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會按時被推進食物的那道窄屜,雖然閉合着,卻依舊有些微光從縫隙中透了進來。
藉着這唯一的光源,依稀可以看見有個人正靠坐在冰冷的鐵門旁邊,雙手抱着膝蓋,垂着頭,死氣沉沉的彷彿渾身都已爬滿了鏽漬。整個壓抑狹小的空間裏,除了黴臭和尿騷味以外就再也聞不到別的,細細簌簌的聲息在角落裏來往穿梭着,那是蟑螂在證明自己的存在。
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停在了鐵門外,冷冰冰的命令隨即響起,“蘇,你有訪客了。現在站到我們能看見你的地方,轉過身,雙手抱頭!”
囚室裏那人毫無反應,片刻後,幾名如臨大敵的獄警掏出鑰匙,打開門後拔槍在手,給他套上腳鐐手銬。
“是誰?”滿臉短鬚的火炮抬手遮擋在眼前,由於太久沒有過與人交談,他的語聲乾澀得像是兩片砂紙在相互摩擦。
“你他媽的不會自己去看?”獄警之一瞪着眼,似乎想要動手,卻終究還是忍住。在黑河監獄,火炮其實根本就算是前途光明的輕刑犯,但一入獄便住進A級監護區的,他還是有史以來頭一個。
“你的脾氣好像不太好?”火炮忽然停下腳步,衝他笑笑。
那獄警剛一對上他的眼神,已經輪起的警棍就自己軟了下去,再也沒敢多說半個字,向他看上半眼。
分間隔開的接見室裏,來訪者已經在坐着等待。火炮拖着叮噹作響的鎖鏈筆直走進去,一屁股坐到長桌對面,先是看了眼守在門口的警衛,再把目光緩緩落到來人身上。
“有沒煙?”他問。
來訪者是個戴着金絲邊眼鏡的斯文男子,乍一聽到這樣的要求,不由得愣了愣,“恐怕這裏不允許抽菸......”
“我問你有沒有?”火炮重複。
“有,有,請等一等。”眼鏡男下意識地躲過他的目光,從口袋裏摸出萬寶路和打火機,從桌面上推過去。
跟預想的不一樣,門口那警衛在看到火炮肆無忌憚地點起煙後,不但沒有阻止,反而乾咳一聲,轉過身用後腦勺對着室內,來了個裝聾作啞。
“說吧,誰讓你來的。”火炮撓了撓糾結得不成形狀的頭髮。
“你應該能猜到的,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除了黑傑克伯爵,不會有其他人掛念你。”眼鏡男笑笑。
“什麼伯爵,那不過是隻老貓而已,你們這些穿西裝打領帶的雜種就喜歡裝高深。”火炮哼了一聲,吹掉菸灰,“養它那人做事不是一向很穩當嗎?要帶什麼話,應該有別的方式。”
眼鏡男尷尬地咳了一聲,對方大大咧咧的表現讓他惱火極了,“蘇,你這樣我很難做。”
“得了,有屁快放。”火炮打了個呵欠。
“最近你恐怕會有些其他的訪客,我們只是希望,你不會真的被打擾到。”眼鏡男說。
“其他訪客?”
