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章:小姑娘
前去千法宗需花費近一個多月的時間, 落閒身爲帶隊者,必須時刻監督雲舟上諸項事情。
她僅有化初期,而一同前去千法宗的越陽宗弟子們, 化修爲比比皆是。隨行長老因有宗主的吩咐, 對於誰帶隊這事壓根不擔心,他們只是來隨着跑這麼一遭,只要不出事, 他們才懶得管。
落閒本以爲會遇上不服氣, 不聽指揮的越陽宗弟子,沒想到越陽宗弟子們無比順從,若遇上一些需要改航向的事情,弟子們只是照做,沒有一句不滿或者質疑落閒的話。
甚至在清閒時, 看見落閒站在舟首, 一波又一波弟子熱情湊上前來,圍着落閒,問落閒是怎麼炸的黑玄石梯?炸了黑玄石梯有什麼感覺?宗主有沒有刁難落閒?
瞧着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就差沒直接說他們也想炸上一炸。
落閒沒有空餘時間找落安,落安便來陪着落閒,不吵不鬧不說話,不管落閒做什麼事,都默默跟在落閒身邊。
等落閒乏了的時候,總有一盞溫好的茶水或者一顆止渴甘甜的小靈果遞到她面前,隨後抬眼就能看見落安對她微笑。
此行一路通暢無阻,比提前制定的時間還要早幾日抵達千法宗地界。
千法宗迎接的人早已候在入城處等着,下雲舟前, 落閒取出法器面具再次給落安戴上。除了一開始入越陽宗外,之後落安並未再戴面具。一來入了宗門,再遮遮掩掩,反而多添事端,讓別人心中不悅。來,在越陽宗落閒對外稱落安爲她的道侶,她並不擔心有人因落安相貌、天資一事,去打擾落安。
不過現下千法宗少宗主結契大典,魚龍混雜,落安心智不全,相貌又過於惹眼,還是用面具遮上好些。
戴好面具後,落閒這才一聲令下,越陽宗弟子依次從雲舟飛身而下。隨後落閒收好雲舟,交由長老保管。
同越陽宗一樣,幻日城乃千法宗隸屬大城,落閒等人方下雲舟,迎接的千法宗弟子恭敬上前。
“歡迎越陽宗諸位大駕光臨,請!”
幻日城內人山人海,數不清的修士來來往往,其中有不少前來祝賀的宗門勢力已經到達,入眼隨處可見一些身着統一弟子服飾的修士。
因七日後便是少宗主結契大典,爲表對千法宗的尊敬,幻日城滿街掛滿了喜慶的大紅燈籠,拉上紅豔的紅綢布。一眼望去,只覺得映得天空都發紅一般,格外耀眼。
千法宗主修術法,幻日城也佈滿了隨處可見的小術法,比如清澈河水中有雲霧繚繚升起,又比如烈日之下,某家院子的一角處,正有小片地方憑空下着雨,滋潤着張開花苞的花。
離結契大典正式開始還有幾日,越陽宗弟子們又是閒不住的,所以並未隨千法宗弟子直接去千法宗,而是要求在幻日城再多留幾日,玩開心後再前往千法宗。
反正此處離千法宗不過半日路程,完全不着急。
在進了幻日城後,一直關注着落安的落閒,見人好奇張望,黑眸中閃着光。兩百多年前便被應天宗宗主幾乎鎖在應天宗,之後去了昊陽城,因爲她不放心落安,加上忙於晉升,也沒能有機會帶落安好好看看。
一邊越陽宗弟子要求,另一邊落閒有私心,乾脆同意越陽宗所有人先在城中歇息幾日。
千法宗的人很快帶着他們去城中最大的客棧,處理好一切後,等越陽宗弟子們都按捺不住,甚至有些人已經悄悄溜出去後,千法宗弟子這停止寒暄,暫且告別越陽宗去迎接別的客人。
客棧是最大的,房全是上等房,而且這些時日不管在客棧中花費什麼,一律不得收費,千法宗對越陽宗的尊重肉眼可見。
不得不說,背靠大宗門,確實出門在外行事要方便許多。
越陽宗弟子們已經三五成羣,歡歡樂樂出客棧逛城去了,應聶早就跑出去,去找幻日城的術修對戰。
落閒處理好手頭上的雜事,看着一直等着她的落安:“落安,一起出去嗎?”
“嗯!”
幻日城城之大,繁華街道交錯相通,亭臺樓閣櫛比鱗次,河邊精緻的船舫之上有悅耳歌聲自風中飄來。
落安出來後,不跑不鬧,更沒有想買東西的想法,脣抿得緊緊的,眼神卻忍不住四處望着。
落閒心中好笑,如今心智不全的落安不懂得如何掩藏自己,所做之事,皆由本性。想來以前那位目中無人,如山巔寒雪的一師兄,看似高傲不可一世,又極難親近。則心中也喜愛同別人相處,也喜愛這些繁華喧囂的地方吧。
有賣糖葫蘆的從身側經過,落閒不禁想到曾經清風鎮那個看見糖葫蘆便走不動路的五師兄。
不過這裏是幻日城不是清風鎮,這糖葫蘆也不是裹了糖漿的山楂,而是裹了糖漿的小靈果,更不有一個強裝老練的臭小孩,以及那些不着調的送喪隊。
落閒眼神黯了下,到底買了兩串糖葫蘆。
“落安,嚐嚐?”
