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上,容小一眼皮覆蓋下的眼球輕顫。
天地都是青色的火焰,綿延,無邊無際將一切融斷。
他艱難地在其中穿行,熾熱將他烤的喘不過氣。
這裏的的一切互爲鏡像,焰火中有一個人形躺在樹葉枝蔓深處,緊閉着眼,手按着心口,眉宇都是痛苦。他走過去,將那人按在胸口的手移走,移開的手撕拉帶走一層血肉模糊的皮肉,黑色的粘液不斷從胸口湧出。
使人暈厥的惡臭撲面而來,他屏住呼吸將那些瀝青色的膿液往外扒,手被厚厚的粘液覆蓋,終於在一片烏黑中他看到一點紅,那顆心上爬滿密集的赤蟲,黑汁從蟲子的尾部排泄而出,綿密的蟲卵大塊落在他胳臂上……
青色火蛇將吞沒……
“水…水…水水…”
脣間有甘泉流下,迷濛中,他緩緩睜開眼。
“小一,做噩夢了麼?”
容茸見小一將一杯子水都喝完了,馬上又給他倒了一杯,扶着他喝完。
容小一怔怔地看着他的師傅,雪白的浴巾裹着溼頭髮。她整個人溼漉漉的,就像從水潭裏撈上來的一樣。
這是現實?還是夢?
容小一不敢說話。他好怕一開口夢就醒了。
溫涼的手撫在他額頭上,師傅的大眼睛眨呀眨。
“啊,太好了!你退燒了!退燒了!哈~退燒就好,退燒就好。鮫人好神奇啊。如果,我們人類燒成這樣,肯定得報廢些器官了。你竟然什麼事都沒有耶?小一,你餓不餓?呃,鮫人一般都喫什麼呢?”
說起來,容茸是真的不太會幹活,換個溼巾把整間臥室都弄的潮溼繚繞,一片溼乎。容小一看着眼前亂七八糟的裝水瓷碗以及亂搭亂放的溼帕。
他閉上眼壓壓心底的情緒。
“你…一晚上…都在換溼巾麼?”
容茸傻傻的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昨天刮颱風啦。哎呀媽呀,太有意思了。我出去看了一會兒。天吶,那雨勁真大啊,風也厲,我覺得在身後系根繩兒,我應該能像個風箏一樣飛上天了吧,哈哈。”
小一的手移過來,緊緊握住容茸的小手指不放。
“師傅,你哪也不許去。”
“呃,小一。風箏啊,我說的是風箏啊。呃……那是個玩具來的,可以放在天上,用線拽着的……那個,呃……哪天我給你買一個,你就知道了。”
“師傅…說話算話,你…要給我買一個風箏的。”
“那當然,我說話肯定算話。說話不算話的那都是大壞蛋。”
容小一的臉微微有些紅,或許是貼在他臉上的髮絲弄的他癢,他將那些髮絲往外捋,但他頭髮太長,捋走了又回來。容茸俯身將他的頭髮攏起來扭轉,然後用皮筋固定好。
“嗯?把頭髮這麼盤一下看上去好可愛啊。小一乖,告訴師傅你想喫什麼?想喫什麼都行哦。你生病了想喫什麼,我都會想辦法給你弄來的。”
容茸眼睛晶亮地看着容小一,所以鮫人到底是喫什麼的呢?喫珍珠?啃珊瑚?還是深海裏某種特定的魚蝦?還是別的。天吶,快點告訴她呀,她真的好好奇啊。
在她咄咄攻勢下,容小一怯生生地開口了。
“師傅…我現在還…不想喫東西…我…就想喝點兒水……可…以麼?”
啊?所以,鮫人只要喝水就行了嗎?還真好養活吶,容茸想。她將早就涼好的開水遞給小一。側身不小心將牀邊書架上的搭着一的摞子書給碰掉了。容茸蹲下身去撿,抬頭看小一眼巴巴瞅着那些書,順便拿了一本書給小一。
“看的懂人類的文字嗎?”
“簡單的我都認識。這個……”容小一翻開第一頁指着上面筆畫繁複的方塊字,囁嚅道;“這個……我……不認識……”
容茸看着那本繁體《詩經》的【蒹葭】二字,繁複筆畫,對小一來說的確是太難了點。
“哦,這二字念‘jian,jia’,不是常用字,小一不認識很正常的。”
她手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頓給小一唸了一遍。
“師傅,‘賤假(蒹葭)—贖回(溯洄)—所有(溯遊)’是什麼意思啊?”
“一言兩語說不清。簡單點說呢,大概就是在說一個人要找到自己喜歡的人啊,是件很困難的事哦。”
容茸一邊說,一邊開始整理書架。今天要收拾的東西太多,要將屋裏的一切物歸原位。還有屋外颱風後的狼藉。啊,那真是場災難啊。
說實話,她內心是拒絕去收拾的。
但不管不顧就走,好像也太不地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