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沒什麼客人,庾瓔晚上還是提早打了烊,她要去醫院。
李安燕下午就已經在醫院了,這段時間她不常待在庾瓔店裏,即便在也是魂不守舍,庾瓔便說,你先走吧,去守着去,我晚點就到。
李安燕惶然回神,嘴巴動了動,朝庾瓔點了點頭,一句謝謝說得磕絆,音調又低,似是說不出口,好像手機震動。
庾瓔這次沒有擡槓,只是伸手把李安燕肩膀上的碎頭髮摘走,然後抬抬下巴:“走吧。”
轉過身,對我說:“死丫頭,骨頭硬着呢。看沒看見?跟我說聲謝謝,就像被掐了脖子的雞。”
我幫庾瓔收拾,一邊把用完的美甲工具扔到消毒櫃,一邊問她:“你和李安燕外婆很熟悉嗎?”
其實我更想問的是,李安燕家裏其他人呢?爲什麼要你一個外人去幫忙?何況是照顧病榻這種事。我擔心這樣直接問有些不禮貌,但庾瓔主動幫我答疑:“熟啊,那可太熟了,什蒲統共纔多大?我跟李安燕她外婆,還有她媽都熟。她家沒什麼其他人,就這娘仨......等我有空跟你細講。”
我說,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醫院吧?
庾瓔看向我,眨眨眼:“我看見你跟你對象發消息了,我以爲你今晚要回家。”
我說,回哪個家?誰的家?
庾瓔先是一愣,然後很快反應過來,沒說什麼,只是撈起外套和包,揣上鑰匙:“那走吧。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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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瓔之所以認識李安燕的外婆,一是如她所說,什蒲太小了,二是因爲,李安燕的外婆在什蒲其實算個“名人”。
“她是個.......怎麼說呢,神棍?”庾瓔挽着我的胳膊往醫院走,她告訴我,“你去打聽打聽,在什蒲誰不知道劉婆呢。”
劉婆就是李安燕的外婆。
沒人知道劉婆的名字,反正這麼多年都這麼喊的,二十幾歲時來到什蒲時叫劉婆,年近古稀即將離開時還叫劉婆。後來我看到了病牀尾的資料卡才知道,劉婆其實根本不姓劉。
劉婆在什蒲開了一家店。
她的店沒有門頭,沒有鋪子,開在家裏,平時誰家有白事便會找上門,劉婆做紙紮活很厲害,紙人紙馬,金山銀山,庾瓔說她觀察過劉婆疊元寶,速度幾乎快出殘影,明明一雙手的十指短短的,圓滾滾的,偏偏能那樣巧。
“什蒲,還有通堡,這幾個周邊的鎮子,誰家有白事,或是老人過週年什麼的,都在劉婆這訂紙紮,因爲活快,活好,”庾瓔說,“不過這幾年也受了點影響。”
我問,什麼影響?
我其實想不出紅白事這種涉及人生必經之事的生意會受到什麼影響,都很安穩纔對。
庾瓔說:“受網購影響唄!你看沒看見過網上賣的紙活?可花哨了,蘋果手機,電腦,大別墅,奔馳,這都小兒科,還有給燒麻將機的......真要命,你說半夜要是祖宗給你託夢來找你,說他們在那邊三缺一,你害怕不?”
我被庾瓔逗笑,絆了一下。
我說,這種也可以進貨來賣的吧?
“劉婆不幹,可能是利薄,放家裏都不夠佔地方的。但她不這麼說,她告訴大夥兒這種都是打印的,不是手工做出來的,即便燒了祖宗也收不到。你們還是來買我做的吧。”
庾瓔轉過頭問我:“你信這些不?”
我笑,搖搖頭。
“是,我其實也不信,但有的時候吧,你明知道是假的,但還是想找個寄託......一旦天上人真能收到呢?”
庾瓔說,劉婆平時除了做紙紮活,也會幫人看八字,姻緣什麼的。
也是因爲這個,庾瓔才說劉婆是“神棍”。
我到這時纔在腦海中把一些信息聯繫起來??庾瓔當初開店,指藝緣是找人批過的店名,樑棟媽也說她找人幫我和樑棟算了合適的婚期,她還說樑棟小時候體質不好總生病,算命的說他是“童子命”,不僅如此,還有佳佳,佳佳媽媽因爲佳佳小時候總比別人反應慢半拍而不得不寄希望於一些玄學,算命的好像也是這樣說的,說佳佳是神仙身邊的小童女,下凡歷劫來了......
