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綾再次醒來時，譚雅抱着她，站在一處奇怪的地方。

有多奇怪？

5:21 S

看上去就像是各個時代的建築都混雜在了一塊，沒有連續性，時間與空間都是一片混亂，她能看到鋼鐵、石頭、泥巴組成的各類建築，也能看到木板、帆布、銅管的各類零件，整個環境呈雞蛋內部的模樣，互相傾軋扭曲，難以名狀，混亂至極。

一瞬間，那些用言語無法形容的景物，化作了一張張行色各異的面孔，她們都是譚雅的模樣，只不過髮色、年齡都不同，雖然有滿布皺紋的老臉，但從五官的立體感來看，正是譚雅本人沒錯。

喜怒哀樂，人生百態。都映在那一張張臉上。

蘇綾只覺得腦子承受了難以想象的精神衝擊，一根根鋼針扎進了腦子裏，她的神智跟着這混亂而瘋狂的環境急劇下降，甚至差些再一次昏厥過去。

怪誕而詭異的一幕幕超出了蘇綾正常人的常理感知，這個黑盒無時不刻都向她闡述着神祕學的不可侵犯與危險之處。

咣~~~~~

巨大的餘音在她腦海中來回激盪，又在那一刻，蘇綾與譚雅來到了一間靜室。

一眼望去，像是由冰冷石壁組成的大房間，六面牆壁上透着幽幽藍光，空曠而寂靜。她們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了房間中心。

傳送嗎？

蘇綾思索着剛纔那一幕幕光影交錯的“巨蛋”內部，若說傳送陣是個奇異的時空交錯點，那麼譚雅作爲釋術者，傳送陣也會記錄下她當時的狀態與去向。

對面的牆壁傳出零件嵌合轉動的響聲，漸漸一扇隱門慢慢挪動，從中走出了一位鬍子花白，身着紅色錦衣踏着厚底皮靴的老頭，頭上的帽子也非常奇特，那大檐帽的尖尖角，從剛進門開始像是雷達一樣掃了一圈，最後直直指着蘇綾。

帽檐遮住了那老頭兒的臉，蘇綾看不太真切。

自從譚雅把她的魔力感應天線給掰了，隨之而來的疼痛感也漸漸消失不見，譚雅本人的聖力再也沒能誤傷到這頭可憐的小惡魔。

“元素之靈，夏莉柰在嗎？”

譚雅口中元素之靈顯然是眼前的老者，而這稱呼卻讓蘇綾眼前一亮…

不會吧？

不會吧！

那小老頭一開口，讓蘇綾高興得直哆嗦。

“我怎麼知道那瘋婆娘跑哪兒去了，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還有你沒事兒用我兩向門用的挺熟練的嘛，這次帶回來個……嘶……”

元素之靈掩在帽檐下的眼睛放出了精光。

“蘇…蘇蘇蘇…蘇綾？”

沒錯，這小老頭就是當初測試燭龍愁的法爺，蘇綾當時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臆想，這傢伙會不會是個NPC？

先不提LV99的誇張等級，那單點爆發過八百的DPS也不是一般玩家能擁有的。

很快蘇綾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因爲煬煜這位玩家是白小晟拉來的，不說白哥查數據庫能聯繫上這位大手子，NPC白哥肯定是請不動的，因爲白哥壓根就不怎麼玩遊戲。

所以…他肯定是位玩家。

但是如今…煬煜爲什麼能出現在蘇綾的黑盒副本裏呢？

入侵？

不可能，按照蘇綾【繳械主義】的遊戲模式，煬煜也得繳械，如今他一身法袍魔杖寶石齊全，完全不是世界主的配備。

那麼…蘇綾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測，首先。

“爲什麼你現在纔來？”

煬煜小哥捋了捋鬍子，沒搞清楚狀況，自己是先回答譚雅呢？還是先回答蘇綾呢？

這裏有段不爲人知的故事，其實煬煜小哥之所以出現在蘇綾的黑盒裏，是因爲煬煜早在蘇綾以前就觸及了這個世界。

而他的角色，正是譚雅與闊劍遊俠（沒錯就是活在劍士職業技能備註中的那傢伙）奧斯因團長一行人那個原本默默無聞的小法師。

在煬煜經歷了前置劇本後，玩了一場勇者組團救世界的遊戲之後，他成了元素之靈，並且得到了來往於主世界與該世界通行的特權，也就是剛纔煬煜小哥口中的兩向門。

煬煜：“你剛纔問啥？”

蘇綾立馬接過了話茬，她太需要主動權了，這個副本走向一直帶着她進即死陷阱，現在她得重新把握回住選擇權。

“我說，你怎麼現在纔來？”

蘇綾的口氣像是就別重逢的老友，而在譚雅聽來卻十分神奇，彷彿手中的加哈拉德一下子有了自主的意識，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

