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春寒也並沒有持續多久,似乎轉眼間,湖堤上的柳樹便鑽出了新芽兒,然後一日綠過一日。一場春雨過後沒多久,各種野菜也緊跟着冒了頭兒。
多虧了有柳長青不斷地明裏暗裏小心翼翼地供應着鯽魚湯,秋螢的娘徐氏在坐月子的時候才催下了奶水,雖然這最後一個小兒子挺能喫的,不算多麼充足,但總好過整日喂小米粥或者到處淘換芝麻糊糊。
爲了伺候徐氏喫飯,張家將飯廳從下屋搬到了正房堂屋裏。這天大清早,張秋螢剛起來就聞到一股好聞的香味,一挑門簾,就看到堂屋裏放上了喫飯的長條木桌,墊着舊毛巾的大砂鍋裏,小米粥熬得稀爛稀爛的,上面還撒着一層綠綠的薺菜絲,米湯的香味混合着野菜的清香,絲絲縷縷冒出來,秋螢立刻覺得肚子餓極了。
洗完臉回來的時候,桌上又多了幾個小菜。一碟肉皮炒黃豆芽,一碟放了麻油和辣子的醬蘿蔔,細竹篾編的小籮筐裏有兩個細面卷子和十幾個紅薯窩窩頭。另有兩個蓋着蓋子的小瓷盆,秋螢知道那裏面有一個是鯽魚湯,有一個是昨兒個晚上就開始燉的小雞燉蘑菇。
張秋螢給裏屋的徐氏送過去飯,回到桌前悶頭喝起粥來,邊喝邊問:“二姐,你早晨上山了啊?現在薺菜冒頭了?”
張宛如拿一個紅薯窩窩掰成幾塊泡進粥碗裏,瞥妹妹一眼道:“春來三月三,薺菜賽靈丹。今兒個都三月初八了!再說了,薺菜要是沒冒頭,你喫的啥啊?”
張宛知夾一塊雞肉擱到秋螢碗裏說:“聽你二姐現學現賣呢!這薺菜是一大早長青弟弟送過來的。她看了也奇怪呢,問人家薺菜現在出來了啊?那什麼春來三月三,薺菜賽靈丹這話,也是人家長青弟弟告訴她的。”
張秋螢聽了高興起來,笑呵呵地說:“這薺菜真好喫!這麼喫不過癮,我想喫薺菜糰子!還想喫薺菜餃子!要不喫薺菜疙瘩也行!一會兒我去找長青哥,讓他帶我上山去挖薺菜!挖多了給大伯那邊也送過去點兒,大哥也愛喫這口兒!”
張宛如聽了想說什麼又沒說,只抬頭看了一眼宛知。張宛知端起粥碗遮掩着說:“秋螢,讓你二姐帶你上山去吧。人家長青弟弟每日裏也有許多正事要做的,你這麼個小皮猴子一直賴着人家也不是個事兒。”
張秋螢雖然小,卻也看出來大姐和二姐不太對勁兒。她知道她們不想告訴她,也就不說什麼都應下了。心裏早就打好了主意,趁着她們飯後收拾的時候,一溜煙兒地就跑去了隔壁。
柳公家的門竟然是從裏面閂上了,張秋螢扣了半天門環沒人開。她着急起來,撒腿又跑回自家院子,藉着牆邊種的那棵桃樹,三兩下就攀上了牆頭。
張宛如剛剛刷完了鍋,挎着個竹籃子從下屋裏出來,準備招呼小妹一起上山挖野菜。結果一眼就看到她上了牆頭。張宛如語氣凌厲地罵道:“張秋螢!你這個皮猴子,快給我下來!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啊你?!還有沒有個丫頭樣兒啊你!”
張秋螢回頭瞅一眼二姐,不理她那套,自顧自騎在牆頭上喊道:“長青哥,長青哥!你在不在啊?你再不出來我跳了啊!”
