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況下，法術學習入門課，都是先展示幾個小戲法，引起學生的興趣，然後通過最初級的戲法，帶出法術的表層原理。

　　也就是魔力和元素大概是什麼。

　　爲什麼是“大概”，因爲學徒時期學到的定義，會在晉升法師之後的學習中被否定。

　　啓蒙時期簡化過的定義都有很大侷限性。

　　一切都爲方便入門做出妥協，並且寓教於樂。

　　這是如今絕大多數法師學校採用的教學步驟，由魔法教育家洛瑞提出的步驟。

　　也確實讓學徒入門的門坎降低許多，教學效率大大提高。

　　至於芙琳，她顯然不正常。

　　基本元素的震盪原理是個什麼東西。

　　那是列賓學院給22到26歲法師纔會開設的課程。

　　換言之，碩士課。

　　還不是所有法師都用學的，研究實戰的法師不上這門課，只有搞理論和實驗的纔會學這個。

　　通常這種純理論的東西，突出特點都是概念抽象，晦澀難懂。

　　確實難懂。

　　比如旁聽的卓戈已經快睡着了。

　　他發現這玩意兒比睡眠術好使，睡眠術對他約等於零作用。

　　而這天書一樣的內容，完全是直擊靈魂的真實傷害。

　　卓戈目前完全是在硬撐，頭以每分鐘十二下的頻率往下沉，再憑藉頑強的意志力給掰回來。

　　太難撐了。

　　聽這個能不困的都是神人。

　　卓戈掃了一眼教室裏，好吧，現在眼前有十六個神人。

　　與每一分鐘過得都很煎熬的卓戈不同，教室裏的每個孩子，都認認真真地聽講，手上還快速地記着筆記。

　　黑板上是密密麻麻的元素印記，銘文，魔力符號，堆疊在一起，組成複雜玄奧的圖案。

　　在座的基本都是平民家的孩子，家庭條件不算差，但肯定稱不上富有。

　　又沒有施法能力，如果不是卓戈開辦的少年班，他們不會有可能聽一位傳奇法師上課。

　　所以他們很珍惜學習的機會。

　　芙琳語速飛快，把頭髮紮成馬尾，跟隨身子搖擺輕輕甩動。

　　卓戈知道，她現在講課的興致高昂。

　　興趣這玩意兒是很奇怪的，喜歡什麼東西的都有。

　　芙琳就喜歡當老師。

　　學生認真聽課對她來說是超強正反饋。

　　她對教學的熱愛，已經誇張到在和卓戈進行神奇妙妙小遊戲，指師生角色扮演play時，真的十分投入地上課。

　　並嚴厲制止壞學生卓戈，做出破壞課堂規矩的事。

　　因此，對於講臺上的芙琳來說，她正在經歷龍生中最好的授課體驗。

　　她還從沒一次性教過這麼多能跟上思路的學生，這感覺太美妙了。

　　而且他們還很積極地回答老師的問題。

　　最喜歡積極的學生了。

　　列賓學院那幫法師，上課時無論能不能聽懂，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學生在課堂上的積極程度，歷來是與年齡成反比的。

　　通過問問題，芙琳還驚訝地發現，這些孩子的悟性極高。

　　並不只是記下她講的理論，還能很快依據理論做出課堂小測試。

　　真希望這堂課能一直上下去……

　　終於，在卓戈第八次瘋狂暗示，急得差點要直接打斷時，芙琳才依依不捨地宣佈下課。

　　“今天就先講到這裏吧，下課。”

　　“老師再見。”

　　孩子們起身，向芙琳行禮，然後纔開始收拾東西，背好書包，歡快地衝出教室。

　　這時候才能看出來他們大多是十歲左右的孩子。

　　芙琳微笑着和孩子們一一告別。

　　太優秀了，不僅聰明好學，還尊敬老師。

　　見所有學生都離開，卓戈纔來到她身旁。

　　“你知道嗎，大多數學生最討厭有老師拖堂了，而你……”

　　卓戈看向教室裏的表。

　　“幾乎快拖出一整堂課來，不算長，還得再拖一會兒食堂纔沒他們晚飯喫。”

　　芙琳已經習慣了卓戈的各種調侃，完全不當回事。

　　遠古龍不怕開水燙。

　　“都怪你，也不提前告訴我，如果我好好備課的話，就不至於想到哪講到哪，最後拖堂這麼久了，所以都怪你！”