譚雅不可思議般望着蘇綾，而蘇綾不曾想過的是，加哈拉德這個稱呼到底有何深刻的含義。

“加哈拉德…你…果然沒錯！”

譚雅的話戛然而止，她掀開了煬煜的帽子，讓那小老頭的全貌暴露在蘇綾眼前，也放下了蘇綾。

蘇綾雙腿剛觸及冰涼的地板，一陣眩暈與脫力感襲來。好不容易站穩，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認清了眼前的煬煜小老頭，那副衰敗頹老的身軀，傳出年輕的嗓音，不是他又是誰？

譚雅仔仔細細打量着蘇綾的態度，問道：“加拉哈德，你認得他？”

蘇綾在那一刻想了很多很多，在理清大腦中無數個雜亂的念頭時，將毫無頭緒的線索緊密相連起來。

“認得。化成灰我也認得。”

其一，譚雅認識，並且知道元素之靈煬煜的身份，而且由對話來看，這倆人還挺熟。

蘇綾佯裝着熟絡的樣子，生怕錯過了譚雅口中的任何細節，仔仔細細豎着耳朵，等待着譚雅的發問。

譚雅：“夏莉柰知道這件事嗎？”

煬煜搖了搖頭。

蘇綾的腦子在高速運轉着。

其二，“這件事”與自己有關，甚至指的就是“加哈拉德”這個稱呼，或許蘇綾所扮演的“加哈拉德”，是譚雅女士爲了夏莉柰所做的。

邏輯題分析完畢，蘇綾雖然處於一頭霧水的狀態，但也稍稍明白了一個事實，不管是出於何種動機。

我，蘇綾，加哈拉德，在劇中的身份，是譚雅弄出來的。

不論是從什麼惡魔之門召喚而來，或者野外逮到的俘虜，又或是譚雅經過《惡魔騎士姬無慘》之類糟糕標題劇情生下來的親女兒，蘇綾的關係都與譚雅密不可分。

包括之前莫名其妙的問話都讓蘇綾不得不產生神祕的聯想。

你會悲傷嗎？

你會快樂嗎？

你有喜怒哀樂嗎？

在短短幾秒內，蘇綾的腦子轉了這麼一大圈。

譚雅：“我想去和夏莉柰道別，我已經把加哈拉德帶來了，她這次的名字，好像叫蘇綾。”

煬煜揮手召出了一大把管樂器，大號小號長笛都有，看得蘇綾一愣一愣的。

見那小老頭在其中挑了半天，終於找到一號體格最小的口琴，對着口琴默默唸叨着。

“喂，黑魔法科客座教授，有客人找你。”

口琴中傳出應答：“好的！~元素之靈，我馬上到！在哪兒見面？”

聽起來是個二十五六的大姐姐。

煬煜答道：“大書庫。”

口琴中傳來疑問：“你傳送陣出毛病了？上次還嫌大書庫裏魔力媒介太多容易影響功用，把那地方搬空咯。”

煬煜：“譚雅來了。”

口琴那頭沉默不語。許久才傳出一聲…

“她怎麼不說話。”

煬煜沒敢出聲。

夏莉柰：“最近收了一波新學生，我沒空，讓她自己來找我。我不要你幫她說話。”

煬煜無奈道：“好了，夏莉柰，別鬧小脾氣了，人家馬上就要走。”

夏莉柰：“你要到哪兒去！”

突然那口琴的發音管像是橡皮一樣擴張開來，陡然提升的音量讓這頭的聽衆都感受到了夏莉柰的情緒爆發。

緊接着，安靜了下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高跟鞋踏着陳舊的木樓梯，發出陣陣響徹心扉的強音。

直到黑魔法客座教授出現在他們面前，直到那個與譚雅幾乎一模一樣的美人兒，穿着一身紗裙，小披肩上掛着許多銀飾，手中高高舉着魔杖，彷彿下一秒就想把譚雅變成一隻青蛙。

臉上怒不可遏，大口喘着粗氣，一頭金髮配着東方人的面孔，卻有種說不出來的性感。

“我來了！”

“你想說什…”

夏莉柰看見了那位名譽教授元素之靈，也看見了久別重逢的老友。

最後看見的，是一身衣衫襤褸，四處好奇張望的蘇綾…

她發誓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美的東西…

“天哪…你居然真的做了…”

