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之中的餘真幾人，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那種悠閒愜意的神情。

他們一個個面色略顯蒼白，眼神也有些呆滯，偶爾還有人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這一次的西北之行對於他們而言註定是一生中難以忘懷的一段經歷

不身臨戰場，永遠不知戰爭的殘酷！

當數千條生命魂歸天外，鮮血染紅腳下的大地，血腥味濃重到連呼吸都有些困難的時候，這些曾經自以爲對殺人這種事情早已習以爲常的當世天驕，竟是展露出連他們自己都無法想到的一面一直吐到連胃裏的酸水都吐不出來了。

甚至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看到肉就會反胃

他們曾經對自己聖地傳人的身份驕傲無比，對聖地超脫皇權管轄的事實自豪之極甚至對所謂的正統王朝，百萬大軍不屑一顧。可是經過此戰之後，他們心中再也無法生出那樣的自豪和驕傲。

每一個人都不會忘記當時面對數千大軍時那種驚慌失措，茫然無助的感覺甚至有人渾渾噩噩的和對方廝殺了許久，才發現連劍都沒有拔出。

若非海歌離和那些護衛他們幾個怕是早已成爲過去了

重點是這纔不過數千人的規模,若是有一天他們當真面對數萬，數十萬甚至百萬大軍時，他們甚至不確信自己還能不能筆挺的站着。

想來聖地之所以能在正統王朝之中存活如此之久，完全是靠高端武力對於皇室核心的威懾吧。可若是有一天，皇室核心不再懼怕任何武力的威懾

想到這裏，已經無人再敢想。

馬車再次停了下來，衆人走出馬車站在路邊歇息。

殷墨有些欲言又止，這一幕落到餘真的眼中，後者輕聲問道：“怎麼了？”

殷墨沉默了半響，忽然向着前方的月影萱和蒙塵所在走去，他沉聲道：“萱萱姐，太上長老，咱們回去吧！”

聽到這句話，絕大多數人都面露意外之色。

月影萱抬起頭，平靜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臉上，一眨也不咋。看到這一幕，殷墨有些不自然的低下了頭。

月影萱沉聲道：“不回！”

殷墨猛然抬頭道：“可是”

他纔剛剛開口，就被蒙塵抬手打斷了，後者面色凝重的說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不管這西北連天塔出現了什麼樣的變故，可我星月殿若是因爲這樣就退縮折返的話還有何顏面號稱聖地？”

蒙塵再道：“你不要多想了，安心修養吧。前方的路只會比以前更加的艱辛。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話，之前的那數千人根本就是炮灰一般的存在，乃是對方故意送給我們殺的。”

聽到這話，青鸞一臉難以置信的說道：“不會吧，數千人送給我們殺？這是爲什麼啊？”

餘真忽然一臉陰沉的說道：“不這樣的話，對方如何有光明正大向我們動手的理由？”

蒙塵飽含深意的看了餘真一眼，點頭道：“不錯，正是如此。這些人之前不敢明目張膽的對我們動手，畢竟這種事對所有聖地而言都太過敏

感，只能先給自己找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不過現在”

殷墨輕嘆一聲，忽然起身向着路邊的密林裏走去，同時沉聲道：“我去透透氣！”

蒙塵皺緊了眉頭，卻沒有開口，他知道殷墨此時心中有些複雜，對方定是覺得是因爲替他上西皇山提親纔將衆人置於危險之中的。

看到殷墨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餘真說道：“我去看看！”

蒙塵連忙說道：“別走太遠！”，殷墨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揚了揚手

殷墨在一顆樹下站定，目光顯得有些呆滯，也不知落向哪裏。

片刻後，跟隨他而來的餘真打量着周圍的環境，似是隨意的開口說道：“這裏的空氣似乎也新鮮不到哪裏去吧？”

殷墨沒有回頭，皺着眉頭沉聲道：“你跟來幹嘛？”

餘真輕笑道：“我也來透透氣啊，怎麼，這裏你家的？只準你透氣就不準我呼吸啊？”

殷墨陷入了沉默之中，眼中閃過一抹黯然，他知道餘真是在故意調節氣氛，可是他當真輕鬆不起來，片刻後他沉聲說道：“是我連累了大家！若不是因爲我，你們也不會陷入如此險境”

餘真走到他的身前，隨意拍了拍粗糙的樹幹，忽然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說道：“如果你非要覺得這次西皇山之行完全是因你一人只故的話，那我只能說你這個人太他媽會搶功勞了！”

