她肯定要摻和進來。
溫竹君笑道:“二姐姐老是這麼着急,該改改了,開鋪子得多方考察纔行,再說了,我還得尋幾個掌櫃夥計,還有做糕點的大師傅纔行啊,這也要時間呢,而且你以爲開了就能賺錢啊?”
溫蘭君聞言雖然有點不服氣,但也沒再反駁,出嫁後,她面對溫竹君就心平氣和多了。
“行了,我是比不上你聰明,就按你的來吧,好歹到時候有消息,得讓我摻和一腳,我手裏那點錢揣着總覺得不安心。”
她雖然對溫竹君一直沒好氣,但多年相處,她心裏也不得不承認,她最相信的,還是溫竹君。
這丫頭雖然討人厭,愛裝爛好人,心眼也多,但人品確實沒的說,她承認。
“好,”溫竹君難得聽溫蘭君承認自己不行,笑着點頭,“放心吧,不會忘了你,大哥哥都把銀票給我了,我不會拖着不辦事兒的。”
“大哥哥?”溫蘭君詫異道:“他摻和你這事兒幹嘛?母親監督還不夠,還要大哥哥來呢?”
溫竹君擰眉,溫蘭君到底哪兒來的這麼大敵意,一遇到家裏人的事兒,就憤憤不平跟喫了槍藥一樣。
她趕緊解釋道:“你別胡說,大姐姐這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哥心疼她呢,待會兒到了,你別說漏嘴。”
溫蘭君冷笑一聲,“果真是親兄妹呢,也不見疼疼我們。”
溫竹君被她陰陽怪氣搞煩了,不由“嘖”了聲。
“好好好,我不說了,溫蘭君無奈投降道:“就你大方,你好心,你是好人,我小心眼兒,我嘴巴壞,我不說了好吧?”
溫竹君實在沒忍住,拍了她一下,怎麼還是嘴欠呢?
到了地兒,溫蘭君抬起屁股就下馬車,像是來過無數次般,徑直走到了一戶人家門前。
溫竹君緊走幾步追上她,攔下她推門的手,“二姐姐,先問清楚啊,這是不是大姐家?”
姊妹嫁人後,都是在安平侯府相聚,還是第一次串門子。
溫蘭君看着熟悉的草蘆,還有硃紅色的大門,眼裏露出一股憎惡,等再過幾年,這個門就會掉漆,露出本來破爛敗絮般的內裏。
“就是這裏,我之前聽大姐姐說過。”
兩人扯着,門倒是從裏邊開了,纖雲望着兩位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門外,不由擦了擦眼睛。
“二姑娘三姑娘,你們來啦?”雲喜出望外的朝裏頭喊了句,又道:“快請進來吧,天兒冷,別吹風。”
很快,一個戴着粗藍繡花鳥的抹額,茄花色薄襖,月白綢棉褲的婦人出來了,料子比之第一次見面,可要好上太多了,看起來胖瘦適中,中等身材,看着很利索,臉上白淨了許多,笑起來還算和善。
“伯母,好久不見啊。”溫竹君笑着道。
玉桃跟琴瑟趕緊將帶來的東西提出來,兩人是老熟人了,以前見面也不對付,現在見面還能笑笑。
江老夫人也在打量姊妹倆,溫蘭君繃着臉,溫竹君卻笑吟吟的,她本能的朝溫竹君迎了過去。
“三姑娘,一年多不見,你越發好看了。”
溫蘭君眼裏閃過嫌惡,在一旁冷聲道:“你應該稱呼她侯夫人,大姐夫沒跟你說嗎?我三妹妹嫁進了武安侯府,現在是侯夫人。”
江老夫人面色一怔,但很快就恢復過來。
“是是是,如今也要稱呼二姑娘爲五少夫人了,快請進吧,”她笑得很是得體,還真有些官太太的味道,“今兒突然上門,老婆子一時間都不好招待了,粗茶淡飯,二位姑娘別嫌棄。”
這是在點她們呢?不下帖子就上門,壞了禮數。
溫竹君拉住溫蘭君,淡淡回道:“伯母不用客氣,我們跟大姐姐是親姊妹,不講這些虛禮,不知我大姐姐在哪兒?怎麼這麼久都不出來迎一迎妹子呢?”
