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一年九月初一,東京,禁中。(提供最新章節>
“臣唐恪叩見陛下。”大宋朝宰相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唐恪提起衣襬正要跪下去。
“愛卿快快請起。”大宋皇帝將腦袋從一堆公文奏章中抬起來,眼睛裏閃着光:“這裏是朕的精舍,今日叫你來有要事商議,又不是朝會,就不用拘禮了。”他蒼白的臉上帶着一絲紅潤,看起來精神亢奮。
“謝陛下。”唐恪裝出一副異常感激的模樣站直身體,這裏是皇帝日常起居之處,非親信大臣不得入內。
皇帝趙桓繼位不到一年,除了李綱,好象還沒外臣來過。
一想到這裏,唐恪心中有些得意。他也是在官場裏沉浮了一輩子的人了,歷任梓州、滄州、揚州、滁州、潭州、杭州知州,可無論他如何努力,就是進不了中樞。本以爲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沒想到,靖康年剛一到,他就被宰相李邦彥推舉爲同知框密院事,後來又做了中書侍郎。到現在,居然做到宰相,變成了皇帝的心腹。
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他和耿南仲利用李綱兵敗的機會將這個主戰派領袖排擠出決策中樞,又提起了徽宗內禪的舊事,指責吳敏當初主張徽宗讓位,是秉承蔡攸的密旨;當初他能任門下省侍郎,也是蔡攸矯詔爲之。將吳敏被貶爲散官,安置於涪州之後。他算是這個大宋朝的總管和當家人了。
到現在,連皇帝也他騙得團團轉,變成了他的牽線木偶。但凡有奏,無不應允。
回想往日的落魄,真是恍若一夢。
大宋朝還沒有每日早朝的習慣,加上宋朝皇帝又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許多政務下面的宰相自己就處理了,也沒必要事無鉅細都去麻煩皇帝。因此,皇帝很多時候都在禁中辦公。比起明清時的皇帝倒也清閒許多。
見皇帝精神很好,唐恪知趣地問:“陛下今日召臣前來。可有什麼好消息?”
自從今年三月金人退兵之後,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讓朝中百官一日數驚,先是朝廷的五路大軍被金人一一殲滅。然後是龍衛軍被困太原。到現在,太原和真定還處於金人大軍的圍困之中,陷落只是個時間問題。
已經有人傳言,說一旦金人拿下太原和真定,於秋後必將再次南下攻擊東京。現在地京畿地區,各路勤王大軍盡沒於山西戰場,一旦北奴再來,還拿什麼去擋?
這還是第一個麻煩。皇帝趙桓心中害怕,卻不是沒有準備。他已經想好。實在不行就遷都,不管是去西安,還是去江漢,總能找到一條活路。可是,真到了遷都那一步伐,自己的皇權法統只怕真要受到民間清流們地質疑了。民間已經有謠言傳出,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太上道君皇帝將再次登基,主持東京防禦。
太上道君皇帝在位二十多年,雖然搞花石綱弄得天怒人怨。可對外軍事好象還過得去。滅遼之戰雖然敗得一塌糊塗。可遼國好歹也是被滅了的呀!而童貫主持的西夏戰役,也收復了許多失地。取得了前所未有地大捷。
再看看當今皇帝趙桓,一遇到金軍。輸得連褲子都要當掉了。西軍全軍覆沒、割讓三鎮、祖宗陵寢被敵人奪去不說,連京城也被人家圍了好幾個月。/大宋朝自開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打到都。
新君的最後一塊遮羞布都被人扯掉了,不是昏君還會是什麼?
這段時間,皇帝明顯地瘦了下去,一張臉顯得有些蒼白。他每日都會去太上道君皇帝那裏請安,又瘋一樣更換着太上道君皇帝那裏的太監和宮女,並加派了侍衛。怕就怕他這個還春秋鼎盛的老子哪一天興趣一來,從宮裏跑了出去,鬧出些不可控制的事端。
一想起這場該死的戰爭,皇帝就大覺頭疼。雖然在支付了大量的金銀之後,又割讓三鎮,但皇帝還是不敢確定金人會不會再來。先,三鎮之中,除河間已經被金人佔領之外,太原和真定的受軍都拒絕將城市交給金國,到現在,那裏還打得熱火朝天。
不割就不割好了,皇帝趙桓也拿真定知府李藐和太原知府張孝純沒辦法,他們已經抱了死守地決心。既然連死都不怕,自然也不會怕他的聖旨。遇到這樣地硬骨頭大臣,你再怎麼申斥,也不過是給他增加名聲罷了。
其次,對於金人的信用,皇帝是非常不信任的。特別是宗翰,宗望明明都已經代表金國同大宋簽定和約了,他還在圍攻太原。
太原戰爭還在繼續,可以肯定一旦入秋天涼,宗翰大軍將再次南下。宗翰一來,宗望估計也會來佔便宜。到時候,又是一場國戰。
現在,种師道病故,种師中陣亡,折可求逃亡、姚古被罷免,略通軍事的李綱還在流放的路上,老一批軍隊將領死得死走的走,真到那個時候,還有誰可依靠?