蘇綾聽着夏莉柰的話，心中更加確信，自己已經被推入了某個謎團的中心。

天哪，你居然真的做了。

光是這句話就讓蘇綾想了太多太多…

做了？

排除掉譚雅有揹着夏莉柰偷漢子養大了孩子回來炫耀的可能性。

那麼迴歸到魔法與聖光的主題上，加上譚雅已經不再信仰那個聖光的虛擬偶像神祗。

蘇綾立馬得出了一個比較靠譜的結論。

《加拉哈德造人實驗》

只有神才能創造生命，但是譚雅一個處於神壇之下，甚至擁有不老不死的神使身份，如果她違反的教義，違反了不得創造生命的禁令。

自然而然，譚雅在鬱山隱修會所遭受的一切境遇都得到瞭解釋。

於此同時，聖女與魔女深情對視着，她們之間彷彿有一條歲月的長河隔斷開來。

譚雅平靜地說道：“我來看你，加拉哈德不想呆在聖地，我就把她帶過來了。”

夏莉柰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像是對方有所虧欠，又得理不饒人那般刻薄。

“哈。讓人給搞大了肚子，帶過來我養咯？剩女~？”

譚雅深深鞠了一躬。

“蘇綾，來。”

蘇綾一臉懵嗶，譚雅牽着她的手，推到了夏莉柰面前。

彷彿少女漫畫小說裏寫的那樣，發生了一次奇妙的命運邂逅。

“和媽媽問好。”

臥槽……

蘇綾當時就驚呆了，莫非譚雅這造人實驗用的還是夏莉柰和譚雅倆人的基因？

“你…你…你好…”

不過從自己腦門上那魔力接收天線來說，以及自己牧師的身份，這推斷沒毛病啊。

只不過想想那奧斯因冒險團團長，多好一漢子，隊裏一輸出一治療都搞姬去了，想想爲什麼突然感覺莫名的悲傷。

“不必了。”

夏莉柰一副冷漠做派，眼眶紅紅的，心中彷彿有着萬般的小情緒與不甘心。她手中的魔杖微微彎曲，都快捏斷了，叫蘇綾看得可一個心疼，都是寶貝啊，不要給咱啊！

“你要去哪兒！”

夏莉柰的質問之下，譚雅掀開了鬥篷，一臉憔悴，雙目無神，魔女見了語氣中愈發急切：“別騙我！我不許你騙我！”

譚雅淡淡笑道：“反正這浮世人生呀…就和騙小孩沒兩樣。”

說完，她再一次踏入憑空出現的兩向門，很難言喻那玩意兒的形態，彷彿一個巨大的水銀雞蛋，在一瞬間將譚雅吞了進去。

而夏莉柰虛握的手卻讓煬煜死死抓住…

“會死的…你現在進去會死的。”

蘇綾清晰的看見，夏莉柰那一瞬間的情緒是有多麼強烈，彷彿要抓住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想得卻不可得的無奈盡數寫在臉上。

回過頭來，她端詳着蘇綾。

“加哈拉德。”

蘇綾意識到，對方在叫自己。於是點了點頭。

夏莉柰：“你會開心嗎？”

“你會悲傷嗎？”

“你會哭，你會笑嗎？”

蘇綾跟着點點頭。

夏莉柰又一次用那副冰冷的面孔完成了僞裝。

“很好，跟我來。你是個插班生。”

【序章：流浪之人】

這個標題在夏莉柰牽過蘇綾的手時兀然出現在她的視線當中。

穿過迂迴複雜的樓道，那一副副印象派油畫與紅色牆壁讓蘇綾眼花繚亂。

夏莉柰的手心冰涼，彷彿譚雅的離開令她心臟的溫度傳遞到了掌心。

“她總是這樣。”

突然開啓的話匣子讓蘇綾猝不及防，煬煜也沒跟過來，看來這位名譽教授平時都很忙，甚至無暇顧及蘇綾這位玩家的遊戲歷程。

夏莉柰：“一個地方流浪到另一個地方。傳播聖言，讓人們看看奇蹟是什麼樣子。”

“蘇綾，她這麼叫你對吧？”

蘇綾點點頭，赤腳踩在絨毯上，癢癢的。空氣中有種說不出來的陳舊感，飛末揚塵帶着發黴的味道。

“以後，你就是我的學生了。”

【序章完成。】

夏莉柰拉開一側漆黑的木門，裏邊兒是一間裝飾奢華的閨房。

看起來十分凌亂，而且還未經打掃，就像是久久沒人踏足的禁地。一層肉眼可見的灰塵佈滿了每一樣東西。還能瞧見蜘蛛網。

“塔靈！”

夏莉柰一聲呼喚之下，那些原本雜亂的什物，像是讓看不見的鬼魂紛紛放歸遠處，而不出三十秒，它們煥然一新。

“好好睡一覺。”

她吐露的每一個詞彙都像是有了魔力，伴隨着夏莉柰從披肩小口袋中拿出一截香木，蘇綾嗅到那奇妙的味道之後。

她兩眼一黑，睡死過去。

眼前的標題，也變成了…

【Vol.1】

【快樂地說再見】

以及一句友人的歡送詞。

【萬物輪迴輪迴，我卻絕不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