張宛如見小妹不聽她的,衝正屋喊道:“大姐!大姐!你快來!”
張秋螢看樣子還是挺怕大姐的,在牆頭上猶豫了一下,回頭瞅向自己院裏,似乎是看張宛知出不出來,管不管。眼看着正屋門吱嘎一聲,她知道這是大姐要出來了,扭頭不管不顧地就往柳長青院子裏翻了過去。
眼看着她一頭栽了下去。張宛如“啊”一聲,扔掉手裏的竹籃子,幾步跑了過來。張宛知出門正好看到小妹的衣角從牆頭上滑下去,然後半天沒聽到動靜,心裏一急想過去,卻一下子腿兒都軟了。耳聽着裏屋徐氏也聽到了動靜,問是怎麼回事。她也不敢說小妹從牆上栽下去了,只說:“娘,沒事。好像是宛知摔了個碗,我去看看。”
這會兒張宛如也已經上了樹杈子上,伸着脖子往隔壁院裏瞅呢,嘴裏一個勁兒小聲喊着:“秋螢!秋螢!”
張宛知也急匆匆地走過去,剛走到樹跟前,就聽到那邊院子裏應了聲:“二姐,沒事。我沒事。”
然後聽到柳長青的聲音說:“自己站好,我去開門。”
卻原來柳長青在屋子裏早就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張秋螢扭頭往自己院子裏瞅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出來。正好見到她不管不顧也不看,牆那邊的腿一抬,就過到了這邊來,接着整個人就真的從牆頭上往下跳了下來。
柳長青也嚇了一大跳,幸虧人已經要到牆邊了,急跑兩步一把接住了她,猛力一墜,自己也沒站穩,抱着她一屁股坐到了牆根底下。
張秋螢一扭頭,看到柳長青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立刻愣住了,嚇傻在那裏。柳長青忍着疼,剛扶着她一起站起來,就聽到那邊張宛如焦急地在喊“秋螢”。柳長青去開門的時候,張秋螢看着他走路一瘸一拐,剛開始那股子震驚過去了,一股子更猛的無名火“噌”的一聲就躥了起來!
門一開,張家姐妹倆先後就跑了進來。老二連招呼也沒打,奔着牆邊就來了,先看了一眼張秋螢,沒缺胳膊沒斷腿兒,似乎沒事。接着就使勁一把把她拉了過來,手高高地揚起來,衝着她屁股就落下去了,嘴裏喊着:“你個死丫頭!你真跳啊你!怎麼不摔死你呢?!我叫你跳!你摔不斷我給你打斷了得了,我叫你跳!”
張宛知倒是在門口略停了停,剛招呼了句“長青弟弟”,就看到柳長青急匆匆又走了回去,抬眼往裏一瞅,老二已經動手教訓上老三了。看着小妹妹似乎是沒什麼事,先放了一半的心,剛想開口阻止老二,一想這丫頭是膽子夠肥的,心想打兩下也好,眼下棉衣服還沒脫下去,再說老二手底下也有數,也不能真打疼了她。
那邊柳長青已經攔下了張宛如,將張秋螢拉了過來,嘴裏說着:“宛如別生氣,這丫頭好像也嚇着了,別沒摔着倒嚇壞了。”說着伸手碰碰張秋螢的袖子,說道,“還不快跟你二姐說下次不敢了!”
