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宮中無端起火。
雖較火勢不大,但,畢竟事關聖駕,非同小可。
一時間,宮牆裏外,還是亂成一鍋粥。
內部防火,統歸是內務太監值司。
宮中設專人員責管消防水源,例銅缸、水井等,且有火情發生,亦能及時反應。
而宮內外領侍衛,護軍,則業只能外圍幹瞅着。
即便天子宮寢失火,進入內廷施救,亦必持牌宦官,外男不得擅入,規制森嚴。
三更起,原值宿閣房齊綱、馬銘祿兩個,旦慮此情,揣度或此一危勢,專撲靖公爲實矣。
遂銘祿莽了性子,燥急非常,自也顧不得那許多。
甩開膀子,奔出屋門,徑直撲奔宮門去。
於後,齊綱縱有踟躕,未算籌得甚把穩良策。
但,事態不等人吶,銘祿既出,他當也不好再裹足不前。
所以,前後你追我趕,兩個慌里慌張,便就是拔腿欲奪宮門去。
而此刻,晚時兩兄弟進宮的那承乾門,裏間侍衛自有戒嚴。
外班護軍衛城牆外壁。
崗哨、柵欄,及是城牆內之道,俱沒個放鬆。
門裏頭,內班輪替侍衛同樣是層層內崗。
各處宮牆內壁,各宮門、殿堂皆非擅自亂闖之所矣。
眼下承乾門處,便落侍衛戍凡四十人有餘。
專設司警衛值班將軍,司鑰長各一位。
現在,時已至三更,宮門早早落鎖閉死,鑰匙更統一上交宮內門司太監保管。
任何人理論上無故亦無法開城門。
噠噠噠——
夜深處,牆根影子裏頭,銘祿一道兒急走,腳下皁靴踏地聲響急促。
宮門前,值班將軍手按刀柄,靴踩青磚,亦正來回踱着。
業難曉去,剛後庭起火,消息是否已然傳來前頭此地。
“恩?”
“什麼人?”
忽聞一陣細碎腳步,由遠及近。
下意識,領首那值班將軍蹙眉壓嗓低詢一聲,並極目瞄去陰影裏頭,馬銘祿方位。
這將,趕來人顯身,趕提旁側一柄宮燈照近前,方便識辨。
借燭光,一身量如松,二十出頭模樣的值班將軍,先是顯出真容。
他身着明制禁軍青布罩甲,內襯大紅齊肩蟒紋貼裏,領口的護心鐵在燭火中泛着幽光。
腰束寬大牛皮鞋帶,掛短刀、魚袋,帶扣銅鏽磨得發亮。
其人面目清瘦,顴骨微高,顯之輪廓執拗硬朗。
一雙細縫眼,眼尾上挑,時刻揣表機警,眉間一道舊疤更顯冷厲,活脫一隨時準備撲食的豹子模樣。
“廢話,我是兵部侍郎馬銘祿,領東閣大學士,兼內閣參事之職。”
“今兒夜裏值宿,有重要公文,需當緊急送出。”
“開宮門,放我出去。”
尋聲,銘祿一道兒跑來,抵了近前,咬牙強忍喘息慌色。
待是離近,宮燈照去,明顯的,他這氣兒還沒怎喘勻,面色焦躁,吹鬍子瞪眼。
對此,值班將軍更添三分警惕。
其上下打量,亦不好自專拿甚注意。
畢竟宮裏頭當差,察言觀色,來來去去,皆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他這等門官兒,行事說話,更有謹慎掂量就是。
“這......”
“馬學士,眼下夜三更,宮內宵禁。”
“再說了,宮門落了鎖,鑰匙早統交內門司了,無故不得擅開。”
“您看......”
值班將軍話裏留着體面,神色警惕,說口兒倒還算客氣。
其脣角留一圈青茬,所言不急不徐。
但,馬銘祿今夜自揪心靖公安危,沒那好臉子跟他磨。
“誒呀,你懂什麼,本官身有軍務,十萬火急。”
“休要囉嗦,速速開門!”
銘祿擺架子,用意亦有強壓一頭,趕緊通關之較。
可,經是他這口氣話頭兒,難掩藏,值班那門官兒明顯臉色沉了沉,看瞧不似能買他的賬。
且來見其緘口不配合,銘祿火急,莽來性子一把拽他領口揪近面下。
“我奉密旨出宮,現刻必須出去,你要再不動彈,耽擱了事,誰都保不了你?”
不得已出下策。
銘祿這一手,咬牙切齒厲色斥言,連唬帶嚇的,倘是對上膽怯人手,怕還有得三分效用。
但,今遭怕不算走運。
眼前那廝,並不爲所動,反是更心裏頭隱隱較了勁。
四目相對中,其人半分懼色無有,冷言放話。
“馬學士,請你自重。”
“末將只認規矩,你說奉旨,持符拿來一驗便是。”
油鹽不進,公事公辦。
如此,銘祿便就棘手矣。
至於他個值班將軍所講持符,實際宮城宵禁,自有一套夜間通行手續在。
縱十萬火急,甭管什麼旨意來,子時出宮,務必合符憑驗,這是規矩。
這符,金制,分陰陽兩扇,內側刻文。
陽文半闕由皇帝或大內中樞保管,陰文半側則存於各宮門值守侍衛長手間。
如遇深夜出宮事,來人須持陽文合符。
兩者門前合扣,驗穩無誤,方纔啓門得出。
且翌日起,值班侍衛業務必專此放行事,緊奏御下,以爲通曉。
可眼下,銘祿急性子,他哪兒管顧了那些去。
遂聽其言,一時尬在了原地,心內火急更烈,就欲動手硬闖。
“軍情如火,退一步,多少人身家性命頃刻無存。”
“你他媽誰人部下,敢攔老子......”
幹戈旋動之際,值班將軍被動遭銘祿揪着領口,左手卻也是暗裏按了刀柄。
拇指摩挲紅繩刀鐔,看勢,如銘祿再鬧,他也便要拔刀相對矣。
就這劍拔弩張節骨眼兒。
突來,從旁侍衛間,又走得一偏將出。
手另提一柄宮燈,抓這時機,趕是專湊過來。
“呀,是馬將軍!”
“馬將軍,末將郭橫,參見將軍。”
突如其來,銘祿眸中火氣,就要飆出,忽是被此情打斷。
手頭兒未放,業只往旁列了那麼一眼。
登覺,眼前人,倒確有三分眼熟。
一轉念,想及,這不去年山東德州募來兵士,且大小經是幾戰,憑功封過百戶的那郭姓小子嗎?
之所以軍伍裏那些人頭兒,銘祿能憶出他來。
也全是當初擱九江打左良玉時,這小子跟中軍自己帳下任過事之緣故。
其人機靈,有些眼力見兒。
卻不想時移事易,這會兒來,卻這地方撞了他。
於是,忽有轉念,覺出轉機。
“哦?”
“郭......,郭橫?”
“你小子,怎麼跑這兒當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