“嗯?”
落安第一次見這東西,眼神裏全是不解,見落閒咬了一口,他跟着接過咬了一口。
裹了糖漿的靈果雖不是山楂,卻和山楂相差無幾,在咬破的那一剎那,糖漿融化之後,濃濃酸味自舌尖瀰漫。
落閒好笑看着落安那長睫狠狠一跳,讓糖漿染紅的脣抿得更緊,緩了好長一兒才稍微鬆了一點。
本以爲這人不喜歡,落閒打算接過落安手中那一串,沒想到隔了一兒,落安開始喫起了第二顆。
這次緩過來的速度明顯快了很多。然後還沒等落閒手中這串喫完,落安手裏已經只剩根竹籤。
看着人偷偷舔了下沾了糖漿的脣,落閒道:“落安,還想喫嗎?”
“不想要,喫膩了。”
“可我還想要,落安陪我一起再買點,好嗎?”
於是落閒又買了四串,然後藉由自己沒有胃口,全給了落安。等落安喫完後,落閒又帶着落安去買糕點,買零嘴。
落閒對這些味道不錯的喫食向來看得輕,而且在修行之後,她對時間尤其抓得緊,可她願意陪落安消磨極其珍貴的時間,也喜歡看落安喫這些喫食。
她很清楚這裏所有的一切,對於落安來說都是新的,糖葫蘆是落安第一次喫,街邊的炒靈果是落安第一次喫,手中一點都不精緻高雅的糕點是落安第一次喫。
和她不想修行時,誰也攔不住她一樣。在蛇窟中遇見一師兄,落閒下定決心修煉那一刻起,任何事同樣無法阻擋落閒。
以前在應天宗近年的時間,她可以完全不碰與修煉有關的東西,如今她就可以完全心無雜念修行。
可只有落安。
不曾修行時,在意他。
修行時,一樣會在意他。
落閒對修真界的道並沒有什麼概念,可很多人說,沒有自己的道,便沒有道心,而沒有道心的人在修仙一途上註定是不可能走遠。
若真問她的道究竟是何,她想,她的道大概名爲落安。
從漆黑死寂的山洞,月光灑下,那染血的少年自光芒中走到她面前,將那枚丹藥遞入她口中開始,便已經成了她的道。
“閒。”
落安剝開炒熟的靈果殼,裏面靈果肉軟糯噴香,泛着微粉的手指指腹夾着靈果肉,眼巴巴遞到落閒面前。
落閒雙眼一彎,順着咬了下去。她刻意放慢了點動作,於是看見原本期待着的黑眸開始變得羞赧起來,四處閃躲着,那白皙的耳尖不聽話的泛起紅。
中間經過一個僅有練氣三重的老婦人小攤,上面零碎擺着各手工做成的小飾品,落安經過時,不知看見了什麼,忍不住停下腳步。
落安沒說話,老婦人卻順着落安的視線找到攤子上那樣,佈滿褶皺的臉上一笑:“小公子可是瞧上這對同心結?”
同心結?
落閒看了眼老婦人手中的紅繩編織出來的那對繁複,明顯是一對的同心結。
落安想要這個?
“嗯。”
老婦人笑容慈祥:“小公子買來是想送給身邊這位姑孃的吧。”
話頭一轉轉到落閒身上,落閒愣了下,看向落安。可惜落閒側着身,面具遮擋了眉眼,看不清裏面的情,只能看見那長長的密睫。
“不是的。”落安聲音顯然沒有底氣。
老婦人笑得更爲開心,將同心結遞給落安:“小玩意不值什麼錢,正好有緣,不如送給小公子吧。”
老婦人想送,但不能憑白受了別人恩惠。落閒正準備給老婦人靈石,沒想到落安已經先她一步放了靈石在老婦人攤子上。
落安身上沒有靈石,連一個儲物袋都沒有。這三年多來,不管劍鋒峯主,或者他上面的師兄姐們,也就是劍鋒峯主的親傳弟子,林師兄他們等人,給落安不管多少東西,落安總會全部給她。
自己一點都不留。
落閒乾脆給落安全部保管起來,單獨放在一個空間戒指中。
所以落安的靈石?
她看得清楚,那是從落安袖中出來的,是他先前買零嘴時悄悄省下來的?
