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修齊回家時,容茸在半島邊剝石榴,一顆顆水晶顆粒乖乖躺在瓷白的碗裏,晶瑩剔透。
“歡迎回來。”
她從椅子跳下跑過來往他口中塞了幾顆。這感覺真好,只要看到她,所有疲憊不甘都消失了。
“小一,你喫石榴不吐籽的哦。”
他注意到她的手等在他的下巴下,但他已把籽嚥下去了。
要吐出去的麼?
他有些窘,這是他第一次喫石榴。
“啊,我知道好多人喫石榴都不吐籽的,喫橘子嗎?”
她抓了把小橘子聞聞,挑一個剝好喂班修齊。
“甜嗎?我能聞出哪個最甜哦。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又忘餵你東西喫啦?”
“是,你不在就沒人管我了。”他心微顫;“不過…沒關係…我很經餓的。”
“那趁我在的時候多喫點兒吧。我還買了柚子的。你喜歡紅瓤,還是白瓤?”
“我…無所謂,你選就好。”
“哦,那就一樣剝一個。”
他趴着看她撕開薄膜,將皮膜分別陳放在兩個盤子裏。
白絮從天而降,鋪天蓋地將他深埋。
很溫暖……
冬季狩圍,天山流火。
火刃從天而降,惡魔用大刀將家人劈半皮肉分離。血污冰凌浸透的他無法動彈,這時有個懷抱裹住了他,那記憶深處的溫暖…
“這個可以做蜂蜜柚子茶。我喜歡柚子、橘子、檸檬的味道。石榴不行,石榴皮聞起來像灰。聽說我母親也是……”容茸停了一下換了話題;“小一,你喜歡什麼味兒啊。”
“我?我喜歡你身上的焦糖味。”
容茸嗅嗅自己的手臂。
“焦糖?我怎麼覺得聞着像烤過的幹樹枝。”
“你喜歡果香的話,果皮味的香薰李鏡然…很拿手……”
“哎,小一你表情不大對。怎麼了?老李又找你麻煩了?咱別跟他一般見識,不理他就是了。”
班修齊拿柚子的手定了一下。
“爲何是他找我麻煩?”
“老李那種被寵大的少爺,總有些蠻橫不講理的時候。我們小一性格穩重,性情溫順沒事惹他幹嘛。”
“那,”班修齊咬着指關節;“若是我先出手呢?”
“正當防衛嘍。呃,小一,你去哪啊?”
“我去洗手。”
浴室,水嘩嘩響,清涼水花撲在面上。
‘修齊,收手吧。’
‘老師,學生的行爲並未違反您的任何規定。’
‘你已經贏了。’
‘老師,若是師哥,您也會對他說一樣的話麼。’
‘小鏡子會見好就收。’
‘老師,他這些年從未有一刻消停。’
‘那是因爲他這些年從未成功過。’
瞥了一眼老師身後爐竈咕嚕的湯羹,他低下頭。
‘學生明白了。我會按照您的意思向委員會說明。’
水黏在臉上,他想起老師在泯滅前對他說的話。
‘修齊,你是我的繼承人……願你永遠不要開啓這裏…你或許不需要和這個世界和解,人生虛無,一切是命運送給我們的禮物,他從不管我們想要還是不想要,跟他的確是沒什麼好談的……但我還是期望有一天,你可以與自己和解……’
……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策劃那起車禍麼?’
容茸在外敲門。
“小一,你是洗手,還是洗澡?快點出來啦。”
他進去很久了麼?
容茸在餐桌上用水果食材搭建了一座非常可愛的水果城堡。榴蓮殼子撒上抹茶粉,是層疊山巒。
“好看麼?”
容茸眼晴晶亮望着他。
他點點頭,她歡快地拿起橘瓣。
“容茸,爲什麼你總是這麼開心?”
“啊?”搭橘子塔的容茸看了看班修齊;“開心一天也是過,悲傷一天也是過。自然要過的開心一點。”
是這樣麼?
他一直認爲情緒沒有意義。一切在設定、分解、達成中渡過。只有結果沒有過程。生活不過是你折磨我,我折磨你。
齊心合力將生活磨禿了皮,日子也就過去了。
“小兔子,其實,我…我沒你想的那麼好。很多他們認爲珍貴的東西,我感覺不到它們的價值。”
容茸停下她的水果創作。
“小一,你怎麼了?”
“真的。從小我就心理陰暗。我覺得所有人都蠢。十歲的時候,有個很可愛的小女孩跟我講話…我嫉妒她,我…我想把她從樓上推下去。詛咒她骨折,詛咒她因疼痛而尖叫,詛咒她人生從此不幸。我…我…”
看着仇大苦深的班修齊,容茸好想笑。
“說實話,小一,以你的智商認爲身邊的人蠢,不是很正常嗎?小孩子是純粹的,做起惡會將殘忍發揮到極致…這很糟糕,但也沒辦法。我想,你最後也沒推那個小女孩。沒做的事也要折磨自己那麼多年……”
容茸笑起來。
“小一,你是在繞彎誇自己善良嗎?也許你做過不好的事。但只有你傷害過的人纔有資格審判你。你對我很好。在我這裏只能委屈你當個好人了。”
班修齊看着容茸。
當年沒把這隻天使推下去,是他最慶幸的事。低下頭,那隻小手圍合了他的手,剛孵化的雛鳥啄了一下他的心。
“小一,你小時候很苦吧。你己經長大了。他們再也不能傷害你了。”
“不,不是。就算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我,我還是…”
容茸捂住他的脣,在他額間輕輕一吻。
“老李好可惡。他對你做什麼了?好吧,我承認你是大壞蛋。是枚喫起來異常美味的大壞蛋。可以了吧…”
班修齊一把抱住她。
“容茸,我好怕。我怕你一旦知曉就會離開我。我不能再沒有你了…真的…不能了。”
容茸眨眨眼。
人活在世,誰沒有祕密。小一有隱祕,她也有她的。
她想起她漫長的童年,非常孤寂。她曾有過短暫的初夏,然後,一切重歸冬寂。
一個人若真做錯了事。
大抵,也是因爲寂寞吧。
而且,有的事,真的是壞事嗎……
“觀無量壽經載,自劫初以來,諸惡王爲貪王位而殺害親父者,已有一萬八千人。那麼多人,上天不會介意多我們兩個的。”
抱着她的班修齊怔住了。
“我不管別人怎麼看你,我也不知道你怎樣看自己。在我心裏,你就是個溫軟愛逞強的小傻瓜。你這麼傻,我怎麼捨得離開你。不害怕了,好嗎?”
閉上眼,漫天大雪,心燭冰澌溶泄,世界漸爲軟糯。
班修齊覺的他人形消失了,他是個毛球,是依附主人的幼獸。不知爲何會有這種感覺。但若可以,時光啊,請永遠停在這刻吧。
某晞:班修齊性格穩重?性情溫順?!小茸啊,你要去買點眼藥水了。
容茸: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