果然不算大,前後也就兩進,院子勉強算開闊,搭了不少架子,晾着衣裳被褥,牆上掛着臘魚臘肉跟玉米辣椒等東西,牆角還開闢了兩壟地,是個過日子的,看着還挺溫馨。
纖雲聞言,埋着頭站在兩位姑娘身後,裝聽不到,也不指路。
溫竹君敏銳察覺到有事,但她也只裝不知,假裝一番端詳後,便拉着溫蘭君朝正北走去,想必大姐姐夫妻倆是住在主臥的。
結果飛星從右邊的廂房出來了,先是朝江老夫人行了個禮。
“二姑娘,三姑娘,這邊,“飛星指了指廂房,“我們夫人住這兒。”
“什麼?”溫蘭君眉頭緊皺,震驚到破音,“溫梅君搬進了廂房裏?她瘋......……”
溫竹君趕緊扯着溫蘭君,讓她閉嘴。
纖雲這會兒也不在意二姑娘喊夫人的名字,終於知道回話了,語調平平,“是,我們夫人孝順,年後不久就搬進了廂房。”
江老夫人站在一邊,明顯是想說話。
溫竹君趁機搶在江老夫人前邊,笑道:“伯母,我們進去看姐姐了,您自便。”
江老夫人口中的話只能嚥下去,笑着點頭:“是是是,我這就去準備茶水,你們姊妹好好聚聚。”
溫竹君用力拉着溫蘭君,在她耳邊小聲吼道:“你是恨不得大姐姐過不好嗎?這麼大聲做什麼?”
溫蘭君臉都皺在一起了,“三妹妹,你剛纔聽到那老虔婆的話了嗎?大姐姐居然搬進廂房,這算什麼?她還懷着孕呢………………”
其實,她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她跟江玉淨做夫妻的時候,夫妻關係一般,話也少,但有一次,江玉淨還特意跟她商量,說什麼老虔婆身子不好,做兒女的得孝順,他們小輩能不能搬去廂房?
溫蘭君只回了兩個字,不搬。
把江玉淨氣得甩袖子,扭頭就出去了,住了好些天的書房。
纖雲引着兩位姑娘進廂房,一臉爲難地小聲道:“二位姑娘待會兒可別提這些,我們夫人孝順,不愛聽這些話的。”
她說得很隱晦,但溫竹君溫蘭君聽明白了,潛臺詞就是溫梅君是自願搬進來的。
溫蘭君聞言扭頭就想走,她不想看溫梅君這個蠢貨了,聽着都覺得煩。
溫竹君一把拉住她,特意五指交扣,眼神瞪她,表示不進去不行。
姊妹倆舉止從未這麼親密過。
“好好好,”溫蘭君不掙扎了,“走走走,進進進。”
姊妹倆一人扯一人磕磕巴巴地進了廂房。
光線其實還行,而且廂房左右的兩間全都是通的,一間做了臥房,一間做了儲物房,中間這間當作了堂屋。
江家雖小,但住這麼些人是足夠的。
進了臥房後,才瞧見溫梅君還在帳子裏躺着呢,屋裏暖烘烘的,都進了二月了,大白天還燒着炭盆,空氣裏乾燥得很。
飛星小心翼翼地喚着,“夫人,二姑娘跟三姑娘來看您了。”
溫梅君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坐起身後,嘶啞着道:“你們怎麼來了?”
溫竹君察覺溫蘭君要說話,狠狠夾了下手指,自己也疼得不行,但好歹是讓她閉嘴了。
“大姐姐,我們來瞧瞧你呀,看看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隨着帳子被撩起,溫梅君的模樣也露了出來,形容有些枯槁,頭髮不復從前烏黑柔順,臉色蠟黃,臉頰都瘦了,倒是肚子凸起來了。
“你,你這是?”溫蘭君還是沒忍住,擰着臉,詫異道:“大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溫梅君一怔,像是想起什麼,連忙用手梳梳自己的頭髮,又扒拉了兩下衣裳。
她滿臉不自在,躲閃道:“我這不是孕吐嘛,有些厲害,人也沒勁兒,就疏忽了。”
溫竹君打量了一圈,“大姐姐,你要不要起來走走?懷孕了一直躺着,對胎兒不太好,而且這屋裏一直燒着......”
