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部長劉紅梅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太可惜了,一個勞動模範,本來應該是企業的功臣,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要是我們早點解決她的困難,也不會發生這種悲劇。”
王軍也皺着眉,語氣沉重:“光明紡織廠的問題確實拖得太久了,去年我就提醒過京州市政府,要優先保障職工權益,結果他們沒重視,現在出了人命,後悔都晚了。”
沙瑞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手指在張春梅的照片上輕輕劃過,語氣裏帶着一絲痛惜:“老百姓把我們當父母官,我們卻沒保護好他們,這是我們的失職。”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目光再次看向沈青雲:“青雲同志,調查進展怎麼樣?市局那邊有沒有什麼發現?是不是單純的自殺?”
“目前還不能確定是單純的自殺。”
沈青雲如實回答道:“根據市局的初步勘查,現場門窗從內部反鎖,煤氣罐上只有張春梅和李建國的指紋,沒有打鬥痕跡,但有幾個疑點:第一,李建國昨天上訪時明確跟其他工人說‘明天繼續來,不拿到說法不走’,情緒很激動,沒表現出任何自殺傾向;第二,鄰居反映,昨天晚上九點多,聽到張春梅家有爭吵聲,李建國在跟人打電話,喊着‘你們不能這麼做’‘我不會答應的’;第三,有工人說,昨天上訪時,有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人跟張春梅夫婦單獨聊過,聊完之後,張春梅的臉色很難看,那個男人後來混在人羣裏不見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現在市局已經在查李建國的通話記錄,調閱省政府廣場和家屬院周邊的監控,省廳也派了技術專家重新勘查現場,重點查有沒有被刪除的通話記錄或者聊天記錄,還有煤氣罐閥門和膠帶有沒有異常。另外,我已經讓謝東山安排便衣民警保護證人,防止出現意外。”
沙瑞明點點頭,眼神裏露出一絲讚許:“做得很細緻,就該這樣,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都要查個水落石出,給死者家屬一個交代,給老百姓一個說法。”
他看向其他常委,開口問道:“大家都說說,對這兩件事,有什麼看法和建議?先從處置工人訴求說起,怎麼才能切實保障工人的權益,避免再出現類似的上訪?”
會議室裏的氣氛再次活躍起來,但沈青雲的目光卻不經意間又落在了文春林身上。
文春林正低頭看着材料,手指在“宏圖實業”幾個字上輕輕劃過,眼神晦暗不明。
沈青雲心裏清楚,這場常委會,表面上是討論處置方案,實際上是一場暗流湧動的交鋒,文春林絕不會坐視自己調查宏圖實業和光明紡織廠的改制黑幕。
接下來,恐怕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鋼筆,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不管遇到什麼阻力,他都要查下去,爲了張春梅一家,爲了那些被欺壓的工人,也爲了漢東的朗朗乾坤。
………………
會議室裏的寂靜比剛纔更甚,連窗外風吹梧桐的聲音都變得清晰起來。
政法委書記張萬里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眉頭擰成了疙瘩:“我看了一下張春梅家裏的情況,說實話,這簡直是逼人去死!孩子要上學,要治病,大人沒收入,換誰能扛得住?宏圖實業低價收購廠子,難道就沒考慮過職工的死活?”
“這裏面肯定是有問題的。”
紀委書記唐國富也放下了手裏的材料,眼神銳利如刀:“正常的國企改制不可能這麼不透明,差價近一億九千萬萬,錢去哪了?是不是有人在裏面搞利益輸送?”
