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斯羽一直停留在兩人相互緊握的手上，或許是她的睏意還沒醒來，某一瞬間，她竟奢望，如果這一切都沒發生，就讓他這樣牽着她走下去，該多好。

直到那雙大手將她的手放開，手指分離的那一瞬間，她依然沒從自己的‘夢裏’醒過來。

‘啪’一巴掌。

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醫院響起。

“葉斯羽，都是因爲你，夢羽現在纔會進手術室，生死未卜。”

葉斯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徹底給打醒了，她扭頭，看着對面雙眼猩紅，傷心欲絕的楚文楠，才發現，她現在到的壓根不是葉夢羽的病房，而是——手術室。

手術室外的紅燈仍舊亮着，宣告着這場手術還在進行中。

楚文楠的聲音又從她面前傳遞過來，“葉斯羽，你滿意了？我告訴你，要是夢羽出了事，我不會放過你的。你這見死不救的魔鬼！”

葉斯羽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楚文楠，她臉上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端莊神採，兩頰佈滿了鼻涕眼淚，只有那雙眼睛，帶着憤恨的目光看向她，恨不得將她凌遲。

“文楠，你冷靜點。”葉炳華走上來，小心翼翼的安慰，“斯羽這不是來了，咱們夢羽不會有事的。”

耳邊充斥的楚文楠聲嘶力竭的哭聲以及葉炳華的安慰聲。葉斯羽眸光漸漸變得黯淡，她的視線淡淡流轉。手術室門前的休息椅上，席天卓坐在那，兩腿分開，低首，臉埋進手裏，不用看也知道他臉上是一副怎樣糾痛的表情。目光最終停留在手術室門前，那個挺拔的背影，彷彿一巴掌掌箍在她臉上，比楚文楠親手打在她臉上痛上千萬倍。

原來，剛剛和她十指緊扣只是爲了送她進手術室，那麼方纔她腦海中想的那些，又算是什麼?

葉斯羽，你真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人了，明知道那個男人給你的只有傷害，難道還準備再次掉下去。

臉上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楚文楠的那一巴掌，應該是用盡了她的力氣，心已經麻木了，又還能怎麼疼？！

昏暗的夜色中，手術室的燈一直亮着。

突然，手術室的門從裏打開，楚文楠聽到了動靜，被葉炳華攙扶着，踉踉蹌蹌的往前走，席天卓早就從休息椅上起來，眨眼工夫就等在門口，而他，本就在那，寸步未移。

葉斯羽如灌鉛一般，站在原地，注視的眼前的畫面。

出來的是個護士。

“護士，我女兒她怎麼樣了？”

“手術還再繼續，請家屬在外等候。”

護士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路過葉斯羽身邊，帶過一陣風，約莫幾分鐘後，又匆匆忙忙的跑回來。

一晃，門再次被關上。

隨着門關上，手術室門外，楚文楠抱着葉炳華，再次痛哭出聲，梗咽的話語中，只剩下葉夢羽的名字。

葉斯羽的視線焦距在慕慍彥身上，他亦是在看她。

幾尺的距離，彷彿在這中間築起了一層屏障。她的腳步艱難的往後移動，一步又一步。

她想，即使後面是萬丈深淵，她也不要再停下，繼續讓眼前那個男人，再傷害她，毀滅她。

耳邊突的響起方纔葉炳華說的話，她這次來，是葉夢羽最後的保障。如果葉夢羽的手術出現問題，那麼接下去，便是要將她一起帶進手術室……

他們的做法，已然把她給忽略了，不曾問過她的決定。

猶記得幾個小時前，她還躺在牀上，摩挲着小腹，與胎兒聊天，她在心底，好不容易建築起的城牆，下定的決心，又要在這一刻輕易的被打破嗎？

不，兀自搖頭。

“寶寶，你放心，媽媽一定會保護好你的。”葉斯羽在心底唸到。

可她現在能去哪裏，離開嗎，想必只要她再退後幾步，不用慕慍彥抓，其餘的三人，也會將她抓回來，囚禁在此。

終於，她不再後退，緩慢的挪着雙腳，走上前去。

男人的視線一直緊鎖着她，未曾她身上離開，看她一步步的向前。葉斯羽想，他應該很滿意吧。

慕慍彥，你滿意嗎？你要的不就是這種結果。

她走到休息椅旁，坐在上面。曲起膝蓋，下巴擱在上面，裹成一團。咬着牙，儘量忽視掉身上泛起的薄涼感，她現在的體質要比一般人特殊。大半夜從空調房裏出來，之前就覺得冷，是因爲在車裏開了熱空調的緣故，溫度纔回暖了些。原本醫院裏有暖氣，是不會冷的，可是她忽略了，暖氣只在病房裏有，手術室外是沒的。不僅沒有，這裏的溫度反而更加的冷。