“是,雖然你朋友不多,但你的兄長不一樣。”
“我哥?”火炮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我不太明白,他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真羨慕你們兄弟之間的感情,要知道我也有個妹妹,卻總是難以和睦相處。很久以前,我是大學裏的優等生,妹妹也在同一所學校,成績卻很爛。更糟糕的是,她和街頭的一些混混來往,在某一次被發現身上帶有毒品以後,學校開除了她,那一年我受牽連,沒能拿到獎學金。”眼鏡男似乎意有所指。
“我不會被人拖累的,我知道怎麼做。”火炮的聲音啞下去,“你知不知道,我哥現在怎麼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想他只要不跳出自己圈子,就一定會過得很好。”
“希望是這樣,你應該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從這裏出去。要是有誰現在把我當猴耍,到了那時候,我會讓他後悔自己爲什麼要生出來。”
“你應該把這句話留着,對真正糟糕的朋友去說。”眼鏡男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看着火炮並不熟練的抽菸姿勢,還是忍不住問,“請原諒我的好奇心,但你實在不像個有煙癮的人。”
“其實我不會抽這玩意,小時候過生日,纏着我哥要過一支,他抽得早。”火炮扔了菸蒂,“今天也是我生日。”
眼鏡男走後不久,他口中的其他訪客,居然真的到來了。再一次重複安全措施的獄警們禁不住開始罵罵咧咧,這亞裔小子還從來沒有被誰如此熱烈地惦記過。
來的是個女人,而且是個漂亮女人。
當然,對於火炮而言,哪怕是凱瑟琳.澤塔瓊斯從銀幕上走下來,也不會讓他有半點興趣或者是性趣。走進接見室後,他只是半聲不吭地打量着對方,以極其放肆的目光。
“我的名字叫洛姬,從聖地亞哥卡利過來,我是個警察。”那女人也同樣在打量着他。
“正如你所看到的,他的臉部幾乎快被射中二十槍,所以我們只知道這是一個年輕強壯的男人,從頭髮和膚色分析應該來自亞洲......”洛姬還能一字不漏地記得手下對某具屍體的側寫,卻不曾想過會真有面對被替代者的一天。
眼前男子的臉部輪廓,與林震南相似得驚人,同樣漆黑的眸子裏,卻隱隱約約多了種說不出的叛逆和野性。
短暫的沉默之後,一身利落便裝的洛姬首先開口:“你應該已經死了的。”
“小妞,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火炮齜牙笑笑。
“你不懂,林震南應該懂。”洛姬還以一個冰冷笑容。
火炮沉默了下來。
衝動、暴躁、頭腦簡單,在旁人眼裏,這些幾乎就是他全部的特色標籤,但很少有誰想過,像這麼一個連腦袋裏都裝滿*的傢伙,又怎麼能活到了今天。
阿爾梅達之所以沒有動用監獄裏的那套聯絡方式,而是派個四眼繞圈子警告自己,正說明這頭老狐狸已經嗅出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不想讓別人找出破綻。“其他的訪客”自然包括眼前這一位了,應該還有些別的什麼人,也在打自己兄弟兩個的主意,要順着藤去摸瓜。
林震南要是肯罷休回國,那麼他也就不是林震南了。火炮早猜到會是如此,這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高牆內外是兩個世界,而無論哪一個,都是人喫人不吐骨頭的屠宰場。火炮只希望胞兄能平安無事,這麼多年以來,他在應變方面一直要強過自己不知道多少倍,現在也應該不會被什麼束縛到手腳。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洛姬露出輕蔑笑容,“你們兩兄弟很奇怪,他拼了命要找到你,而你,卻呆在這兒心安理得。我猜,從小到大,林震南就一直在扮演照顧你的角色,不是麼?任何事情,任何問題,你都習慣了有人撐腰。他在你心裏不止是個兄長,更是靠山,也許你認爲這座山永遠都會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永遠也不會倒下,可你有沒有想過,這裏是美國,不是你們種田的鄉下。你們正夾在兩頭真正的巨獸中間,任何一方只要用上半點力氣,就能像摁死臭蟲一樣摁死你們。這樣說吧,囚犯先生,你認爲這是一場可以存檔再玩的遊戲?是熱血男兒證明人生格言的機會?或者是一兩個小人物就可以大展拳腳的舞臺?很抱歉,統統都錯了。”
由於特殊身份的關係,監獄方面並沒有派警衛到場,關着門的接見室裏,洛姬像頭髮威的雌豹一樣逼近到火炮面前,完全無視對方猙獰起來的臉色,“拜託,你已經不再是個拖鼻涕的小男生了,考慮事情全面一點好不好?連我都能通過照片對比找到你,你覺得美國佬全都是豬?對圈子裏的人來說,將軍被關在這裏已經不是新聞了,你以爲在把那麼多零零碎碎拼湊成一堆以後,我會蠢到猜不出你們在幹什麼?”