這張宛知也是打着打着越打越輕,而且張秋螢這次捱打居然一聲不吭,她可不認爲是小妹跳下牆頭來忽然良心發現了,然後真是知錯了覺得應該受罰,這才一聲不吭。正覺得奇怪,聽到柳長青一說,立刻又擔心起來,略蹲下身子,平視着張秋螢,捏捏她的臉蛋說:“沒事吧三丫頭?啊?嚇着了啊?害怕了啊?你咋啦?”然後回頭喊了句,“大姐,你快來看看她。”
張宛知一過來,就看到自己小妹一臉憤怒的樣子,心說難道給她打急眼了?這老二也是,平時老三哪聽她的啊,有事沒事就跟她對着幹,你來我去的誰也不讓着誰,怎麼能服打啊?這要是自己打她兩下可能還行。
這麼想着,她就出口說上老二了:“二妹!你打她幹什麼啊?有話不會好好說啊?”說完一彎腰就把張秋螢抱了起來,摟在了懷裏,掏出手絹給她擦擦臉上蹭的土,又理理她頭髮,拍拍她後背,還掂噠着走了兩步,嘴裏說着:“沒事了啊,秋螢別害怕了啊。”然後回頭問張宛如,“是不是你一喊把她給嚇着了,這才掉下來了啊?”
張秋螢雖然沒事,但二姐的巴掌挺疼,一時也就裝着了。只是心裏惦記着長青的傷勢,伏到大姐肩膀上,扭頭往回看過來。柳長青一對上她的視線,就知道她沒事,總算是放下了心。然後就覺得身上各處,又疼了起來,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又想到張秋螢肯定是着急他這才翻牆過來,心裏又覺得一陣子甜,只覺得爲了她捱打也值得了。
張家姐倆又待了一會兒,看着張秋螢沒事了,這纔回去了。反正柳長青的樣子她也看着了,也不必瞞着了,也就不管她,由着她在這邊玩了。只是張宛知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送來些跌打損傷的藥膏,臨走時又特意囑咐了張秋螢幾句,大抵是你長青哥受傷了,身上不利索,別添亂什麼的。
等張宛知又走了,張秋螢固執地非要扶了柳長青去堂屋裏的羅漢牀上坐下,然後擼起他的袖子來給他上藥。看到他胳膊上青一道子紫一道子的,心裏只覺得萬分難受,問道:“是棍子打的啊?”
柳長青看着她大半個身子趴到小幾上湊過來給他上藥,樣子笨笨的手也挺拙,整得他傷處挺疼的,但是心裏卻覺得暖乎乎的,也不去在意。聽到她問,順口答道:“不是棍子,是藤條,還有柳樹條子。”
張秋螢氣哼哼地抬起頭,眼睛裏兩簇憤怒的小火苗閃啊閃的說:“長青哥,你放心!我一定找機會找郝家人麻煩,給你報仇!”
柳長青一愣,看着她正色道:“你怎麼知道是郝家人乾的?其實是我上山的時候遇到了幾個地痞,要我挖的野菜我沒給,就動手給了我幾下子,也沒什麼。以後躲遠點,不去招惹他們就是了。”
張秋螢一邊給他上藥,一邊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說:“那地痞一定是郝家人找來的!”
柳長青心頭一震,似乎怎麼也想不到她一個七歲的小丫頭能想到這一層去,本來是想瞞着她的。他目光復雜地落到她的頭頂上,才發現她辮子鬆鬆散散的也沒梳,想來是早晨起晚了立刻就喫飯了,然後喫完飯沒顧上梳頭就來找他了。
想着想着,目光就漸漸又柔和下來,也不去應和她的推論,只轉了個話題問道:“早晨喫到薺菜粥了沒啊?好喫不?”
張秋螢點頭說好喫,然後纏着他追問那幾個打人的痞子的事情。柳長青不欲與她多談這個,只推說不認識,然後說柳公已經去找裏正了,以後應該不會再有這事了。
擦過了藥,柳公還沒回來。柳長青拉過張秋螢來,拿了木梳,給她拆散了辮子,重又編起來繞了兩個小包包頭,轉過她身子仔細瞅了瞅,看着還算滿意,剛照例開了口,張秋螢立刻就接過了話說:“哎呀,知道知道。要有人問,就說是柳爺爺重給梳了頭。”
柳長青笑笑,讓她自己去下屋裏拿薺菜糰子喫。自己則往羅漢牀上一靠,閉目回想起早晨山上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