話音剛落,就有人進來了。
江老夫人親自端着托盤,笑眯眯的道:“來來來,我剛泡的茶,是自家做的茶葉呢,兩位姑娘別嫌棄。”
她率先端給了溫蘭君。
溫蘭君避而不見,緊走兩步坐到了牀上,假裝給溫梅君被子。
她纔不接這些東西,上一次她就對這些東西厭惡極了,偏偏老虔婆能裝,她一開始喫了不少虧。
溫竹君看在眼裏,上前接過茶碗,“多謝伯母,之前您讓大姐夫給我弟弟帶的肉,他可喜歡喫了。”
“是嗎?”江老夫人也歡喜不已,“那敢情好,待會兒我再裝一些,你們帶回去嚐嚐,山野村貨,你們不嫌棄就好。”
溫竹君得體接話,“怎麼會嫌棄?都是好東西呢,伯母,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江老夫人順便拉起她的手,一臉感動,“你們姊妹可真是懂事,還有梅兒,也是好孩子呢,之前看我這年紀大了,腿腳不好,非要跟我換屋子住,真是個孝順孩子......”
溫竹君跟溫蘭君暗暗對了個眼神,兩人心知肚明,都是但笑不語。
她覺得這老太太跟江玉淨還真有點像,一個老是笑呵呵,一個老是一身正氣,但最終都能察覺出一份疏離,笑意不達眼底。
江老夫人也確實是個能人,一點不介意溫蘭君的白眼,說了會兒話,就出去了。
“你們姊妹見面,好好聊聊,梅兒這孩子最近受罪得很,一直吐個不停,你們來,她興許心情好,還能多喫幾口呢,我這就去做飯。”
“怎麼能讓您動手呢?”溫梅君叫了聲玉桃,“快去幫伯母做事兒,手腳機靈點啊。”
玉桃接過眼神,大聲應道:“是,夫人。”
溫竹君給纖雲飛星使眼色,讓兩人出門盯着,不許人過來偷聽。
溫蘭君擰眉看着老虔婆殷勤的背影,眯了眯眼,暗罵了句,“老不死的,裝勤快給誰看呢?”
她跟老虔婆相對好幾年,比誰都知道底細,這老虔婆最會裝了。
溫梅君聽到後,忽然臉落了下來,“你胡說什麼呢?”
“我胡說?”溫蘭君聽得來氣,她大早上起來,眼巴巴地趕路,這是來幫誰呢?
她現在可不怕溫梅君了,在家還要忌憚母親,現在都出嫁了,母親也不搭理溫梅君,她還怕她?
“大姐姐,你是不是懷孕懷糊塗了?你一個侯府嫡女,在家眼睛都長在頭頂了,對我跟妹妹們就沒個好臉色,結果倒好,嫁了人你就變乖巧了?你跟那個老虔婆換屋子,你是不是傻?你還懷着江家的孩子呢,那老虔婆可真好意思……………”
“你別老虔婆老虔婆的,”溫梅君沒好氣道:“那是我夫君的母親,三妹妹都知道叫一聲伯母呢,你怎麼一點禮節都不講?”
溫蘭君真是氣笑了,她這會兒對溫梅君的厭惡已經達到頂峯。
有時候,蠢貨比壞人還討厭。
“我看你真是沒救了,江玉淨到底給你什麼迷魂湯?幾句之乎者也就把你死了,你看話本子把腦子糊住了吧?你看不明白這母子倆糊弄你呢?”
溫梅君被她這話氣炸了,抬起手邊的枕頭就砸了過去,“胡說什麼呢?你給我滾。”
溫竹君本來也想着等溫蘭君罵幾句,好歹能讓溫梅君醒醒,但一看這樣,紅白臉都有點唱不下去了。
“大姐姐,你消消氣,消消氣,”她趕緊站起身,“你肚子裏還懷着孩子呢,可別動氣,要是有什麼事兒,我跟二姐姐賠不起。”
溫竹君給溫蘭君使眼色,要她趕緊閉嘴。
溫蘭君氣得咬牙,耐着性子道:“大姐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吵架也吵得堂堂正正,你好好想想,我們是能害你的人嗎?我們要害你,還能來看你?我看你就是嫁人嫁糊塗......”