想到這裏我再次忍不住笑,什蒲到底是什麼好地方,不只蒲公英願意隨風落於此處,就連神仙們都愛往這裏跑。
庾瓔聽完大笑:“對!都是劉婆,我們找的都是劉婆,哎呀,還是那句話,誰不知道是假的呢?其實就是找個慰藉,人一輩子難免遇到各種各樣的坎兒,你坐在那個坎兒裏就想,怎麼是我呢?憑什麼是我呢?這時候就需要有個人告訴你,哪怕是騙你,不是命運不公,也不是你有問題,而是老天爺那頭出了點兒小差錯,跟你開了個小玩笑,你信我,馬上就能過去了,一定能過去的......”
鎮上醫院非常小,病房不多,資源有限。要治病的人都會先去外面,去大醫院檢查和治療,回到鎮子裏住院的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這個人已經時日無多,求個落葉歸根。
劉婆就是這樣的。
醫院陳設陳舊,積塵可聞,我跟隨庾瓔一起走進病房,看到了躺在牀上的老人。
我注意觀察了劉婆貼着留置針的手,根本不像庾瓔說的那樣圓而胖。
病氣奪走了所有精氣神,並浮於蒼老皮膚,她的手和臉都乾枯削瘦,顯現出蠟黃不正常的顏色,唯有被子下掩蓋的肚子鼓而漲,好像一個球,庾瓔告訴我,劉婆是肝硬化多年又查出了癌症,市裏省裏的醫院也都去過了,已經沒有治療意義。
劉婆顯然和庾瓔很熟悉,見庾瓔進門時只拎了一個小包,嗓音顫悠悠地問:“你沒給我帶?”
庾瓔裝傻:“帶什麼?”
“你不是說給我帶瓶啤酒?”
庾瓔朝隔壁病牀的家屬笑笑,把包放下,然後拖了個椅子給我,示意我坐一下。
“沒買着,食雜店沒進貨。”庾瓔說。
劉婆歪着靠在枕頭上,眼眶深陷,眼睛倒不似重病之人那般霧濛濛,看人的時候會緊盯。
“你怎麼不說啤酒廠黃了呢?”她問。
庾瓔一拍手:“哎,你咋知道呢?你可說對了,廠子黃了。”
劉婆深深吸一口氣,卻又像吸不完全似的,卡住,胸腔起伏着,然後艱難吐出,片刻後像是沒力氣再和庾瓔擡槓,只是嘴脣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慢慢扭頭,把頭扭過去,再也不肯理庾瓔了。
庾瓔喚靠在窗邊的李安燕:“你媽呢?她今天不來嗎?”
“不知道,愛去哪去哪,我還能管得了她?”李安燕似乎頗有微詞,但在庾瓔“嘖”了一聲之後,她瞟了一眼我和庾瓔,指甲摳着窗臺下的暖氣片,不情不願解釋緣由:“......明天有人家出殯燒大紙,她回去幹活了。”
“那你也回去吧,熬兩天了,今天晚上我替你。”庾瓔說。
“我不用,我不累。”李安燕倔得很,起身走到牀頭櫃,掂量掂量暖壺,把最後一點熱水倒出來,“外婆,稍稍抿點熱水,你嘴脣又裂了。”
“那你去喫口飯。”庾瓔支使她。
“不餓,一會兒去食堂打回來一起喫吧。”
剛剛把臉轉過去的劉婆這時又轉了回來,她聽到了對話,朝着牀尾突然開口:“我要喫炒豆芽!”
庾瓔愣了下,問李安燕:“今天醫院食堂有炒豆芽啊?”
李安燕搖搖頭:“不知道。”
然後轉過身對劉婆說:“好,我去飯店買。”
劉婆卻不依不饒:“我要喫你媽炒的豆芽!你讓她在家炒了給我端來!還有昨天,我說我要喫燉魚,我要喫她燉的魚,魚呢!”
“她沒空!你沒聽見嗎!她在家幹活,沒空給你炒豆芽!”好像突然觸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情緒爆發點,李安燕原本挺平靜,對外婆態度也很溫和,可這會兒手攥拳垂在身邊,突然朝着病牀大吼,“她也沒空給你燉魚!要麼我去飯店買,你湊合着喫,要麼就別喫了,你自己說!”