這前後巨大的反差以及餘真面色的突然變化讓殷墨愣住，緊接着他皺起了眉頭，顯得很是不解。

餘真卻忽然聳了聳肩，語氣變得有些自嘲的說道：“ 聖地天驕多麼華麗而令人驕傲的稱呼啊。頭頂這種光環，所到之處，迎接你的永遠都是那些一輩子也看不厭倦的目光羨慕，崇拜，敬仰而這些目光，甚至已經讓我們忘記了一件事實”

餘真瞥了殷墨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

“天驕也是人，只是人僅此而已”

餘真搖頭輕笑，一臉自嘲：“我們和那些完全不懂修行的人完全一樣，有血有肉，有生有死，會生氣，會煩惱，會無助，會恐懼”

餘真看向殷墨，面色古怪的說道：“你說，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有什麼值得驕傲和自大的呢？”

殷墨微微張了張嘴，面色有些複雜的說道：“的確如此！”

餘真反問道：“可是來此之前，你會這樣認爲嗎？不會！我會這樣認爲嗎？也不會。我們大家每一個人都不會這樣認爲，我們只知道一件事，我們是天驕，聖地星月殿的天驕。我們腦海裏始終做着的是將來縱橫天下，馳騁江湖的美夢。”

看着殷墨一臉驚愕的神情，餘真忽然伸出一隻手，重重的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一副老氣橫秋的說道：“是你，讓我們明白了夢想與現實的差距，讓我們知道了生活的艱辛和江湖的殘酷，讓我們真正的認清了自己”

“可以這麼說，你完全憑藉着一己之力，讓我們這些曾經渾渾噩噩的靈魂得到了淨化，羸弱可悲的生命得到了昇華。你就是我們黑暗人生

路途上的一盞燈，是那無情風雪中的一把傘洶湧大河上的一座橋”

呆了！

殷墨徹底呆住了！

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的盯着對面的餘真，眼中滿是陌生

餘真忽然極盡瀟灑的輕甩了一下額前的秀髮，正欲開口，可是場中忽然響起的聲音卻讓他和殷墨的面色同時僵住了

“嘔~~~~~”

兩人一愣，隨即死死盯着不遠處茂密的草叢，面露緊張，他們實在沒有想到這裏竟然還有人在。餘真沉聲喝道：“誰？”

那道聲音又幹嘔了兩聲，這纔有氣無力的說道：“媽的，你們真是噁心死人不償命啊！”

餘真再喝道：“鬼鬼祟祟的，給我出來！”

那聲音無奈的說道：“哎，你以爲老子想啊，我要是能動，早跳出去把你這噁心人的傢伙給掐死了！”

餘真和殷墨相視一眼，暗暗點頭，隨即兩人一臉謹慎的向着那草叢之中悄悄走去。

“別墨跡了，走快點吧，等着救命啊兩位少俠！”

那個性的聲音再次響起，顯得極爲的無奈，不過當真虛弱之極。

殷墨和餘真再次對視一眼，這才快步向着草叢走去，片刻後，兩人愣在當場

草叢裏的確有一個人，不過卻是一個衣衫襤褸，渾身血污之人。

“兩位靈魂得到昇華的天驕，能不能救完人再發呆啊？”

對方虛弱的聲音讓餘真和殷墨兩人從呆滯中轉醒，不過兩人依然沒有放鬆警惕，畢竟這荒郊野外的突然多出一個滿身血污之人，誰都會心生疑惑。

“你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又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餘真開口問道。

看到兩人如此謹慎，滿身血污之人無奈的翻了翻白眼道：“你們難道不覺得我現在這種狀態不太適合講故事嗎？”

餘真和殷墨微微一愣，感受到對方越發微弱的氣息，暗中交換了一下意見，決定將他抬到太上長老跟前再說，以蒙塵的見識閱歷，說不定知道對方的身份。

兩人剛要動手，那人卻忽然說道：“等等！”

餘真皺眉道：“你又怎麼了？”

對方艱難的抬起了一根手指，指了指草叢中的另外一個方向，隨即似是耗盡全身力量般一陣喘息，片刻後纔有氣無力的說道：“裏面還有一個！”

餘真愣住，向殷墨使了個眼色，隨即獨自順着地上那人所指的方向走去，約莫十幾步之後果真發現草叢裏還趴着一個人。他小心翼翼的來到對方身邊，用劍鞘將其翻了過來。

這人同樣一身血污，慘不忍睹，可是餘真卻覺得對方的五官似是有些熟悉他盯着對方看了片刻，忽然睜圓了眼睛，在殷墨準備開口詢問他爲何站在原地發愣的前一刻失聲驚呼道：

“龍子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