　　“提前告訴你的話還怎麼能算驚喜，怎麼樣，喜歡這個禮物嗎？一羣完美適配你教學理唸的學生。”

　　“很喜歡。”

　　說到這，芙琳先是很開心，這可以說是她漫長生命中收過最好的禮物之一。

　　比收到名貴珠寶，魔法道具都開心，作爲一頭龍她雖然喜歡錢，但遠沒有卓戈那樣那麼喜歡錢。

　　不過隨後神色變得有些擔憂。

　　“可是這些孩子都沒有施法天賦對吧。”

　　芙琳當然能看出來，這羣學生完全不具備感知魔力的能力，也就註定無法成爲法師。

　　卓戈搖搖頭，回答道：“是的，他們不能施法，又會施法又天賦驚人的孩子也不可能到咱們這偏僻的地方，埃爾那傢伙想要個傳人已經想了幾百年了。”

　　聖埃爾一生教出無數學生，不過那些只能算學生，不能繼承他的衣鉢。

　　隨着身體日漸衰老，他已經有點急眼的意思了。

　　哪傳出來有魔法天才的傳聞，他都要趕過去看看。

　　芙琳猶豫地說：“可是這樣……”

　　她有點擔心，卓戈只是爲了逗她開心才找來這些孩子，讓他們學終其一生也無法用到的知識。

　　雖然能有這樣的學生確實很好，但芙琳並不希望因爲她的愛好，耽誤他人。

　　在她看來，以他們的天賦，如果進入科學側的學校學習，也能做出不錯的成果。

　　“可是這有什麼問題呢？”卓戈反問。

　　“啊？”

　　“你擔心他們學這些沒用，可能一輩子被魔法耽誤了。”

　　芙琳點點頭。

　　“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只有法師才能從事法術相關的工作？”

　　“因爲一直以來……”

　　芙琳剛要脫口而出，突然又覺得一直以來似乎並不是個好理由。

　　一直以來還沒有人相信遠古紅龍能靠賣玩具起家呢。

　　“只要他們學得會，就值得教，這些知識當然是有用的，就像現在城裏也面向成人開辦法術知識普及班，大大提高了他們操作魔法設備時的工作效率不是嗎。”

　　芙琳知道這件事。

　　深水城的工地中，許多看起來和魔法一點聯繫不到一起的工人，他們穿着粗布工裝，身上沾滿塵土，手上拿着個小本本，裏面記的都是法術名詞和一些基本符文。

這些人學得很認真，下工了還要藉着工地的照明，學習一陣才走。

　　“這不太一樣吧，他們只是爲能更方便地使用工具。”

　　今天課上教的這些，可遠遠超過工具運用的範疇。

　　“一樣，”卓戈篤定地回答，“魔法本身就是工具，只不過用起來稍微複雜一些，但是瞭解原理並不需要真的‘用’，相信這些孩子們日後在魔法研究上做出的貢獻，不會低於最優秀的法師，魔法終將從法師的工具，變成大衆的工具。”

　　芙琳眨眨眼。

　　她突然意識到，卓戈描述的未來，已經實現一部分了。

　　曾經高高在上的魔法，被用來做玩具，魔視機，網絡，走進千家萬戶。

　　“況且少年班可是免學費，包喫住的，這些孩子必須得做出成果，不然我的錢豈不是白搭了。”

　　這話一說出來，卓戈一秒從心懷遠大抱負的紅龍，變成市儈的生意龍。

　　不過對芙琳來說，後面這句比前面上價值的那段可信度強多了。

　　“那我可得好好教他們，爲了你能不損失那點錢。”

　　“什麼叫那點！那可是……”

　　芙琳和卓戈伴着星光回家，路上卓戈絮絮叨叨講起少年班究竟要花多“大”筆錢。

　　芙琳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着。

　　這時才覺得剛纔上課話太多了，有些累。

　　卓戈所謂的大筆經費，相比他的財力當然不值一提，不過他給少年班提供的條件確實很好。

　　每頓飯都保證營養搭配合理，想喫多少管夠。

　　他記得曾經看過一個研究，證明智力發育與營養條件關係很大。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能解決的。