一老一少,一個縮着脖子,像是被突然的吼叫嚇到,下巴躲進在被子裏,只留一雙深陷的眼睛打量外面,一個站在牀尾,肩膀一聳一聳,像是積攢了很久的氣壓抵在胸口,如此對峙許久,終究還是李安燕率先泄氣,她的肩膀不再聳動,在她喊叫的時候,整個病房的人無一作聲,隔壁病牀的病人還在摩挲着手裏的佛珠,像是對此見怪不怪。
李安燕個子不高,還有點未脫的稚氣,但從背後看,碎髮堆積下的細脖頸挺得很直,不塌,一個稚氣的少女,我這樣想着。病房裏安靜的時間裏,她也在調整情緒,最終聲音緩和下來,說:“我去買飯。”
庾瓔這時又站了出來,對李安燕說:“你在這陪着你外婆,我去吧。”
她拎起外套問劉婆:“除了炒豆芽,還喫什麼?我一起買。”
劉婆將半張臉重新從被子邊緣探出來,不再計較剛剛的拌嘴,朝庾瓔咧了咧嘴:“就要炒豆芽,別的不喫。要綠豆芽,不要黃豆芽,炒得脆的,不擱肉,擱肉炒的發腥,不好喫。”
病人有胃口不容易,即便喫不下幾口,但想喫,就是好事。
“你這老太太倒是會喫。”庾瓔都被氣笑了,“毛病真多。”
“哎小庾,你嘴巴太壞了,這樣不好。”劉婆這樣說庾瓔,“你啊你,我知道你,你命帶如此,就是個刻薄的人,還小心眼,小家子氣,脾氣大,說一不二,聽不進去別人的話,你......”
劉婆的話還沒講完,庾瓔把外套往牀尾一搭,倒也不生氣,還笑眯眯的:“你少在這胡沁。”
劉婆還在繼續:“你這輩子啊......”
庾瓔笑容收起,眉毛一豎。
劉婆很有分寸,收了口,然後緩緩樂出聲:“......你這輩子啊,所有災劫都過了,小庾,你以後肯定無災無難,平平安安,大富大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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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庾瓔一起,先去醫院食堂看了看菜色,沒有劉婆想喫的,於是去了醫院附近的小飯館。
這家小飯館平時迎來送往太多病人家屬,提什麼要求都能滿足,比如少油,少鹽,或是有的人在病裏忽然憶起什麼口味,點名要喫某種做法的菜,也都能照顧到。庾瓔把劉婆點的菜告訴老闆,一道素炒豆芽,還加了一道豆腐燉魚,打包。
老闆說,菜倒是簡單,就是今天晚了,沒魚了,要是不着急,我現在打電話讓水產送過來,你倆多等等?
庾瓔說行。
我和庾瓔在門口一張空桌子坐下,藉着等菜的時間,庾瓔和我講起李安燕家裏的事。
其實是我先開口問的,我好奇,劉婆是個什麼樣的人?看上去性格很古怪,還有李安燕,提起她媽媽爲什麼那樣激動?
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幾次在美甲店聊天,不經意間談起李安燕的媽媽,李安燕都表現出不耐煩。
庾瓔勸李安燕回學校上課,李安燕會說:“你別勸了,這些車軲轆話跟我媽說得沒什麼兩樣。”
庾瓔說,那是因爲我們和你媽一樣,都是過來人,是爲你好,然後李安燕就會從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以無聲的態度作爲回話。
這個年紀,和父母之間沒有矛盾纔是離奇,我並不覺得意外,饒是像我一樣快要三十歲的人,不也是和父母在相處之中屢屢相互折磨,多年練習卻仍不能精於此道嗎?