溫竹君趕緊把她推去堂屋,小聲道:“你這白臉唱得差不多了,該我上場了,別待會兒打起來,要孩子真出問題,你賠得起還是我賠得起?”
“誰要跟你唱紅白臉?”溫蘭君氣得一把甩開她的手,氣鼓鼓的,“我這都是真心話。”
正是因爲經歷過,才更生氣。
她從小就討厭溫梅君,嫉恨她的身份,也無數次想過要看她笑話,但她也不是真的黑心肝,那是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姊妹,更是添妝禮會送自己最喜歡的金釵的姊妹。
這些話,不止是罵溫梅君,更是罵以前的自己,也提醒自己要懂得珍惜現在。
溫竹君看她氣得半死的模樣,不由一愣。
她也冷靜後才轉回臥房,跟溫梅君對坐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大姐姐,你真是自願換屋子的?你跟我說實話,我是你親妹妹,我不向着你向着誰?我們要是來看你笑話的,能跟你說這些話?”
溫梅君猶豫着咬牙,“是我自己要換的,夫君也挺贊同的,他一直都陪着我呢,你別瞎擔心。”
溫竹君見她還是不肯說實話,心裏也很無奈,大姐姐是個直性子,在母親面前還能正常點,在姊妹們面前,一向是平等的看不起每一個,這會兒估計就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想了想,將幾張銀票悄悄塞到溫梅君手裏。
“大姐姐,別的話,我就不多勸你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咱們十多年的姊妹情分啊,自古忠言逆耳,大姐姐也是讀過詩書的,肯定能明白妹妹們的話。”
溫梅君攥着幾張銀票,低着頭,髮絲遮了半張臉,半晌沒話。
溫竹君等了會兒,也沒話說了,便讓她好好休息,又叮囑了幾句保重身子,說了說家中的情況,便退出去了。
溫蘭君一看就知道啥也沒說通,翻了個白眼,徑直出了門。
“你塞了多少?我還給你。”溫蘭君氣得直搖頭,“要不是看她懷孕,我真想好好罵一頓解解氣,你說母親那樣的人物,怎麼就教出了個溫梅君啊?”
“一人五十兩,”溫竹君可不跟她客氣,一兩都要算。
“或許就因爲母親是個人物,事事周到妥帖,事事都站在前面,所以才能養成這樣的性子吧,你看我們倆,從小到大都囂張不起來,說一句話還要琢磨能不能說,別人踩一腳還以爲天上打雷。”
溫蘭君聽得直擰眉,仔細一想,又覺得有幾分道理。
江老夫人禮貌留飯的時候,溫蘭君理都不理,一點都不裝了,直接跨過去出了門。
溫竹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都沒提前約好呢,可這白臉唱得也太逼真了吧?二姐姐對大姐姐什麼時候這麼關心了?
“好好好,多謝伯母,這肉乾我一定帶到,我弟弟可喜歡喫了......”
兩人回去的路上,一句話沒說,都覺白來一趟。
到了朱雀大街東頭,姊妹倆分道揚鑣後,玉桃才湊過來開口。
“我悄悄四處摸着看了,按理說江家是個勤儉之家,但正屋裏可一點不勤儉,那傢俱應該是新買的,還擺了一套茶具呢,我記得夫人沒給大姑娘陪嫁傢俱的,不過,給大姑娘陪嫁的牀被老虔婆給睡了。”
溫竹君擰眉,這事兒大姐姐居然能忍下去?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照出來。
“還有呢?”
玉桃細細思索道:“還有啊,夫人說過,江家寡母很是節儉,但我看也不算節儉吧,屋子裏衣裳也不少,我倒覺得,很有可能是把大姑孃的嫁給哄去了,並不是花銷完了,大姑娘從小就沒喫過苦,哪裏知道過日子的柴米油鹽,而且啊,大姑爺
一看就是那種特別有學問的,說話都帶着書的味道,像我這種肯定就容易被忽悠住,畢竟讀書人嘛,大家心裏難免敬重,尤其是大姑爺還是窮苦出身,這更值得敬佩了,就是不知道大姑娘怎麼被忽悠了?”
