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時光總是短暫易逝的。
傑羅姆從晚宴餘韻中醒來時,早晨的陽光已經曬得臉頰發燙,最後記憶停留在鄰座遞來第三杯果汁啤酒、向他勸說這玩意喝着不容易醉的片段。
但現在,也許是侍者的功勞,他正身處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白玻璃拼接成的窗戶擋住了山間冷風,又保留了足夠光照,讓醒來的人能立刻看到旁邊桌面上規整擺放的兩張表單。
慌忙拿起掃了兩眼,原來是近日時間安排表,最早的活動也被放到了下午開始,留足來賓的休息時間。
不出意料,其中大部分是醫學相關報告會、學術交流沙龍,在修道院主樓正廳和佈道室舉行,貼心列出了預訂好的主講者姓名、頭銜,隸屬組織和報告內容。
幾乎諾斯南北說得出名字的醫學院都在其列,頭銜副教授起步上不封頂。比較扎眼的是混進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學院講師,叫盧修斯,報告內容是聞所未聞的微觀醫學,順序居然還放到了壓軸位置,很難不懷疑是不是跟組織
者有什麼關係。
當然,列表裏也標出了會間茶歇時間、休息室和三餐安排,傑羅姆默默記下,這是唯一看得懂用得上的。
表單最後,臨時補上的小字註明了他的去向:
【文史類請至圖書館二層報到】
筆跡深陷皮紙內,有種過度的力量感,如果沒有字母間的細微差別,或許會難以分辨是鋼印還是手寫。
沒註明時間,說明壓根沒幾個人,甚至可能就他一個,沒必要特地安排。
事已至此,他乾脆慢吞吞地起牀,享用完自由取用的午餐後,隨便揪了個修士問路,找到圖書館位置。
一進門,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測完全正確。
偌大的圖書館裏連個接待人員都沒出現,只有鱗次櫛比的藏書迎接訪客到來。
正中書架上擺着醫學經典著作和逐年更新的指南,內科、外科、藥學、特殊罕見病,科目齊全無所不包,其中半數內容更迭就來自於白塔修道院本身。
一邊象徵性地放了兩欄聖典,還有《信仰問答》《教義初階》《靈魂牧者》《神學大全》之類新手入門和教會生活指導性質書目。
書脊很新,沒有肉眼可見的彎折開裂,借閱頻率可能比保養頻率還低。
傑羅姆對此不是特別關心,就算拿聖典來墊桌角也輪不到他來管,更何況這還至少有心做做樣子。
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館藏中大量的地方誌吸引,這類書籍意外佔據了小半空間,將外圍光線最好的一圈書架塞滿。
隨手翻開幾本,扉頁還夾了標註來源的標籤,少數來源於捐贈,多數由商隊從各地主動收購而來。居然還有來自於大陸諸國的珍貴文獻。
出於專業和個人興趣,他本能地瀏覽了部分內容,新鮮的異域歷史風俗引人入勝,特別是描述了當地奇異傳說的部分,許多居然與他曾研讀的諾斯本地文獻有共通點。
有些關於非自然力量的想象,細節竟有難以解釋的殊途同歸之處。
流連好一會後,傑羅姆纔想起了最初目的,不捨地記下書本位置,登上二層。
與樓下大廳不同,這裏被分隔成了諸多小房間,更像某種分門別類放置的庫房,少有人來訪,落塵的鎖釦封死了每扇門板。
唯一半開着的房門發出邀請,他沒有選擇,走近敲門,推開。
酸澀的門軸轉動聲在安靜環境中格外明顯,撞擊走廊盡頭後折返,好像在重疊的空間裏有另一個人緊跟着進入。
“您好,請問這裏是......”
詢問戛然而止,房間裏只有佔滿桌面、溢到地板上的書冊。一柄黃銅鑰匙,壓在信箋上。
傑羅姆尷尬地笑笑,雖然想過不太受重視,沒想到能不受重視到這種程度。
不過也好,他很清楚自己專業地位,本身也不是那種喜歡受到注意的人,和書相處總比和人相處容易得多。
撿起信箋,筆跡有些眼熟,回想才發現與時間安排表最後的那行小字出於同一人之手,力道大得能從背面摸到清晰的凹凸感。
內容簡潔,只提到這些是本地貴族湊出來的家譜史料,因爲年代久遠有所遺失,所以委託修道院進行統一梳理,爲家族紋章溯源。
要求很常見,正是本專業做得最多的工作??爲中興家族找回光輝過往,給新貴攀個歷史久遠的親戚。
把散落的枝葉粘回主幹上,需要耐心和時間,他恰好都不缺。
也許是休息充分,傑羅姆感覺自己比平時更快地進入了狀態,開始對修道院提供的資料初步歸類。
這些資料的來源着實廣泛,材質、字體、保存狀態差異極大。有的是新近謄抄的皮紙,有的像剛從哪座墳頭裏刨出來,沒經過清理修復就擺上了桌,得放在書託上展開。
雖然資料質量的參差不齊增加了難度,但今天運氣似乎不錯。只是在整理過程中草草掃過幾眼,就發現了幾枚看起來有聯繫的紋章。
這是個好兆頭,意味着能以點破面,順藤摸瓜地找到更多線索,最終鎖定主要圖樣,甚至還原最初始的紋章模樣。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和絕大部分時候一樣,運氣好只是錯覺。
事實是,在整個教區覆蓋的山地範圍內,紋章圖案居然存在廣泛的趨同性,對金紅配色、鱗爪圖樣,武器元素的重複使用率極高。
這不太符合以往對山區的印象。按理來說,被地形分隔成散碎小塊的區域間,互相聯繫很弱,紋章風格應該趨於分化,與傳承有序的王國中心截然相反,呈現出去中心的鬆散狀態。
既然無法用巧合解釋,那就說明這片山區曾掌握在一個大家族手中,它的強盛程度至少與今日的維斯特敏相當,纔會佔據如此廣闊的土地。
“不對啊。”
傑羅姆撓頭嘀咕,他學過的譜系和史料裏,可沒提到哪個顯赫家族曾在這繁衍生息。
可如果真有這麼一個家族,那就是僅次於維斯特敏的第二軍事心臟,任何想要毫無後顧之憂兵臨敦靈的人,都必須先在易守難攻的山地間接受最爲嚴酷的考驗。
堡壘、銘文、傳說和血脈,它應該留下點什麼,它必須留下。
傑羅姆燙傷似的縮回手指,彷彿在最熟悉的水域中,摸到了某種險惡巨獸的鱗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