並且,李安燕的媽媽和李安燕的外婆,似乎也有一些不能調和的矛盾,這種矛盾通過李安燕的口表露出來的,我只窺到了一個小小的邊角,庾瓔笑我,說,你怎麼被我傳染了,和我呆久了,變得和我一樣八卦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
“李安燕家裏的事其實不是祕密,什蒲這麼小,誰家砸個碗,不到半小時,整條街都知道了......當然了,我這也是東拼西湊的,你聽聽就得了。”庾瓔說。
李安燕家裏只有三個女人,李安燕,李安燕的媽媽,劉婆。
這一家子的故事,要從劉婆年輕時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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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婆是一九五五年生人,二十幾歲時來到什蒲,在來到什蒲之前,她已經輾轉過許多地方。
當地人一開始並不信任她,紅白事向來是很傳統的,很莊重的,這個看着年輕的孤身女人並不像能“扛事兒”,且什蒲當地有很多口口相傳白事習俗,一個外來的,怎麼可能事事妥帖呢?但劉婆偏偏就租了一間小平房,在什蒲安定下來了。
她做紙紮活比別家都快,還精細,幹活還不耽誤說話,有人搬個小馬紮坐在她家門口跟她閒聊,劉婆操着外地口音,回話完全不耽誤,嘴不停,手也不停,心裏還有數,疊完一筐元寶,說是兩百個就是兩百個,不信當場數,一個都不差,好像她天生就能一心多用似的。
這樣的人,往往都很聰明,但劉婆真正被什蒲接納,卻不僅僅是因爲聰明。
做這一行,平日裏沒人叩門,但凡叩門進來的都是家裏有喪事,所以做白事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能讓客人在店裏哭,這樣不吉利,誰要是一時沒忍住灑了淚,都會被店家請出去:您先出去轉轉,等會兒再回來,或者您要訂什麼紙活,寫給我,保證到時間到點就出活,其他的不用多說。
客人也大多都能理解。
人家是做開門生意的,要是天天滿屋都是哭天搶地的,既不好聽也不好看,將心比心,不能給不相乾的人家添堵。所以一直以來,這條規矩不必言說,人們有默契地遵守着,即便是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也會被親戚或家裏長輩叮囑:去訂衣服訂紙活的時候可別當着人家面哭,招人煩。
但,人與人的牽絆是由感情編織着脈絡,當一個人離開,一段長長的脈絡戛然而止,那份悲慟往往不受控。
劉婆做生意的第一年,就迎來了一個客人。那是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女人,剛進門的時候堪稱形容枯槁,看臉和手很年輕,不過三十幾歲,但頭髮已經白了一半。那女人說,她要給剛去世的女兒訂紙活,因爲是小孩子,所以另有一番習俗,比如紙人紙馬、燈綵和幡的數量,女人說,她也不懂,所以要問問。
劉婆說,行,那你先坐,我給你說道說道。
一開始還算平靜,可當劉婆指着那些花籃盛着的金銀山給女人看,女人先是死死咬着牙,而後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眼淚澆溼了一沓黃紙。女人不好意思地道歉,說她壞規矩了,實在是因爲她想起了急病離世的可憐女兒,可憐吶,還沒過五週歲的生日。
“我閨女那麼小,她還不會花錢呢,我給她燒那麼多過去,她要是不會用怎麼辦?要是那邊有人搶她的怎麼辦?欺負她怎麼辦?”這樣問着,女人雙手捂着臉,花白的頭髮垂在臉側,也被眼淚浸溼,“賴我,都賴我,我對不起我閨女......”
其實哪有什麼對不起?不過是深陷悲痛裏的一位母親,把老天的不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既然總要給不幸找個原因,那麼歸因於自己,讓自責澆灌痛苦,原本的痛覺似乎就會麻木些。
劉婆應該讓那女人離開的,應該禮貌地送客,讓她在外面轉轉,調整好心情再回來,但劉婆沒有。她只是站起身,把那沓浸溼的黃紙收拾走,然後拿了兩個小馬紮,一邊擺了一個,讓那女人坐下。
“你坐這,慢慢說。”
這樣一來,反倒把那女人原本的眼淚打斷了。女人訝異地看着劉婆,後來慢慢明白過來,劉婆留她沒什麼緣由,真就只是出於好心。劉婆不在意什麼吉利不吉利,規矩不規矩,你想哭,你就哭,你樂意跟我講你閨女,你就講,我也願意聽。
劉婆還從屋子裏拿出來一本很舊很舊的書,書頁都快掉沒了,劉婆先是煞有介事地問了問女人的生日,又問了孩子的生日,然後看女人的手相,再讓女人擲硬幣,然後再去翻書......總歸是裝模作樣地折騰了好幾番,最終她問女人:“你信我不?”
女人腫着眼睛,滿臉淚水,不明所以。
“你要是信我,你閨女現在很好,你要是總這麼怨自己,她纔不安心。”劉婆有點口音,什蒲的人不知道她從哪裏來,老家在哪,自然也分辨不出這是哪裏的方言,但她一本正經講話的時候,語調平穩,言辭利落,透着一股令人安心、信服的勁兒。
女人望着劉婆,迷濛雙眼有了點光亮:“你真會看?”