“你哪兒來的這麼多論調?”“溫竹君都有些驚呆了,“以前都不見你說過。”
玉桃嘿嘿一笑,“這天天跟着夫人看多了,也聽多了,自然就會了,忽悠這個詞兒,還是夫人你教的。”
溫竹君聽的心頭感慨,果然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大姐夫一家心眼子多算計多,大姐姐被拿捏的死死的,二姐夫一家人多事兒多,二姐姐不得自由,暫時難以脫身,仔細想想,霍雲霄這本經書,竟然最薄最好唸的。
想到那天嘴快的事兒,她不由露出沉思。
或許,她也可以選擇好好念一念,抑或是在這本經書上,留下自己濃墨重彩的一筆。
回到武安侯府時,霍雲霄後腳也剛回來。
夫妻倆一起喫了晚飯,又一起坐在燈下,一個看賬,一個看書。
夜裏,臥房裏的燈都熄滅了,只留了牀頭的罩紗燈。
霍雲霄合上書小心放好,便開始躺下睡覺。
溫竹君想了想,這廝已經好幾天沒撲她了,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便主動靠了過去。
“夫君,你睡了?”
霍雲霄伸出手臂將她攬住,習慣性地幫她掖了掖後背的被子,“嗯,你冷不冷?”
“不冷,”溫竹君下巴頂在他胸口,在他心口畫圈圈,“夫君,這幾天,你在指揮使司裏還順利吧?”
霍雲霄點點頭,“嗯,還挺順利的。”
溫竹君覺得自己是個公平的人,無論是誰,只要待她好有幫助,她也一樣會回以真誠跟幫助,但唯獨在霍雲霄身上,她就是做不到這樣。
夫妻是個很獨特的關係,可以患難與共,也可以同牀異夢,大難臨頭能各自飛,也能相互捅刀,女人在其間,經常會是受到傷害一方。
她捫心自問,像是那天問玉桃一樣,你能信任霍雲霄嗎?你會期待他嗎?
溫竹君依舊堅定地告訴自己,不能,不會。
但她可以選擇在關係還不錯的時候,好好對待他,畢竟這個事兒比強行叫暱稱好接受多了。
“夫君,那天我說的胡話,你別放在心上,”她頓了頓,“我們是夫妻,是一體的,如果換作是你,我也會擔心,會害怕你回不來。”
霍雲霄的呼吸急促了一點,他固執掰過溫竹君的肩,藉着一點溫黃的暖光,看着她的眼睛幽幽道:“你真的擔心我?就像擔心小果子一樣嗎?”
溫竹君能感受到他強烈的期待,有些艱難地點頭。
“是,我很擔心你,像擔心小果子一樣。”
她明顯感覺到霍雲霄的情緒變了點,靠得太近,鼻尖頂着鼻尖,呼吸相聞,甚至不用眼睛,就能感受到他微微上翹的脣角。
他真的很笨拙,也不擅長隱藏情緒,難怪太子讓他平日多冷着臉,確實應該這樣。
霍雲霄親暱地甕聲道:“阿竹,你真好。”
溫竹君心頭的彆扭越發明顯,她並不擅長跟一個對自己誠實的人撒謊,尤其是她都能想象得出來,此時的霍雲霄,眼裏該是何等模樣。
她有些難受,卻又無法排解,只能在心裏暗自慶幸,幸好這是在晚上,幸好霍雲霄沒那麼多心眼子。
其實,她一點也不好。
霍雲霄側過身,將她輕輕攏在懷裏,又笨拙地把她頭髮拎出被子外面,有些興奮地道:“阿竹,你有沒有發覺我今天味道不一樣了?”
溫竹君:“......”
這廝怎麼老是能讓她在某些時刻無語呢?
她還是配合地嗅了嗅,瞭然道:“你又偷用我新買的香胰子了?”
霍雲霄先是嘿嘿笑,又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般點頭,轉而居然還含冤受屈地道:“都用好些天了,你一直不說我,我還以爲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我呢。”
溫竹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