沈青雲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沙瑞明,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把情況說透,讓所有人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纔是關鍵。
沙瑞明輕輕點了點頭,手指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看向宣傳部長劉紅梅:“紅梅同志,輿情方面現在是什麼情況?跟大家說說。”
劉紅梅立刻站起身,手裏緊緊攥着手機,臉色非常難看。
她走到會議室中間的投影幕布前,點開手機裏的輿情報告,屏幕上瞬間跳出一連串的數據:“沙書記,各位同志,截止到今天下午兩點半,‘光明紡織廠勞模全家自殺’的相關話題已經登上了熱搜,其中#漢東勞模自殺#排在微博熱搜第八位,閱讀量四個億,討論量三百萬。#光明紡織廠改制黑幕#排在抖音熱榜第五位,播放量兩個億。”
她點擊屏幕,調出幾條高贊評論,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焦慮:“網友的情緒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質疑政府不作爲,有網友說‘工人上訪沒人管,被逼到全家自殺才開會,早幹什麼去了’;二是要求徹查改制問題,高贊評論‘低價賣廠,職工餓死,背後肯定有貪官’已經被轉發了二十三次;三是對張春梅一家的同情,不少網友發起了捐款,還有外地媒體聯繫我們,想採訪張春梅的家屬。”
劉紅梅頓了頓,又調出一張截圖:“更麻煩的是,有境外媒體開始炒作這件事,說漢東國企改制忽視人權’,雖然我們已經聯繫平臺刪除了相關內容,但還是有不少截圖在傳播。另外,剛纔我收到消息,京州市有幾個自媒體賬號在散佈謠言,說‘張春梅是被人滅口的,政府在掩蓋真相’,已經引發了小範圍的恐慌。”
“必須立刻闢謠!”
沙瑞明的語氣瞬間變得嚴肅,直接說道:“讓網信辦聯合公安部門,對散佈謠言的賬號進行封號處理,同時讓省委宣傳部儘快發佈通報,說明我們已經成立調查組,會徹查真相,給公衆一個交代。另外,捐款的事情要引導,讓民政部門介入,確保善款能真正用到張春梅家屬身上,別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我已經安排了,網信辦正在和平臺對接,通報初稿也寫好了,等會議結束就上報您審批。”劉紅梅連忙回答,坐回座位時,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從事宣傳工作多年,很少遇到這麼棘手的輿情,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更大的危機。
沙瑞明的目光又轉向常務副省長王軍:“王軍同志,光明紡織廠的改制是你分管的領域,你給大家介紹一下廠子的基本情況,還有改制過程中遇到的問題。”
王軍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裏面夾着不少泛黃的紙張。他翻到第一頁,聲音帶着幾分謹慎:“光明紡織廠始建於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是漢東的老牌國企,最輝煌的時候有職工三千兩百人,年產值近三億,主要生產棉紡製品,產品還出口過東南亞。但從零五年開始,因爲設備老化、市場競爭激烈,廠子開始虧損,到去年,累計虧損已經超過兩個億,還欠了銀行五千萬貸款。”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去年,省裏決定對紡織廠進行改制,當時有三個方案:一是引入戰略投資者,二是破產重組,三是由政府接管。考慮到破產會導致上千名職工失業,政府接管又會增加財政負擔,最後選擇了引入戰略投資者。當年九月份,宏圖實業主動提出合作意向,說願意注資盤活廠子,還承諾不裁員、不降低職工待遇。”
“那爲什麼會出現低價收購的情況?”
唐國富忍不住打斷他:“評估報告和實際上的價值差了那麼多?”
王軍的臉色有些尷尬,手指在文件上翻來翻去,語氣也變得不那麼堅定:“當時宏圖實業說,他們注資後要投入八千萬更新設備,還要承擔廠裏的債務,所以收購價才定得低。而且……當時市國資委和紡織廠的領導都同意了,我也就沒多問,畢竟改制的具體工作是市裏在推進。”
沈青雲心裏清楚,王軍這是在撇責任,作爲分管工業的常務副省長,他不可能不知道收購價的問題,只是當時沒在意,現在出了事情,就把責任推給市裏。
但他沒有當場點破,只是默默觀察着其他常委的反應。
張萬里皺着眉,顯然對這個解釋不滿意。
劉紅梅低頭看着手機,似乎在關注輿情的變化。
而文春林,則端着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王軍會這麼說。
沙瑞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沒有說話,但那沉默的壓力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不管當時是什麼情況,現在看來,這個改制方案是有問題的,沒有充分考慮職工的權益,也沒有做到公開透明。王軍同志,你作爲分管領導,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會後要寫一份深刻的檢討給我。”
王軍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蠅:“是,沙書記,我一定深刻檢討。”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文春林突然放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打破了會議室的沉默。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投向沈青雲,臉上帶着幾分嚴肅,語氣卻帶着明顯的質問:“沙書記,各位同志,我有個問題想問問沈副書記。”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集中到沈青雲和文春林身上,會議室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沈青雲心裏咯噔一下,握着鋼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他知道,文春林終於要出手了。