劉婆不回答,只說:“上頭是天,下頭是地,但人只活在中間。我說你閨女現在很好,你想着她,她也想着你,你倆的緣分還會續,所以你得好好過日子,等着她。你信不信我呢?”
這樣一番話穩穩當當說出來,怎麼能不信呢?
女人瞧着劉婆的臉,像是在確認真僞,瞧了一會兒,再次痛哭出聲。她把臉埋在膝蓋裏,聲音悶着:“......嗯,我知道,我就知道,我閨女是想着我的,她是最懂事的孩子了......”
......
庾瓔講到這裏,我已經大概明白,劉婆所謂的“神棍”身份不過是個謠傳,是他人給她冠的頭銜,一傳十,十傳百罷了。
正如庾瓔所說,大家都沒長一雙能上天入地的眼睛,瞧不見這人間之外的事,大家也都不傻,不會相信真有漫天神佛,但,有些時刻,有些艱難,是需要一些支撐的。
庾瓔說:“劉婆像是個心理醫生。你看她剛剛在病房裏跟我吆五喝六的,性格挺古怪,但其實她是個好人,心善,還會勸人。”
我說,你也像是個心理醫生。
我不是第一天這樣覺得了,你真以爲大家是衝着你的手藝,纔去你店裏光顧的?
庾瓔大笑:“小喬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她說:“跟劉婆比,我可不行,和人說話是門學問,尤其是當別人和你訴苦,你得有耐心,我耐心太少了,勸慰別人幾句要是還不上道,我可就不耐煩了,但劉婆不會,她是特別特別有耐心的人,但凡有人上門和她說說話,她都很願意和人家聊。做白活的,一般都有挺多避諱,但是劉婆不管那些。”
我問,那劉婆除了做紙紮,還會做白事裏別的環節嗎?比如一些儀式的流程,出殯,或者下葬?
庾瓔搖搖頭:“女的不做這些,就算劉婆人緣兒再好,大夥再信任她,也不會讓女的做這行,她最多最多就做個紙活,是白事裏利最薄的,像人家做白事請先生什麼的,這錢她賺不着。”
......
劉婆在什蒲紮下了根,憑着好手藝和口口相傳。大家都知道,住在鎮西邊的劉婆,是個能推會算的,你要是真要求點什麼,她不一定靈,但你要是心裏有什麼坎兒過不去了,去找劉婆“破一破”,就只是聽她講講話,心裏都能寬不少。
時間一長,有人對劉婆起了更多的好奇。
有人倚着劉婆家的院門,問:“劉婆劉婆,你今年多大了?”
劉婆盤紙的手不停:“你看我像多大?”
也有人問得直接:“劉婆,你家是哪裏的?怎麼從來沒聽你講過你家裏人?”
劉婆也便回得直接:“我在哪,哪就是我家,父母緣淺,沒什麼好說。”
當然,也有人是揣着心思的,特別是鎮上一些上了年紀臉皮厚的男人:“劉婆,你這麼年輕,那你成過家了沒?有男人嘛?有孩子嘛?給你介紹一個,怎麼樣?”