而且,前一段時間因爲國庫被宗望搶劫一空,又要安置太上道君皇帝,趙桓已經窮得快要砸鍋賣鐵了。
這仗無論如何是不能打下去了,再打國家沒錢沒兵,自己的皇位也將受到極大的威脅。
正在煩躁中,太原河東軍統制東明侯河東節度使楊華突然以急腳遞將一份捷報傳到京師,同時監軍黃彥節的祕密奏也跟着來了——楊華以七千河東軍大破北奴三萬圍城軍隊,敵酋銀術可授。
至此,太原之圍算是解了。/
銀術可居然死了,這可是個令人頭疼的角色。想當初,二十二萬西軍都敗在他手裏。可楊華偏偏用七千人就將他打敗了,這可能嗎?
當時,監軍黃彥節地密奏證實了這一點,信上用慷慨激揚地語調詳細地記錄下一段血腥的戰事。信後,黃監軍下結論:“楊華,國之柱石。有他在,山西無憂,君上無憂,大宋無憂。”
如此,皇帝總算鬆了一口氣。即便是軍事外行,他也知道山西在重要性。如果太原陷落,敵人可順着太原盆地、臨汾盆地、運城盆地這掉寬闊地走廊一路南下,瞬息就可打到東京城下。
如果楊華能夠在太原佔住腳跟,朝廷可以騰出一隻手來,將全部軍力放在河北防備宗望的東路軍,也不至於被北奴鬧一個手忙腳亂,兩線作戰。
這樣地好消息讓皇帝蒼白的面孔上多了一絲血色,聽唐朝恪問起,他得意地將楊華的奏章和黃彥節的密信遞了過去,壓抑着興奮低叫一聲:“唐卿,太原大捷,銀術可授,斬五千級……前所未有的大捷啊,前所未有……”
說到這裏,皇帝雙手互擊,站起身體,在屋中來回走動:“朕擢拔楊華於草莽之間,把他從一個普通都頭提拔爲河東節度使,你們還說朕用人如積薪,後來居上。呵呵,你說,是不是不這樣……”
不等唐恪回答,皇帝終於按耐不住心中的得意:“唐卿,朕這點識人之明還是有的。”
唐恪討好地一笑:“楊華就是一匹野馬,也只有陛下這樣的好騎手才能駕御。陛下聖明!”
話雖這麼說,唐恪心中卻不以爲然。楊華之所以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鎮守一方,其實同你這個皇帝關係好象也不太大。他以前是何灌手下的一個小兵,在河北戰場累功至都頭。後來又被何灌提拔爲軍主。後來之所以去了相州,還是張邦昌和李綱的面子。至於成爲河東節度使,是楊華自請的,朝廷以爲他去太原死定了,這才答應下來。
要說識人,這個年輕的皇帝好象還真沒那個本事。
心中雖然鄙夷,唐恪還是做出一副恭維的模樣:“陛下乃今之堯舜,楊華若聽到這話,定會感激涕淋。”
“呵呵。”皇帝停了下來,道:“有楊華在,河東無憂,東京安如泰山。朕打算讓他統領河北、河東軍事,把黃河防務都交給他。恩,將讓他做河北宣撫使,不知卿意下如何?”
“陛下不可!”聽到這話,唐恪大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不能讓楊華做這個宣撫使。如今,他在太原走不動,宗翰大軍隨時都有可能南下,哪裏還能抽身統領整個河北道的軍隊。”唐恪突然明白,皇帝這是要讓楊華接替种師道的職務,做大宋軍中第一人。若真讓他做了河北宣撫使,按規矩,至少要讓他兼任樞祕副使一職。
楊華今天纔多大,居然就要做到二品高官,將來還如何得了?
而且,他又是李綱和吳敏的人,之所以沒在這次政治清算中隨那二人一起倒臺。一是因爲與皇帝關係特殊;二是他孤懸山西,山高皇帝遠,一般人還真沒辦法動他。
若是讓楊華坐穩了軍中第一人的位置,再立下新功。將來未必不成爲自己的對手。這次搞李綱和吳敏,唐恪已同主戰派撕破了臉。自然不肯讓楊華坐大,最好能夠讓這個粗魯的軍漢一直呆在太原,大家一輩子都不見面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