“我聽不太懂,也不明白這些關你鳥事。至於我哥,他本來就是我最後的靠山,這一點不錯。別說現在這檔子破事,就算我闖了天大的禍,他也能像捋一張紙那樣去捋平,所以我會在這裏,所以我現在的感覺還算不錯。”
“任何事情,都得有個解決辦法。你最好通知你的東家,讓他們把地下車庫屠殺案的兇手交出來。從你被帶走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追查這個,現在還是一樣。我是個警察,我很清楚自己應該恪守的本分,對工作之外的事情,其實我是沒什麼興趣的。哦,順便說一句,特殊的情況也會有,把我逼得沒路可走的傢伙,無論是誰,通常的日子都不會太好過。”
“像你這樣的女人,在我們中國都被叫成母老虎,在男人那邊,就算母豬也要搶手許多。”火炮冷冷地說。
“那可真令人遺憾。”洛姬微笑着翻了翻手裏的資料,“今天好像是你的生日?那麼,生日快樂,我先告辭了。”
快要走出門口時,她又回過頭來,美麗的灰眸裏透着戲謔,“順便說一句,在我到美國之前,你的兄長已經上了哥倫比亞通緝網,罪名是謀殺。現在的他,即使有逃過追捕的好運,恐怕也折騰不了幾天了,說起來,這一切都還得歸功於你對他的恩賜。”
“夠了,*,你可能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哥就算站到你的面前,你也動不了他半根毛的。”火炮森然回答,“他跟你,跟我,都不是同一類人。”
被押回單人囚室的路上,火炮迎面遇上了剛結束休假的A區獄警老大——山豬中尉。山豬是犯人私下起的綽號,中尉則是他本人的自封。在折磨犯人的時候,這傢伙向來喜歡用那一套所謂的軍事化手段,雖然從未混過行伍,但在要求旁人順服的意願上,他卻要比真正的軍閥更加專橫。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狹長的底層通道上,他攔住了火炮。押解後者的兩名獄警對視了一眼,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山豬中尉又高又壯,頭頸幾乎有正常人兩倍粗細,大腦袋闊身板,站在那裏完全像堵牆。相比之下,火炮則顯得單薄許多,就連看對方,也必須抬起頭來。
“很帶種啊,小白臉。”見這名頭響亮的新人王偏過頭,像是根本沒聽見自己的話,山豬中尉咧了咧嘴,將手探向了腰間。
A區覆蓋的露天場地,由於下水管道發生爆裂,正召來了一些工人在搶修。這些坐車坐了很久,辦安全手續辦了更久的體力勞動者,從踏進這個獨立世界開始,就沒有停止過東張西望。這會兒,遠處過道上突然發生的暴力場面無疑大大滿足了他們的獵奇心理,儘管不忍甚至害怕,但在大部分人的印象當中,監獄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一下,兩下,三下。
烏黑的熱血像是被馬蹄踏過的雪泥一樣飛濺起來,可以自由收縮的鋼質警棍輕易撕裂了火炮的頭皮,又不斷落在他周身各處。山豬中尉一邊亢奮地喘息,一邊不由自主地瞥了眼對方仍在注目的方向,看到那些穿着工裝褲的大漢以後,山豬上尉似乎明白了什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同時再次輪圓了胳膊。
隔開縱橫交錯的鐵絲網,火炮直盯着那些工人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那人手拎焊槍,戴着安全帽,壓得極低的帽檐下,依稀是個微微上揚的脣角。
火炮不是什麼同性戀,之前有那麼一瞬,他完全是下意識地轉過了視線,一眼看見這個站在高牆陰影下的男人。
他的身軀立即僵硬,腳步也跟着停下。
然後兇狠的毆打開始襲來,他沒有去格擋,也沒有還手。不是因爲怕,長這麼大,他還從未怕過什麼,只不過一點點異動都會讓大批獄警蜂擁而來,把他從這裏拖走。
火炮只是想多站一會,多看一會,所以他半聲不吭地忍受着,保持着沉默,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地上。
百米以外的那人,正是林震南。