說到這裏時,劉婆便會抬頭,把手裏正在疊的元寶團一團,直挺挺朝門口扔過去:“行啊,給你辛苦錢,不好叫你白忙活。”
那男人鬧了個紅臉,又惱又氣,撓撓頭,扭頭走了。
沒人知道劉婆的家鄉在哪裏,也沒人知道劉婆的身世,她就好像是突然出現在什蒲,就如那蒲公英一般,落在了這裏。
因爲她從來都不提起自己的事,即便是和最要好的街坊鄰居也不說,所以人們猜測,她是獨身的,而一個女人二十多歲不成家,一個人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定是有點說法的。只有那麼一回,有人說,跟劉婆閒聊的時候,也不知是玩笑話還是怎麼的,劉婆自己講起,她是出過家,又還俗的,在道觀裏學了這些個紙活的手藝。
如此一來,劉婆的過往就更神祕,更值得人們探討了。但當那人追問劉婆更多細節,劉婆卻又突然翻了口,說自己是胡說八道的,你要是信了,你就是個傻子,話講完,開始哈哈大笑。
她似乎無懈可擊。
她和那些香燭紙錢燃燒帶起的灰煙一道容納着許多段生死過往,接納着別人的人生,送很多人走完這人間的最後一程,可從來不曾泄露關於自己的半分,一丁點都沒有。
在劉婆來到什蒲後的七八年間,她從未離開過,也沒見有外人來看過她,只是偶爾會有郵遞員來送信,幾個月一封,頻率不算高。時間一長,大家好像習慣了,也承認了,這世界上就是有人是孑孓生活的,她成日與自己爲伴,也無需親人,無需伴侶,同樣地衣食住行,柴米油鹽,和善與鄰。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什蒲接納了劉婆,什蒲的大家也都覺得,劉婆就是劉婆,不必有更多故事作爲背書,她就是她自己,一個來到這裏、努力在這裏生活下去的女人,可是,所謂祕密,就是會在竭力挖掘時越掩越深,反倒是在不經意時,自己冒出頭來。
這一年的夏天,有一日,郵遞員照例給劉婆送來一封信件,沒什麼不尋常,可就在這不久,從不出遠門的劉婆竟然關了小院子,上了鎖,告訴周圍鄰居,她有事,要離開幾天。
鄰居問她,是去哪裏?什麼時候回來?你晾在院子裏的蘿蔔鹹菜是不是要幫你收?
忘了劉婆是怎麼答話的了,她行色匆忙,頗有些心不在焉,彷彿根本就不在意她的蘿蔔。
劉婆走了。
這一走,足足有半個多月。
什蒲冬天長,夏天短,那年夏天最後一場暴雨落下後,秋風就又起了,跟隨秋風一起回到什蒲的,還有劉婆,她回來了,手邊還牽了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根本沒有人詫異過劉婆領回來的這個小姑娘是誰,甚至連詢問都沒有,大家都是那樣有眼力見的人,只消一眼,便看得出,那小姑孃的五官長得像是和劉婆一個模子拓印下來的。
那是劉婆的女兒。
劉婆有女兒。
她竟然有個女兒。
果然吧,看吧,沒錯吧,鎮上的一些人開始感慨,感慨自己的推斷果真沒有錯,那樣年輕的長相又不差的女人,怎麼可能沒成過家?只是既然有家有孩子,爲什麼這麼多年拋家棄子的,獨身一個人來到什蒲,這天南海北的山窩窩?
這樣一想,彷彿透明的人瞬間又變得五顏六色起來,大家再看劉婆,又覺得她特殊了。
特殊,與衆不同。
劉婆沒有瞞着身邊的人,她在人前大大方方地承認,沒錯,這就是她的女兒,此前一直在老家,這次是因爲家裏有點變故,才把孩子接到自己身邊來。
這個小女孩就是李安燕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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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大概是人類天性,聽到這裏我也難免好奇,問出的問題也俗氣,我問庾瓔,究竟是什麼情況?那個年代,應該沒有開明到接受夫妻兩地分居,劉婆既然有丈夫,有孩子,又怎麼會一個人來到什蒲?
晚飯點的小飯館客人不少,大多都是和我們一樣的病人家屬來打包的,店內仍有空桌,我和庾瓔也就繼續坐着。庾瓔晃着桌上的牙籤筒,嘩啦啦響:“你問我,我知道得也不完全呀,你都說了那是什麼年代的事兒了,李安燕她媽比我大了......十歲吧?那時候我纔剛多大呢,能知道些什麼?我現在跟你講的也都是我聽來的,真真假假,你隨便一聽。”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隨即發出感嘆,如果是和媽媽一起生活,總歸是最好的,特別是女孩子。
在庾瓔講的故事裏,劉婆年輕時雖有潑辣的一面,但心地善良,且如果像庾瓔所說,劉婆是最最有耐心的人,她對待任何一個上門的客人都能那樣和善耐心,這樣的人,在母親的身份裏,會更加溫柔,周全。
庾瓔聽了我的話,朝我笑:“那你可想錯了,媽媽這個身份可神奇,性情再好的人,當了媽以後都會變。”
我說,是如何變?
庾瓔回答我:“溫柔的人變暴躁,暴躁的人變溫柔。”
我說,你說了一句很無聊的繞口令。
庾瓔看着我:“但是很有道理啊。”
......
