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華忙道:“能不能請公公賞些酒食給我都士卒,戰了一夜,又一直在鞏固城防,健兒們都餓壞了。”
“不就是一些喫食嗎,咯咯,來人弄些東西賞賜他們。”梁方平咯咯一笑,手一揮,示意身邊人去準備。
楊華大喜,連連磕頭,“多謝公公,公公壽與天齊,日後必封候拜相,富貴逼人。末將能得公公提攜,那是上輩子喫齋唸佛才修來的大造化。”
“好了好了,你這個機靈鬼快起來吧。”梁方平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衆人今天算是見識到一整套馬屁專業用語大全,都大開眼界。倒是那古松、趙明堂三人已羞得滿面通紅,只恨不得地上有一條縫隙可以鑽進去,再不用出來見人。
楊華本是一個現代人,心中雖然不爽,可他認爲,人生在世,單靠骨氣未必有什麼用,實在的東西才最重要。再說了,他認爲自己今天也不過說了幾句好話,但得到了實惠。這個梁公公實在可惡,可眼看着宋軍兵敗在即,自己現在總算走上了武將仕途,只要將來手握實權,要捏死這個梁方平還不簡單。是非但憑權位,公道自在實力。
沒有那分勢力,要說什麼自尊也不過是一句假話。
可就在他起身的時候,一羣女子在一個士兵的引領下走進大廳。
被爲那個女子用鄙夷的目光一看,楊華卻突然漲紅了臉,第一次感覺到了羞愧。
這是一羣營妓,今日梁方平從楊華手中搶了軍功,心中高興,特地讓人請了這羣女子過來佐酒助興。
爲那個女子年約二八,身材比之身後女人高上一頭,起碼有一米七十以上,骨架勻稱,有着一雙修長的美腿。營養過剩的漂亮頭下是健康的小麥色面龐。她有着宋人不常見的高挺鼻樑,和明亮的大眼睛。
只可惜嘴有些大。嘴脣也異常飽滿。同北宋人地審美品味大相徑庭。
尤其關鍵地是。這女人居然身穿一件軍服。將一具飽滿成熟地身體勒得驚心動魄。
這樣地女人一直都是楊華所喜歡地。不知怎麼地。被她用靈活地大眼睛一定。只覺得突然矮了一頭。
“見過樑公公。不知道公公叫我等過來做什麼?”那女子有些不耐煩地說。聲音非常清脆。聽起來倒同她高大地身軀不相符合。
梁公公對她地無禮倒不怎麼放在心上。呵呵一笑。說:“紅玉。今日我軍初戰告捷。斬二十餘級。如此大地勝利。自然要慶賀一番。這不就請你過來喝上幾杯。”
“不過是殺敵二十。我當是什麼了不起地事。堂堂一千重騎。也好意思在我這個小女子面前炫耀。”那女子冷笑一聲。“不就是喝酒嗎。找什麼理由。”
終於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了,一個軍官怒喝一聲:“梁紅玉,你太無禮了,還不先喝三杯酒賠罪?”
聽他這麼一喊,楊華心中劇震。梁紅玉不就是韓世忠的老婆嗎,怎麼是營妓?
所謂營妓,其實就是教坊司的派到軍中慰勞將士的妓女。
對於梁紅玉,楊華還是有所耳聞的。小時候看《說岳全傳》,黃天蕩一節中,梁紅玉就曾經擂鼓激勵將士奮勇殺敵,端的是一個巾幗女英雄。卻不想今日一見,卻是一個營妓,這讓楊華大感失落。心情不禁惡劣起來。最主要的原因估計是,梁紅玉自進門看到自己的醜態之後就沒正眼看過自己一眼,這樣楊華大感失落,竟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
梁紅玉聽那軍官怒喝,冷笑一聲:“喝酒,你們禁軍中也有男人,也配讓我喝酒?”
那個軍官氣得臉色白,一拍桌子,“你傲什麼,不就是一個婊……”
“住口!”梁方平怒喝:“金將軍你亂說什麼,還不向紅玉賠罪。好歹紅玉也是我梁方平的族人,你不給紅玉面子就是不給我梁方平面子。”
聽他這麼說,楊華這才明白,這個梁紅玉原來是梁方平族人,那就難怪了。古時的營妓和太監地位低下,來源於罪犯的家人。估計這梁方平和梁紅玉家中有人犯了重罪,他們二人這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那個軍官見梁公公怒,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上前道歉,梁紅玉則淡淡一笑,不再說什麼。
“好了好了,開席吧。”一個虞侯模樣的人上前勸解,手一拍示意衆女子各自地方坐下。
這羣女子雖然是營妓女,可一個個生的國色天香,卻不是一般士卒能夠見着面的。在座都是軍中高級將領,自然同她們是老相識,也都是相好的。於是,互相一個眼色過去,都坐成了一對。
大概是那梁紅玉爲人太傲,或者說不像一個營妓,不知怎麼的,軍中諸將軍都有些懼怕於她。竟沒一個人前來邀請她同坐。
楊華見此機會,大覺歡喜,走上前去一拱手:“紅玉姑娘,若不嫌棄,還請您去我那邊坐坐。”
梁紅玉微微一皺眉頭,上下看了楊華一眼,也不說話,只點點頭,隨楊華過去。
入座各軍官自同營妓嬉戲,飲酒玩鬧。
只楊華和梁紅玉直挺挺地坐在一起,彼此都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
楊華對梁紅玉這樣的巾幗女英雄是非常佩服的,好幾次都想搭訕,無奈他說一句,梁紅玉遍愛理不理地應一句。互相都覺得非常無趣。
這個時候,一個女子手持琵琶走到廳堂中心,手一掃,琶音似珍珠墜地,間不容,清脆異常。朱脣輕啓便是穿雲裂石的天籟之音: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
正是一闋秦觀的《踏莎行》。
衆將都大聲喝彩,皆說這秦少遊的詞再配上方娘子的唱腔,當真是此曲只應天上見,人間能得幾時聞。
楊華本對古詩詞一竅不通,而這個叫什麼方娘子的歌又如唱戲一樣,只聽得一頭霧水,卻不明白究竟在說什麼,只悶悶地端起杯子對身邊的梁紅玉說,“紅玉姑娘,我叫楊華,是步兵司的一個都頭。初次見面,還請飲了此杯。”話一說出口,心臟不爭氣地一陣亂跳。
梁紅玉冷冷地說:“方娘子這曲唱得不錯,倒是將軍的聲音粗礪中帶些須沙啞,卻與秦少遊詩詞的意境不相通。”
這話一說出口,楊華聽明白,身後的古松也聽明白了。古松“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倒將楊華鬧了個紅臉。
楊華一股怒氣升上心頭,聲音大了起來:“紅玉姑娘,我是軍人,只懂得唱軍歌。此等靡靡之音,沒得墮了我軍士氣。軍人保家衛國,上陣殺敵,在這裏喫酒聽歌算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