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閃爍個不停的手術燈,慧蘭的心緊緊地揪在一起,眼角發酸,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她使勁地忍着,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尤雅在一邊默默地陪着她,卻只是一聲不吭,她知道如果自己一出聲,好友的眼淚便會洶湧而出。
護士不停地進進出出,尤雅實在忍不住了,抓着一個護士問:“護士,傷得重不?”
“沒有生命危險。”護士一邊回答,一邊端起器械盤就往裏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問道:“哦,對了,你們誰是女孩兒的直系家屬,她需要輸血,血庫裏面沒有,只能從你們家屬身上抽了。”
聽到這個消息,慧蘭像看到了黎明的曙光,騰的站起來,挽起袖子便要準備抽血。
尤雅拉了她一把,問道:“你是急糊塗了?你女兒和你的血型不一樣。”
慧蘭頹敗地坐了下來,是啊,她是急糊塗了,怎麼忘了妞妞和自己的血型不一樣了呢?可是茫茫人海裏到哪裏去找和妞妞一樣的血型?
RH陰性血,幾千人中纔有一人。
尤雅不停地安慰她:“不要着急,咱們再想辦法,我就不信這麼大個城市還找不到一個熊貓血的人!”
一直在旁邊乖乖坐着的壯壯突然從椅子裏站了起來,拉着尤雅的衣角,大聲地喊:“媽媽,壞蛋來了!”
順着壯壯的目光,楊子涵朝手術室走了過來,一如幾年前一樣,神採奕奕,像一個發光體,吸收了整座樓層的光茫。
尤雅拉了拉慧蘭的手,小聲說道:“救星來了!”
慧蘭的心開始怦怦直跳,最終卻只是鏗鏘有力地說了一句:“妞妞不能輸他的血!”
楊子涵已經走到她的面前,誠懇地道歉:“這位太太,我的司機撞了你的女兒,對不起!所有的醫療費用由我承擔。”
慧蘭緊咬住脣,氣得身體直打哆嗦,如果時光可以輪迴,她希望從來就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
護士在門口大聲地喊:“女孩的家屬,去血液科化驗血。”
慧蘭的喉嚨嘶啞,整個身體都開始哆嗦,肩膀顫抖個不停。她希望她的妞妞完完全全地只屬於她一個人,不再和眼前的人再有任何一點關聯。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命運總是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在你還沒有來得及做好準備的時候,就已經爲你做好了下一個決定。
“醫生,不用化驗了,我女兒和她爸爸一個血型,是熊貓血。她爸爸在國外,回不來。”慧蘭緊擰着眉,胸口在劇烈地撕痛。
護士一下子緊張起來,說道:“不在?那該如何是好,血庫裏沒有存血,如果要到別的城市去調,調回來你的女兒也救不醒了。”
“醫生,抽我的血吧,我的是RH陰性血。”楊子涵一邊挽起袖口,一邊往血液科而去。
護士兩眼冒着精光,連聲向楊子涵道謝。
抽完血出來,楊子涵的臉色蒼白,神情疲憊,走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一個趔趄,差點站立不穩,幸好司機在一旁扶住了他。
慧蘭的臉始終側在一邊,不去看他。
司機看不下去了,小聲地在楊子涵的耳邊說道:“楊總,我看你是救錯人了,你看人家一點情也不領你的。”
楊子涵看了看慧蘭,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正眼看過自己一眼,好像兩人有深仇大恨一般。
“別這麼說,人是我們撞的,要不是我們,她女兒就不會躺在裏面了。”說着,他微眯上雙眼,閉目養神。
血液一點一點地流進妞妞的身體,她的臉蛋慢慢地有了血色,恍惚中睜開眼,傷口處傳來劇烈的疼痛,“哇”的一聲,小傢伙哭了起來。
聽到小傢伙的哭聲,醫生和護士都鬆了口氣。
手術室外,慧蘭也聽到了那聲哭聲,懸着的心終於鬆懈下來,騰的站起身,拉着尤雅的身子又搖又晃,“我女兒沒事了,我女兒沒事了!”
尤雅也高興得泣不成聲,一個勁地點頭:“妞妞沒事了,妞妞沒事了!”
妞妞被推出手術室,一張小臉因爲疼痛扭成一團,還不忘齜牙咧嘴地對着大家扮鬼臉。
楊子涵在椅子裏小憩,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莫名地便心浮氣躁,心隱隱作痛。
手術室裏那一聲清脆的哭聲像是一個出口,所有的煩躁便隨着那個出口消失貽盡。
他常年繃着的臉竟然笑了,發自心底的笑,從眼角到眉梢。
司機在旁邊看得莫句其妙,憨憨地說道:“楊總,原來你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很好看。”
楊子涵摸了摸鼻子,對面窗子的玻璃上,自己分明在笑,眉毛在笑,眼睛在笑,連嘴角都不自覺地上揚。
大概是從來沒有體會過救人的感覺,原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是這種心情!
妞妞被轉到普通病房,因爲當時肇事車的車速開得慢,所以傷得不重。
看着妞妞痛得齜牙咧嘴的樣子,楊子涵莫名覺得心在疼痛。這個像洋娃娃般的小女孩,他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似曾相識,可又不知道究竟在哪裏見過。
離開醫院已經華燈初上,窗外的一切都籠罩在鵝黃的霓虹燈下,楊子涵沉寂地坐在車裏,手裏的菸蒂在黑暗裏一明一滅。
醫院的那一幕還印在腦海裏,小女孩的母親對他說“謝謝”,短短的兩個字像是耗盡了一生的力氣,蒼涼而無奈。
她的眼神明顯很飄浮,明明看着他,可是卻又分明沒有看着他,那眼神越過他,飄得很遠。
他在腦海裏思索了半天,纔想起一個詞—熟悉的陌生人!
那眼神分明是在躲避什麼!
可是他從來就不認識她,她究竟在躲避什麼?
他按了按額頭,覺得頭又開始痛了,只好什麼也不想,倚在椅背上小睡。這一睡,竟睡了過去。
夢裏,一個小女孩穿着雪白的公主裙,扎着兩條馬尾,咯咯地笑着,向他跑來。他張開手臂,小女孩卻不見了,他發了瘋似的到處找,到處找,卻再也找不到。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怪不得在醫院裏他會對小女孩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每天晚上夢見的那個女孩就是她!
這麼多年來,他總是做這樣一個怪夢,一睡着,就會有一個小女孩向他跑來,等他一伸出手,小女孩就不見了。
夢裏,他總是看不清女孩的樣子,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醫院裏的那個女孩子。
楊子涵覺得腦裏已經亂成一團,理不清頭緒。那對母女到底和他有什麼關係?
重新按了按額頭,他決定明天再到醫院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