　　也許有很多本可以擁有出衆天賦的學者，由於出生在貧窮的家庭，自幼營養不良，發育沒跟上，最終成爲天賦平平的成年人。

　　卓戈要儘量避免這種情況。

　　所以就有了卓戈的愛心營養早午晚餐，提供給貧困生和少年班學生。

　　有公益性的，自然就也有盈利性的，深水城裏還有收學費的學校。

　　對應的是高中和大學階段。

　　學費並不算便宜，不過卓戈“貼心”地提供了學貸。

　　畢業生找份正經工作的話，還個十幾二十年應該就能還完。

　　是一款介於良心和缺德之間，有那麼一點微妙的貸款。

　　但在網絡上受到不少好評。

　　全靠同行襯托。

　　大陸上大多其他地區的學校，貧困學生連貸款上學的機會都沒有。

　　高昂的學費要有對得起價格的教學質量。

　　學校的師資算得上豪華，還有絕對領先的教學設施。

　　普通學校的教師要求沒有少年班那麼高，所以好挖一些。

　　儘管整個校區還沒蓋好，第一批招生工作就已經開展起來。

　　這可能是第一家在網絡和魔視上打廣告招生的學校。

　　前來參加招生考試的也基本都是家庭不太富裕的人。

　　那個略帶“陷阱”性質的學貸，在襯托下對平民還是很有吸引力。

　　很多沒財力進入更知名學校，又不甘心失去升學可能的學生，紛紛來到深水城。

　　爲此卓戈特意找鐵路公司加開了一輛考生專列。

　　最近幾天車站裏滿是衣着樸素的年輕人。

　　這就顯得一位身着昂貴面料禮服，戴着精緻鏈表，身後還跟着個侍從的小子格外扎眼。

　　“克雷格少爺，你一定要來這種地方上學嗎？”侍從拎着沉重的行李箱問。

　　他不太喜歡這座城市，聽說這裏有不少魔鬼。

　　雖然現在大家都說魔鬼沒那麼可怕，但他還是有些擔心。

　　“當然，這可是本茨先生的建議。”克雷格回答道。

　　自從本茨在克雷格面前展示了一次力學小知識後，他就成爲了這位少爺的新偶像。

　　讓克雷格感受到科學的神奇。

　　十幾年來生活一直就是圖一樂的克雷格少爺，第一次找到人生目標。

　　他要成爲科學家！

　　“可是本茨先生的建議是讓您好好讀書，以後再到深水城研究院進修，不是一開始就來深水城。”

　　“在哪讀書不是讀書，我這不是爲了儘快離深研院更近一點嗎。”

　　克雷格和車站中的考生一樣，也是衝着深水城中學來的。

　　大學他還不能考。

　　爲了能順利考入中學，他經歷了爲期幾個月的特訓。

　　這段時間裏瘋狂惡補理科知識。

　　克雷格十幾年的人生中就沒像這幾月裏這麼努力過。

　　勤奮到家族的人都嚇到了。

　　而當事人卻沒覺得多累，他只覺得自己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一主一僕坐上公交車。

　　又是個新玩意兒。

　　進城還沒一小時，克雷格就發現深水城和他旅行過的所有城市都不一樣。

　　這裏到處都是新東西。

　　比如這個叫公交車的，花費一銅幣，就能讓這輛巨大的汽車載着逛遍全城。

　　雙塔城裏有公共馬車，不過那個能載的人只有公交車五分之一，票價還更貴。

　　“你說爲什麼車上的人都在看我？”克雷格小聲詢問。

　　“難道我不夠合羣嗎？”

　　自從決定要上學，克雷格就開始在網上瞭解新生入學注意事項。

　　很多人都提到，在學校裏要合羣。

　　他記住了。

　　因此穿上家裏最樸素的衣服，坐平民的交通工具。

　　“很合羣。”侍從敷衍地回答。

　　“我還以爲他們識破我的身份了呢。”

　　“不可能，肯定不可能。”

　　“我也覺得。”

　　第一次和這麼多成年平民待在一起，克雷格還是有點小緊張。

　　他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二十克拉的大紅寶石上面，克雷格家族的家徽閃閃發亮……

　　兩人抵達旅館，放好行李，休整一天，次日趕早來到考場。

　　深水城高中階段就進行簡單的分科。

　　克雷格報考的系別，需要考四門科目，通用語，數學，物理，物理實驗。

　　考場設立在附小。

　　沒辦法，其他學校現在還是工地。

　　克雷格深吸一口氣，進入考場。

　　“可以的，你可是克雷格少爺，一定能考過的。”他鼓勵自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