落閒心中好笑,想看看落安究竟想做什麼。
拿到同心結的人,手指纏着紅繩,本來離落閒有幾步的距離,慢慢地,悄悄移了過來。
落閒佯裝不知,等落安徹底靠近後,衣料摩挲間,落閒感覺空氣中有一絲純粹的火靈氣。
魂悄無聲息地放開,落閒看見那縷火靈氣做賊般勾着一半同心結來到她腰間,然後笨拙地系在她腰間,小心掛好。
同心結方繫上,這縷火靈氣立馬心虛地消散。落閒斜了眼旁邊的人,只見那抿緊的脣角不可抑制上揚,渾身瀰漫着開心的氣息。
然後落閒又發現,在落安自欺欺人的外衫遮藏下,剩下的一半同心結已經穩穩系在他腰間上面。
一人一半,方好一對。
落閒無奈嘆了口氣,眼中含着笑意,取下自己腰間讓那縷火靈氣系得歪歪扭扭的同心結,再次重新牢牢繫好。
逛了大半天,見落安興致已有消退,落閒方想帶着人返回客棧。
突然,攢動人羣一陣嘈雜聲頓起。
“快!”
“快快快!”
“閃開,閃開!”
“這是什麼?!”
喧鬧聲漸近,一道殘影直直從人羣中疾速穿過,狂暴靈氣席捲衝來,直奔落安。
“落安!”
落安反應極快,手中的劍當即捏緊,然而落閒反應比他更快,眨眼之間便來到落安身前。
五指夾住符籙,在靈氣衝過來時,當即扔出,結成符陣,形成一張無形的巨網,一下截住撲過來的狂躁靈氣。
“吼!”帶着稚氣的虎吼聲響起。
僅有稚童小腿大小的紫色幼虎在符籙網中掙扎,是一隻極爲罕見珍貴的元嬰紫雷幼虎。
這妖獸天生便能吸納火靈氣,相當於修士的火屬性天靈根,後面隨着修爲精進,這紫雷虎甚至能召出閃電。
這樣一隻半大點的紫雷幼虎,已經乃元嬰修爲,由此可見紫雷虎之強。
擁有如此珍貴的妖獸,只怕不知又是哪家大勢力的人。
果然,方一降服這隻在人羣中橫衝直撞的紫雷幼虎,一個身着鵝黃羅裙,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小姑娘從人羣衝出來。
“小壞虎!終於讓逮着了吧!”小姑娘喘着氣,方想揪起地上的紫雷虎,發現紫雷虎身上纏着好幾張符籙。
她有些無措捏了捏手指,看了眼落安,又看了眼落閒。確定這些符籙是出自落閒之手後,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姐姐,這個可以碰嗎?”
落閒點頭。
她感知不到眼前這小姑娘究竟是何修爲,要麼是有隱匿修爲的法寶,要麼是修爲比她高,不過看她追一隻元嬰期的紫雷虎都這麼累應該是前者。然而不管怎麼說,單看這隻紫雷虎幼崽,就知道這姑娘身份不簡單。
小姑娘鬆了口氣,一把揪住紫雷虎的後頸皮,提到自己面前。
“這隻壞蛋,怎麼這麼不聽話?害我追得好慘!”小姑娘長相水靈精緻,即便一副威嚇的樣子,也說不出的乖巧可愛。
“唬!”可紫雷幼虎並不覺得,它衝面前的人狠狠呲牙,一雙泛紫的雙眼死死瞪着小姑娘,毫不懷疑只要一有機會,它立馬撕碎面前這人。
落安聽見聲音,忍不住往這邊看來,恰好對上紫雷幼虎目光。那兇狠的目光一頓,虎瞳哀求看着落安。
落安心一怔,還沒等他做出反應,下一息紫雷幼虎已經被收入妖獸袋中。
小姑娘拍了拍妖獸袋,對落閒露出糯米白牙,一雙眼睛彎成新月,她道:“謝謝姐姐!”
隨後她歪頭看着落閒腰間的劍,“姐姐是符修嗎?可爲什麼姐姐腰間還帶着劍呀?”
落閒並未回答,她簡單說了聲:“不必謝。”
言罷,落閒帶着落安離開。
等落閒他們走後沒多久,有位身着華麗黑白交替長衫的女子急忙趕來,氣質華貴,相貌豔麗逼人,眉眼上揚,如帶刺的奪命花朵。
小姑娘正玩着手中的妖獸袋,看見黑衫女子,聲音甜甜地喊道:“凌翎姐。”
凌翎見小姑娘人完好,大鬆一口氣,她快步上前:“開顏,怎麼突然跑出來了?”
小姑娘嘆了口氣,晃了晃手中的妖獸袋:“小紫虎總是不聽話,都跑好幾次啦。”
“今晚回去先把兩條腿打斷,這樣它就跑不了。”
“它今天還衝我吼呢。”沒等凌翎接話,小姑娘有些惋惜道:“可惜不好拔了舌頭,舌頭拔了就長不出來啦,這是哥哥送的禮物,千萬不能玩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