劉婆明明是那樣和氣、好相與的人。
但大家漸漸發現,她的脾氣有些變化,自從女兒來到她身邊以後,在她和女兒相處的時候。
劉婆的女兒跟劉婆長得像,性格卻是大相徑庭,這孩子剛來到什蒲的時候,從不開口講話,任誰來搭話,都只是坐在那裏,低着頭,不出聲,頭髮剪得像男孩子一樣短,還沒有留長,腳上穿着的卻是嶄新嶄新的白色鬆緊帶布鞋,劉婆給買的,這在那個年代是很奢侈的東西,劉婆捨得給孩子花錢,那錢都是她一個一個元寶疊出來的。
劉婆想讓她開口應聲,起碼喊一句伯伯或是大姨,要有禮貌,可不論怎麼商量,就是閉口不言,劉婆也有些焦急,便伸手推了下孩子肩膀,這下可好,那孩子回頭瞪着劉婆,不待劉婆反應過來,她便朝着劉婆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劉婆也氣極,還想和孩子講道理,可再一眨眼,人跑沒影了。
“彆着急,孩子這麼多年沒在你身邊,忽然被你接過來,不適應也是正常的。”鄰居這樣安慰劉婆。
“十二年。”劉婆望着門口的方向,很久,忽然開口。
十二年,孩子其實今年剛好十二歲,自打出生,她就沒有在劉婆身邊生活過,哪怕一日。
“造孽。”劉婆這樣說,也不知是在說誰,“這天底下所有的母女,都是上輩子彼此欠了什麼東西沒還,這輩子才當母女,相互折磨。都是孽緣。”
劉婆的女兒不知道如何和劉婆在同一屋檐下過日子,劉婆也不知道如何當個媽媽,兩個人一開始的相處就像是陌生人。
十二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是剛剛開始明白事兒的年紀。鎮上人們對於家長裏短的好奇心再次熊熊燃起,大家實在太好奇了,劉婆是從哪裏突然冒出來個女兒,問劉婆是不可能了,只能去問孩子,可這孩子比他媽還要銅牆鐵壁,任你怎麼套話,怎麼拐彎抹角,你家在哪裏呀,你從哪裏來呀,你爸爸現在在哪呀,孩子通通以沉默作答,問急了,還會抬頭瞪來人一眼,那眼神就和當日下死嘴咬劉婆時一模一樣。
劉婆送她去鎮上小學唸書。
明明是該上初中的年紀,卻只能讀小學三年級,這還是勉勉強強的。鎮上小學有傳言,說劉婆的女兒之前竟是從來沒上過學的,不認字,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
大家還發現,劉婆原本安靜的小院子裏,常常傳來爭吵聲。
那樣孤僻的一個孩子,只有對付劉婆的時候,牙尖嘴利,渾身像是扎滿了鋒利的刺,說出的話也都是開了刃的,鎮上的人唯一一次探聽到了劉婆過往的一個邊,就是從這孩子口中。
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晚上,入夜了,燈熄了,一片寂靜,因此周圍鄰居都聽到了劉婆和她女兒的爭吵,起因未知,說破大天也不過是劉婆讓孩子多穿一件衣服,孩子堅決不穿之類的小事,但爭吵的細節卻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被寂靜夜風遞到了每一家的門裏。
劉婆女兒激動時會大喊,聲音很尖,她說起話來倒不像是從未上過學讀過書,反倒很利落,有條理,句句都是控訴,循序漸進??
“我不想唸書!我念不懂!我爺我奶說我不用讀書,我十幾歲都這麼過來了,憑什麼聽你的!你誰啊你!”
“你說你是我媽你就是我媽了?你走都走了,不要我就不要我,現在又找我幹什麼!”
“你不是上山出家了嗎?你不是在山上嗎?你怎麼不死在山上呢?”
“哭什麼!你哭什麼!煩不煩!”
“我爺說了,你當初沒跟我爸結婚就懷了我,是你不要臉!後來養不起我,又把我塞給我爺我奶,自己跑出去躲清靜!”
“別說什麼你有苦衷,你不容易,我寧願你當初生下我就把我按進河裏去淹死,也比你現在裝模作樣的要好,你別想着我叫你一聲媽,做夢!”
......
當夜,有很多人都聽到了劉婆女兒聲嘶力竭的喊叫,和她摔門而出的聲音,卻沒人聽見劉婆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坐在被拂了滿地的蘿蔔鹹菜中間,囁嚅着說出的,媽對不起你。
還有聽着輕飄不落地,卻始終沉沉墜於心頭上的那句:母女啊,都是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