葉斯羽只能不斷的緊抱着自己，藉此來取暖，渙散的目光盯着地板。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手術仍在繼續。

*

葉斯羽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時間。她不知道自己怎麼睡着了。抬起微麻的手，看了眼腕錶，已經是早上六點，抬眼，頭頂是明亮的白織燈光，她起身。身上披着的衣服掉落在地，葉斯羽滯愣了一下，視線在地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那件衣服，她自然知道是誰的。

恍惚之間，手術室的燈已經暗下，葉斯羽驚了一下，連忙站起來，忍着發麻的腿，走上前去。

周圍已經不見楚文楠他們的人影，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連想找個人問問，都找不到。

突的，手術室的門再次從裏打開。

葉斯羽眼前一亮，拉住來人的胳膊，“你好，請問這會兒外面的人呢？”

“你醒了？”

護士看了她一眼，旋即，彎了下嘴角。

葉斯羽也發現了，眼前的這位護士，就是幾個小時前從手術室跑出來的那個。她稍稍點點頭。

“請問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他們早走了啊，快一個小時了吧!手術總算是有驚無險……”護士鬆了一口氣，“我看你方纔睡在那，原本想要叫醒你，不過他們說，就讓你睡着好了。”

葉斯羽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耳邊護士的話語尤在。

呵，想不到他們在一個小時之前就已經離開，卻放任她一個人睡在椅子上。想來是聽到葉夢羽這次化險爲夷太高興了吧！可，他們可曾想過她呢，冰冷的天氣，冷瑟瑟的溫度，在沒有暖氣的地方睡覺，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葉斯羽徑直走出醫院，這地方窒悶的讓她快要窒息。

早上六點的醫院門口，看不見一輛出租車。她仿徨的在原地等待了會兒，結果一樣。

邁出腳步，向前走，她記得不遠處那兒有個公交車臨時停靠點，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有早班車了。

果然，她在站牌下等了幾分鐘，便看到不遠處，有一輛公交車緩緩開過來。

葉斯羽上車，公交車上需要投幣，可她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找不出一個硬幣。來醫院，是慕慍彥帶她來的，那時候迷迷糊糊的，也記不得自己身上有沒有帶錢。她更是沒想過，再回去，會是自己一個人坐公交車。葉斯羽想要下車，可車子在站點那僅待了一下，就啓動了，現在已經開出不少距離。

囧迫的站在硬幣箱旁，騎虎難下。

公交車司機似乎是看出了她沒帶錢，在一旁瑟瑟發抖的站着，也沒敢進去。

“姑娘，進去吧。”

葉斯羽抬頭，張張嘴，艱澀的開口，“師傅，我沒帶錢。”她說完，臉蛋已經紅透了。

她坐公交車的次數很少，屈指可數，但也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沒帶錢就去坐車。

“沒事兒，今天你是我拉的第一個顧客，這趟，就當是我請你免費坐了。”這姑娘真實誠，公交車司機看了一眼，她揪着手指，侷促不安的模樣。

他臉上真誠爽朗的笑容讓葉斯羽輕鬆了不少，公交車已經開出一段距離，眼下，她要回日暮裏，已沒有其他辦法，低頭謝過司機師傅，往裏走。

正如他說的，時間還太早，整個車廂，不見一個人。葉斯羽找了個單人位坐下，雙手緊抱在胸口。

公交車司機開着車，邊開口，“姑娘，這麼早就等車，是剛從醫院出來？”

葉斯羽沒說話，緩慢的點了下頭。

“天氣冷，以後可得多穿點。”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的身體依然不停的在抖。提醒道，“這段時間，是最容易感冒的。”邊說着，他按下車旁的按鈕。

約莫幾分鐘後，葉斯羽感覺周圍漸漸暖了起來，她不傻，知道這是師傅將車上的空調打開了。

“姑娘，現在好點沒。我看你剛纔身子一直在抖。”

“謝謝，我好多了。”

葉斯羽放下胸前的手，輕聲道謝，現在的她，不僅身體熱，連胸口，也是熱熱的。她雖沒坐過幾次公車，也自是清楚，公交車上開空調是有時間規定的。那個時間規定，自然不會是現在的時間點。而就是現在，這個對她來說僅僅只是個陌生人的公車司機，看見她冷，就打開了熱空調，縱使車上只有她一個人。

頭一次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給予的溫暖，葉斯羽臉上綻開笑容，只是，她越笑，心裏的變得越發的荒涼，連一個之前素未抹面的陌生人，都可以關心她，而她至親的人，卻能夠對她視而不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