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在海上最好的合夥人,陸上最信任的朋友:
你收到此信時,我大概還在返航途中,無緣祝聖節午夜的鐘聲,只能提前送上祝福:願你腳下的陸地比我所處的海面更平靜。
今年主要分紅已安排可靠的水手送往伍德鎮,其餘由行會隨信帶到,請務必在有第三方見證的場合下,當面再次清點,以防萬一。
我猜你大概已經記不得這筆微末收入了。即使在文登港,這個王國最北的偏遠之地,也會對一些尊貴人物的慷慨手筆有所耳聞。
不乏有流言稱,其中有難以告人的隱祕緣由。
然而,對內情稍有瞭解的人應該都不會感到意外。有能者如巨木所制的龍骨,生來就爲最富挑戰性的航線所準備,理應配上最寬闊的甲板、最結實的風帆,投入再多成本也不爲過。
不流動的資產不過滿足了囤積癖好,而值得投資的良材少有,相信每個憑自身能力坐穩高位者都不會缺乏基本的眼光。
當然,這也意味更大的風浪和更長遠的考驗。但你既然能把我們從南方丘陵下的地獄裏帶回來,又有什麼能比那種經歷還要艱難呢?
說到船,我必須向你介紹我的新家。“雪”??他們是那麼稱呼她的,一位經歷了足足五年風浪考驗的大姑娘。
初次見到她時,是在慰藉港,我呆在船上等待那羣去尋歡作樂的混蛋回來,彷彿是天父註定的相遇,她就停靠在港口最外側。
那麼巨大,那麼安靜,比附近所有船都高出一頭,我甚至停了幾秒,爲了確認不是克裏斯滕山的影子投在海面上。
我親自放下小艇、劃到她身邊,只爲仔細觀賞那燈塔般高聳的三根桅杆。撐起的橫桁粗壯有力,收卷着老舊但結實的雙層帆布,厚得像冰原風乾的獸皮,足夠承受最暴烈的風牆。
只一眼,我就毫不猶豫地推翻了之前所有訂購新船的打算。
她是我,是每位船長夢想中的那種類型,沒有她的航海生涯是註定缺憾的。海洋不能失去她,就像教會不能失去聖城。
次日天亮,我找到了她的船長,得以從登上她橡木的身軀。
那驚人的高度來自於兩側垂直升起的舷牆,甲板比同類高出整整一層,站在上面俯瞰海面時,幾乎有種不自在的眩暈感。
船腹內襯松木加固,板材間填滿了松脂,沒有絲毫滲漏跡象。貨倉寬且深,層層累疊,可供分裝多種需要不同保存方式的貨物。
尾部階梯形的船樓也分成了兩層,上層安置舵輪與?望平臺,下層則是寬敞的船長室,在一張大牀和放置海圖的長桌外,還有空間留給櫥櫃,且不顯擁擠,幾乎讓人忘記自己還在海上。
我無法向你描述那刻的感受,名爲嫉妒的原罪吞噬了理智,使我的舌頭不受控制地詢問出了那個問題:
是否有什麼方法得到她?
當時的我是後悔的,這樣一艘船,通常只會由大型商會或資金充足的家族出資,爲大宗貨物運輸、或是其它特殊用途定製。除非萬不得已,極少轉手,這樣的問題無疑是冒犯了。
然而,現在我必須承認,即使是魔鬼替我說出了那句話,它也是個通幾分人情的魔鬼。
那位船長猶豫了,而我看到了機會。
不出所料,她確實來自於一個雄心勃勃的商會,從設計到建造就花費了數年,只爲在王國至大陸諸國間的貿易裏分一杯羹。
但海上的生意瞬息萬變,而造一艘這樣的船太久,沒人能預料到海平線那頭明天會發生什麼。
總之在一系列意料之外但不算新鮮的變故後,過多、過於“雄心勃勃”的投資商會陷入了困境中,急需一大筆能立刻兌現的資金用於週轉,否則難免有破產風險。
其它商會暫時沒有出手相助的意向,而普通船長不可能提供所需資金。
或許是絕望中的疾病亂投醫,又或是苦中作樂的玩笑,船長向我提出了一個價格,一個偏低,但依舊遠遠超出尋常商人全副身家的價格。
她本不該屬於我。
是命運讓她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了她。
你知道的,我向來是天父最虔誠的信徒,而虔信徒是不會拒絕主所安排的命運的。
加上你和阿德裏安神父的投資,我手裏的錢剛好足夠買下她,還稍有富餘。甚至不用賣掉我的冰山號,也來不及賣掉。
所以,現在的我已經不止是一位船長了,而是船隊的掌舵人,雖然只是兩艘船的船隊。
相應的,我也要負擔起養活她和幾十號船員的責任。
一艘大船的開銷可不比往常,必須對航線進行調整纔能有足夠利潤。作爲投資者,你也有權知曉細節。
正如之前所述,與大陸諸國的遠洋貿易目前並不可靠,在那邊也沒什麼人脈可用。
因此,我決定重新將轉向冰原,那裏的老朋友們並不像同行那樣善變,無論什麼時候都願意用獸皮和礦石填充我的貨倉。
“雪淞”和“冰山”一趟往返就掏空了他們整年的存貨,滿載而歸。
不過無需擔心下次無功而返,老朋友們已經幫忙聯繫上了其它部落,一起爲船隊供貨。
他們甚至聰明到送了些礦石樣品供選擇。鐵匠和行會確定其中小部分價值不菲,還有些頗爲奇特的,連老工匠也沒見過。
想必物以稀爲貴,聽說你與敦靈那邊的希果家族有所來往,我隨信送了些碎塊過來,希望能借你的渠道鑑別。
年末將至,棕熊已經鑽進過冬的巢穴,最勤快的工匠也在準備歇息,而一位合格的船長,無論何時都不會放開他的舵輪。
我準備在冬季的暴風雪到來前跑今年最後一趟,一批及時的糧食會大大改善我們和新客戶間的關係,也會讓明年的分紅多加一筆。
祝福我吧,願你的祝福落在我身上,也落在她的木骨中。祝聖節到來時,我腹中裝的是幹餅與啤酒,而她會替我們吞下一艙金銀。
你仍在海上,也永遠會在海上的朋友:
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