像是窮極無聊時毫無意義的舉動,同樣在望向這邊的林震南,右手食指在緩緩劃着圈子。火炮盯着他,盯着這個小動作,忽然之間,像狼一般向後扯起了口脣,露出笑容。
每一年火炮的生日,只要林震南在,就總會煮一碗長命面給他喫。
此時此刻,火炮明白自己的哥哥並沒有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他正在畫一個麪碗。
短短片刻後,林震南轉過身去,似乎是在跟即將完事的工友招呼,極其灑脫地揮了揮手。火炮低下頭,血順着高挺的鼻樑一路滑下,一滴滴墜向地面。
“打夠了嗎?”他問。
山豬上尉的手僵在空中,難以置信地看到這個年輕人帶着獰笑,對自己一字字地說:“要是夠了,就送我回去吧。”
“你那麼能打,就不想還手試試?”山豬上尉還是大力抽下一棍。
“對死人,我沒什麼興趣。”火炮說。
“讓這瘋子滾蛋!”山豬上尉終於沒了勁頭,喘着粗氣望着這頭腦不清的傢伙被帶走,卻壓根沒注意到,露天區域那羣正收拾東西離開的工人當中,投來的一道冰冷目光。
大概是太少見到美女同行的緣故,熱情的獄警用咖啡和甜甜圈加美式笑話挽留了洛姬很久。驅車馳離監獄大門的時候,女探長注意到一部工程搶修車跟着自己開出,那上面有個依稀熟悉的身影,坐在車廂裏腰桿挺得筆直。
工程車很快就超了過去,洛姬疑惑地收回目光,打開移動電話,“喂,是我,這就回來了......”
並不寬裕的差旅補貼,讓洛姬沒法選擇更好一些的地方住下。在開了兩個鐘頭車,回到自己住的汽車旅館以後,她剛掏出房門鑰匙,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槍機拉動的輕響。
“慢慢地開門,別亂動,甜心。”有個男人的聲音冷冷說。
“中情局的人?”洛姬鎮定地問。
“早在哥倫比亞,我們就警告過你,讓你不要去插手不該插手的事情,現在可好,你居然追到美國來了。”那男人噴出的氣息就灼在洛姬耳邊,像毒蛇的信,“一個太盡職的警察有時候會成爲很大的麻煩,而一個死的警察,怎麼也算不上是麻煩。”
洛姬推開門,舉起雙手,一步一步地走進房間。從身後的腳步聲判斷,還有其他兩個人正從走廊上包抄過來,跟着進了屋子。
“我不明白,中情局是什麼時候開始,跟叛軍穿上一條褲子的。你們想掩蓋什麼?或者我應該問,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洛姬極其緩慢地轉身,面對三名持槍男子。
“看,好奇心已經快要害死你了,而你卻還沒有吸取教訓。”之前那人一邊往槍口上擰消聲器,一邊獰笑,“我真的很奇怪,你爲什麼不害怕,不求饒呢?像你這樣的可人兒,要是哭着鼻子求上我幾句,我會心軟也說不定。”
“要死的不是我,該求人的也不是我。”洛姬淡淡說。
“哈哈......”三名男子全都大笑,裝好消聲器的那個輕鬆抬手。
子彈早已上膛,保險從一開始就沒關過,只要搭在扳機上的手指輕釦一下,眼前這鮮活美好的生命就會凋零,就像一支蠟燭被吹滅那麼簡單。但槍卻沒能響起來,響起來的是三人身後剛被關嚴的門。
一隻按在門板上的手,讓整扇門突然就散了,像是被高速行駛的火車頭撞上一樣,變得支離破碎。三個男人全都被橫飛的堅木擊中,切割,貫穿,倒在血泊裏抽搐,洛姬卻連頭髮也沒被碰掉半根。
“我等你等的快睡着了,就出去逛了一圈,沒事吧?”必須要低着頭才能從門口進來的大牛滿臉急切。
“沒事,你能夠爲我傷人,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我很開心。”洛姬眼神中的冷酷慢慢融化,很快現出甜蜜微笑,以生澀中文回答,“我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你了,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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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新年快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